伴隨著那張充滿了加班疲憊與厭世感的臉龐出現,天台上的氣氛從剛才的殊死搏鬥,瞬間轉向了一種詭異的冰冷審判。
桐生透無視了倒在地上喘息的凪人與警惕的鈴仙月兔。他一邊抱怨著,一邊邁著有些拖沓的步伐,緩緩走到了肩膀與大腿中彈、正痛苦得蜷縮在廢墟中的八阪夜子面前。
看著這個曾經在八阪重工廢棄冷卻管線長廊裡,與自己有過短暫交鋒、最後卻攤牌逃走的黑衣少女,桐生透用那雙死魚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唷,八阪家的大小姐。」
桐生透叼著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便利商店店員打招呼,但眼神深處卻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這一次,妳可真是把我害慘了啊。為了能在妳這張漂亮的小臉蛋上開三個洞,我這把老骨頭可是差點就交代在底下了。」
「咳⋯⋯哈⋯⋯桐生透!」
夜子因為劇痛而滿頭大汗,她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聲音顫抖,卻依舊帶著一絲不甘與怨毒。
「真是狼狽啊,和我之前見到的妳完全不一樣。」
桐生透似乎完全不在意夜子的反應,只是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繼續自顧自地發著牢騷:
「在那種伸手不見五指、到處都是怪物的鬼地方,我可是花了很多時間思考該怎麼通過他們。常規的子彈、爆炸甚至是組織配發的工具,對那些東西幾乎都沒什麼用處。」
說到這裡,桐生透突然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殘酷的冷笑:
「不過,感謝以前還沒從事這行時學到的那點化學知識。後來我發現,不需要什麼複雜的方法,只需要用最原始、最強大的『高溫』直接燒過去,那些該死的黑絲就會像是遇到了烈火的毛毛蟲一樣四散開來,發出淒厲的嘶鳴。」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旁邊一根殘存的黑絲灰燼,眼神越發森冷:
「畢竟,不管是神明還是惡魔,只要是還活著、能夠被稱為『生物』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很多能夠耐得住上千度高溫而安然無恙的。妳說對吧?」
這番充滿了純粹物理學與惡意的描述,讓夜子的臉色越發蒼白,她下意識地想要操控殘存的能量,但身體的重創讓她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咔嚓。
一聲清脆且致命的金屬機械聲,再度在空曠的天台上響起。
桐生透沒有再繼續他的抱怨。那把曾經在廢棄長廊裡精準對準過夜子眉心的特製手槍,此時此刻,再次以一種行雲流水、沒有半點猶豫的動作,平穩地指向了八阪夜子的額頭。
那漆黑的槍口,就像是通往黃泉的入口,冰冷地注視著這位曾經精心策劃了一切、將無數人當作棋子玩弄的大小姐。
桐生透叼著菸,那一刻,他眼中的所有疲憊與厭世全部消失不見,只剩下如同死神般絕對的冷酷與森冷:
「那麼,我們來算算這一次的總帳吧,八阪夜子小姐。」
桐生透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微微收緊,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一台正在宣告最後判決的審判機器:
「這一次,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們,妳也沒有機會再逃走了。現在,把我想要知道的、關於阿瓦莉婭、關於大清洗、關於這場惡意遊戲的所有情報⋯⋯一字不漏地全部都給我吐出來。」
他微微俯下身,槍口又更逼近了夜子的眉心幾公分,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終通牒:
「否則⋯⋯我不介意現在就履行拖延了十年後,早在那個時候就該做的事情,親手送造成凜夜家族覆滅的幫兇,徹底終結妳這卑劣又醜陋的一生。」
面對桐生透那黑漆漆、彷彿通往深淵的槍口,以及那番不帶一絲溫度的最終通牒,八阪夜子眼底最後的一絲癲狂與不甘,終於在劇烈的疼痛與死亡的恐懼面前,寸寸崩解。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倦容、卻冷酷得如同死神般的男人,很清楚對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如果在幾秒鐘之內不給出滿意的答覆,那顆特製的子彈真的會無情地貫穿她的腦袋。
大勢已去。
夜子咬著牙,有些艱難地張開了那雙原本傲慢、此刻卻充滿了屈辱與恐懼的嘴唇,準備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關於阿瓦莉婭與「大清洗」的情報全數吐出,以此來換取一條卑微的生路。
然而,就在這命懸一線、真相即將大白的關鍵時刻──
『呵呵⋯⋯這麼快,就願意屈服妥協了嗎?』
一個空靈、冰冷,不帶有任何人類情感,彷彿從四面八方、甚至直接從腦海深處響起的聲音,突然毫無徵兆地撕裂了天台上的死寂。
這個聲音,凪人太熟悉了。這是將世界變成這副鬼樣子的禍首,阿瓦莉婭。
『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八阪夜子小姐。』
聲音在大樓頂端迴盪,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嘲弄與漠然:
『我原本還以為,在那個長廊裡主動找上我尋求合作的妳,至少擁有著與我一樣「崇高」且絕對的意志。』
『不過現在看來⋯⋯褪去了那層虛偽的高傲外衣後,妳終究也只是一個會因為疼痛而恐懼、因為死亡而求饒的「普通人」罷了。』
聽到這個聲音,倒在地上、原本準備招供的夜子,臉色瞬間變得比白紙還要慘白。她瞪大了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眼底爆發出比剛才面對桐生透時更為強烈、更為絕望的恐懼。
「不⋯⋯不!阿瓦莉婭大人,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有用!我還有用!!」
夜子歇斯底里地對著空曠的天空慘叫著,她很清楚這個聲音的主人擁有怎樣恐怖的力量。
『妳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了。』
阿瓦莉婭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就像是在宣判一件廢棄物的命運。
隨著宣判落下,天台上那些原本因為夜子重傷而垂落的黑絲,突然像是被注入了某種更為高級、更為狂暴的生命力。
無數鋒利的黑絲在空氣中扭曲、翻騰,隨後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如同嗜血的寄生蟲一般,精準且無情地刺穿了八阪夜子的四肢、脊椎,甚至是後腦勺。
那聲絕望的慘叫,令凪人背脊發涼。
那些黑絲不僅刺穿了她的肉體,似乎更在吸取著她的生命與意志。
下一秒,慘叫聲戛然而止。
八阪夜子的雙眼翻白,失去了所有的神采。此時的她,身體雖然還活著,但已經徹徹底底地淪為了被阿瓦莉婭遠程操控的、沒有意識的「黑絲傀儡」。
在黑絲的驅使下,夜子的身體以一種極度扭曲、違背人體工學的姿態從地上「站」了起來。隨後,就像是被無數隱形的提線木偶師拉扯著,她轉過身,步伐生硬且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天台邊緣、百米高的萬丈深淵走了過去。
「該死!」
桐生透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異變,臉上的厭世感瞬間被暴怒所取代。
「阿瓦莉婭!少給我玩這種噁心的傀儡把戲了!」
砰!砰!砰!
桐生透沒有絲毫猶豫,他將槍口微微下移,對準了那些操控著夜子雙腿行動的核心黑絲根部,發動了精準的射擊。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子彈擊中黑絲時,竟然發出了如同擊中清脆撞擊聲,隨後軟綿綿地被彈開了!
那些此時此刻操控著夜子的黑絲,強度與剛才夜子自己操控時完全不在同一個維度。此時甚至連常規的物理射擊都無法傷及分毫。
桐生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曾經罪孽深重、他誓要親手送上路的女人,像一個破爛的木偶一樣,繼續僵硬地、義無反顧地走向那天台的邊緣。
桐生透對此情況也無能為力,只能與跌坐在地上的凪人一起,眼睜睜地看著那具被黑絲無情貫穿、操控的軀殼,宛如一具生硬的提線木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天台的最邊緣。
再往前踏出半步,便是百米高的萬丈深淵。
然而,就在夜子的腳尖即將懸空的那一瞬間,那些狂暴扯動著她四肢的黑絲,突然發生了極短暫的停滯。
原本因為痛苦和控制而翻白的雙眼,奇蹟般地重新聚焦。八阪夜子的意識,竟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短暫地衝破了阿瓦莉婭的絕對控制,回歸了這具千瘡百孔的殘破身軀。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此刻站在死亡邊緣的夜子,臉上沒有半點先前的歇斯底里,沒有絕望的求饒,也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狂風吹亂了她沾滿灰塵的長髮,她微微轉過頭,目光穿過凌亂的髮絲,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凪人。
那張精緻臉龐上的表情,平靜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就像是當初兩人初次見面時,那個總是帶著陽光微笑、從容不迫的八阪重工大小姐。
只是這一次,她的笑容裡褪去了所有的虛偽與傲慢,只剩下了一種近乎殘酷的自嘲,以及大夢初醒般的釋然。
「鈴仙凪人⋯⋯」
夜子的聲音很輕,卻奇異地穿透了天台上的風聲,清晰地傳入了凪人的耳中:
「想笑就笑吧。」
她看著這個被自己背叛、利用,卻依然死死咬著牙關戰鬥到現在的少年,輕輕閉上了眼睛,彷彿接受了最終的審判。
「畢竟⋯⋯這是我應得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夜子沒有再做任何掙扎,也沒有再多看桐生透那黑漆漆的槍口一眼。她像是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野心與重擔,任由身體向後傾倒。
在凪人驟然收縮的金色瞳孔中,八阪夜子那嬌小的身軀,宛如一片凋零的落葉,直直地從天台邊緣墜落而下。
沒有重物墜地的巨響,也沒有血肉模糊的慘狀。
因為就在她墜落的半途中,下方大樓外牆上那些密密麻麻、宛如活物般蠕動的黑色絲線,瞬間如同貪婪的巨浪般向上翻湧而起。無數的黑絲在一瞬間將她的身形徹底包裹、吞噬。
連一絲殘骸,一聲嘆息,都沒有留下。
妄圖掌控一切的棋手,最終被她所依賴的力量當作棄子般咀嚼吞嚥。這場充滿了算計與背叛的恩怨,以一種極度諷刺又悲涼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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