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四十九篇：證據是給法律社會用的

「什麼⋯⋯？！」

夜子的雙眼猛地睜大，那張總是完美無缺的笑臉終於出現了難以掩飾的裂痕。她震驚地看著死死扣住自己手腕的薇蕾莉安，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為什麼？

這個因為邏輯崩潰而徹底死機的「裁判」，明明連核心都已經停擺了，為什麼還能對外界的刺激做出反應？阿瓦莉婭明明都說過薇蕾莉安在遭受那種情況，一定會陷入錯亂，更何況，剛才那股彷彿要將她骨頭捏碎的握力，絕對不是一個殘次品該有的力量。

就在夜子驚疑不定，試圖用力抽回自己手腕的瞬間。

「『守株待兔』，可以這麼說吧？」

一道帶著幾分傲慢與嘲弄的清冷嗓音，突然從房間門口傳了進來。

夜子猛地回過頭。

「布蕾蒂雅？」

夜子看著那個不知何時已經雙手抱胸、悠然倚在門框上的大小姐，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語氣中終於褪去了那層甜美的偽裝。

「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布蕾蒂雅冷笑了一聲，那雙如寶石般銳利的眼眸裡，此刻閃爍著看透一切的冰冷光芒。她緩緩放下雙手，踩著優雅的步伐走進了房間，順手將房門徹底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宛如牢籠落鎖，徹底切斷了夜子的退路。

「意思就是，我從一開始，就識破妳這個人完完全全就是個虛偽的騙子。」

布蕾蒂雅走到薇蕾莉安的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被牽制住的夜子，語氣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壓與輕蔑。

「妳該不會真的以為，妳那點拙劣的演技可以騙過我吧？妳可別忘了，當我與鈴仙凪人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妳，還有妳那個所謂的姐姐，就已經在暗處監視著我們了。」

夜子的瞳孔微微一縮，咬了咬牙沒有說話。

布蕾蒂雅則毫不留情地繼續撕開她隱藏的底牌：

「藉著和我們爭搶飯店房間為起因，妳們故意製造衝突，進一步試探著我與鈴仙凪人的實力與性格。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一場無聊的鬧劇，但實際上⋯⋯妳們是在判斷，我們這兩個突然出現的『變數』，是否會影響到妳們，不，應該說是妳那不可告人的計畫，對吧？」

看著夜子逐漸陰沉下來的臉色，布蕾蒂雅微微俯下身，那雙銳利的眼眸直直地刺進夜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在學校刻意接近我們，實際上也只是以此為契機接近真白。」

隨後，她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具毀滅性的重磅炸彈：

「還有，十年前的那起凜夜家族『大清洗』事件⋯⋯」

布蕾蒂雅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地砸在了夜子的神經上：

「當時的妳，其實也在場，不是嗎？」

面對布蕾蒂雅那連珠砲般、幾乎將老底徹底掀開的致命指控，以及手腕上那股幾乎要將骨頭捏碎的恐怖力量，八阪夜子的反應卻出奇地平靜。

沒有被戳穿陰謀的氣急敗壞，也沒有被逼入絕境的恐慌。

她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任憑薇蕾莉安那隻手像鐵箍一樣死死鎖著自己的命脈，夜子只是緩緩轉過頭，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看著布蕾蒂雅。

隨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毛。

「我說啊⋯⋯妳是不是想用這種方式亂槍打鳥？」

夜子微微歪了歪頭，頭上的淺色貝雷帽跟著傾斜了一個可愛的角度。她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無辜且無奈的淺笑，彷彿眼前這個步步緊逼的大小姐，只是個在無理取鬧、隨便亂咬人的孩子。

「只是因為我恰巧是八阪家的人，身上流著和八阪家的血，妳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懷疑我？」

她垂下眼簾，看了一眼依舊死死盯著自己的薇蕾莉安，那隻手腕已經因為極度的壓迫而開始泛白、甚至隱隱充血。但夜子的聲音依舊輕柔，甚至帶著一種有恃無恐的挑釁：

「既然妳把話說得這麼信誓旦旦⋯⋯」

夜子重新將目光投向布蕾蒂雅，眼神裡閃爍著危險的幽光。

「那妳有什麼證據證明，我想摧毀凜夜真白，亦或者是這個世界嗎？」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塊。夜子的反問字字誅心，在沒有絕對物證的情況下，這番滴水不漏的狡辯，簡直就像是一道無法攻破的心理防線。

「證據？」

聽到這個詞，布蕾蒂雅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笑話。她那雙如寶石般銳利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她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坦然地揚起下巴，語氣中帶著理所當然的傲慢與冷酷：

「我當然沒有那種東西。」

這句理直氣壯的回答，讓夜子微微眯起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布蕾蒂雅放下環抱在胸前的雙手，緩緩向前逼近了一步。昏暗的房間裡，她身上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瞬間瀰漫開來。

「但是，八阪夜子，妳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前提？」

布蕾蒂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冷得像是在宣告某種殘酷的真理：

「只有在安逸的法律社會裡，法官和警察才需要講究所謂的『證據』。妳不妨轉頭看看窗外那些遮蔽天空的黑絲，聽聽那些怪物的嘶吼⋯⋯妳覺得現在這個烏煙瘴氣、隨時都會走向毀滅的世界，還像是什麼講求法律和規矩的社會嗎？」

布蕾蒂雅的眼神鋒利如刀，直指夜子的咽喉。

「我不需要法庭上的定罪書。在這裡，我的直覺就是證據。我認定妳是威脅，那妳就是必須被排除的敵人。就這麼簡單。」

這番完全不講武德、充滿了霸道與實用主義的發言，在死寂的房間內迴盪著。

夜子聽聞此言，臉上的表情微微凝滯了半秒。

她看了一眼依舊像鐵鉗般死死捏著自己手腕、眼中閃爍著危險光芒的薇蕾莉安，又抬頭看向眼前這個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甚至比她還要冷酷果決的大小姐。

隨後，夜子像是徹底放棄了用言語周旋的打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層甜美無辜的面具終於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極度扭曲的平靜。

「⋯⋯還真是不講理呢。」

夜子輕聲嘟囔著，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詭異而殘忍的弧度。

「我認輸，我認輸。」

面對布蕾蒂雅那毫不講理的霸道宣言，八阪夜子輕輕搖了搖頭。她故意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彷彿真的是個被霸凌的無辜少女。

「看來跟妳們，根本沒辦法用正常的溝通來解決問題呢。」

就在「呢」字落下的那一瞬間，異變陡生。

夜子那被薇蕾莉安死死扣住、甚至已經勒出紅印的手腕處，毫無徵兆地湧出了一團濃郁的黑色霧氣。緊接著，幾根銳利如實體刀刃般的「黑絲」猛地從她的衣袖陰影中鑽出！

這些黑絲帶著極具腐蝕性的惡意，如同毒蛇出洞般，以極快的速度反向纏繞、並狠狠刺向薇蕾莉安的手背與面門。這股力量雖然動靜不大，卻異常狠毒且致命。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反撲，薇蕾莉安那雙始終缺乏波動的雙眸微微一閃。出於『裁判』系統底層的自我防禦機制，為了避免核心元件被阿瓦莉婭的黑絲直接污染，薇蕾莉安的手指瞬間鬆開，並以極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態，向後滑步退開了半公尺，將真白牢牢護在身後。

「呼⋯⋯捏得還真痛啊。」

重獲自由的夜子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腳下展開了一圈由幽藍色數據代碼與黑色絲線交織而成的詭異法陣。她的身形開始像失去訊號的電視畫面一樣，產生了劇烈的扭曲與閃爍。

就在她的身形即將完全融入那片虛無之前，夜子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布蕾蒂雅和薇蕾莉安，死死地落在了沉睡的真白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殘忍弧度：

「可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喔。」

啪。

伴隨著一聲猶如靜電般的輕響，八阪夜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房間內。

沒有爆炸，沒有劇烈的能量波動。她就這樣憑空蒸發了，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原本劍拔弩張的房間，瞬間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空氣中殘留的幾縷正在緩緩消散的黑色霧氣。

布蕾蒂雅靜靜地看著八阪夜子消失的地方，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了下來。她輕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與瞭然：

「逃跑了嗎？倒是在我預想之中。」

畢竟像八阪夜子那種習慣躲在幕後操縱一切、把別人都當作棋子的傢伙，一旦發現局勢超出了自己的絕對掌控，或者遇到了無法用花言巧語糊弄的硬茬，第一反應絕對是明哲保身。真要在這裡拼個魚死網破，可不符合那個女人的美學。

布蕾蒂雅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安靜站在床邊的薇蕾莉安。

這位『裁判』，此刻正低垂著眼簾，靜靜地注視著躺在床上的真白。從外表上看，薇蕾莉安的身體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受損。她的關節完好無缺，精緻的面容上沒有任何劃痕，一切看起來很平常沒有兩樣。

然而，她那雙缺乏波動的眼眸裡，卻像是一潭死水，失去了所有屬於「意識」的光芒。

布蕾蒂雅很清楚，薇蕾莉安的「死機」根本不是物理層面的損壞，而是底層邏輯的徹底停擺。因為無法處理親眼目睹同類慘死時所產生的龐大「悲傷」與「無力」數據，她選擇了最原始的自我保護機制，將所有進程強行凍結，把自己困在一個沒有痛苦、也沒有感知的死循環裡。

剛才之所以會突然出手制止夜子，恐怕也僅僅是因為夜子對真白的殺意，觸發了她系統裡殘存的、最深層的「護主」指令罷了。現在威脅一解除，她就立刻再次退回了那個封閉的軀殼裡，變回了一具美麗卻空洞的人偶。

看著這具毫無生氣的軀體，布蕾蒂雅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她邁開腳步走到薇蕾莉安面前，雙手抱在胸前。雖然平時總是對這個不懂變通的女僕感到無奈，但此刻，布蕾蒂雅的語氣裡除了大小姐特有的嚴厲之外，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恨鐵不成鋼：

「我說妳啊⋯⋯到底還要這樣到什麼時候？」

布蕾蒂雅直視著薇蕾莉安那雙空洞的眼睛，清冷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且尖銳：

「妳以為，像個壞掉的玩具一樣把自己關起來，這樣逃避就好了嗎？」

突然，她發出了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

「哼⋯⋯真是可笑。」

布蕾蒂雅雙手抱在胸前，踩著高跟鞋往前逼近了兩步，停在薇蕾莉安的面前。那雙銳利的眼眸裡帶著毫不留情的嘲弄，直直地刺向薇蕾莉安那雙空洞的眼睛。

「我本來以為，妳們這種被創造出來的『裁判』，只是一群沒有感情、只懂執行指令的無趣機器。但現在看來，妳跟躺在床上的那個笨蛋根本就沒有兩樣嘛。」

布蕾蒂雅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變得無比尖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鑿子，硬生生地敲擊著薇蕾莉安那封閉的核心：

「凜夜真白因為親眼目睹十年前的那起事件，導致如今的嗜睡症而選擇躲在噩夢裡不肯醒來。而妳呢？因為親眼看著自己的『姊妹』死在面前，處理不了那種被人類稱為『悲傷』和『無能為力』的龐大數據，所以就乾脆把電源拔掉，讓自己死機？」

布蕾蒂雅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用力地戳了戳薇蕾莉安的肩膀。

「別用什麼『邏輯錯誤』或『核心過載』來當藉口了。妳現在這副樣子，根本就只是在逃避而已。」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內迴盪，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嚴厲：

「害怕再次感受到那種失去的痛苦，害怕面對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的無力感，所以乾脆封閉所有的感知，把自己變成一具真正的廢鐵⋯⋯妳以為這樣就安全了嗎？妳以為這樣，剛才那個滿肚子壞水的女人就不會折斷這丫頭的脖子了嗎？」

布蕾蒂雅猛地抓住薇蕾莉安女僕裝的衣領，強迫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對上自己的視線。

「鈴仙凪人現在正在敵人的大本營裡拼命，如果妳還要繼續像個膽小鬼一樣躲在妳那安全的『死機』狀態裡，我可不敢保證妳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保護真白。」

布蕾蒂雅猛地鬆開手，冷冷地甩下一句最後的通牒：

「想當個廢物就繼續站著。但如果妳還記得妳的職責，就給我好好面對現實。」

布蕾蒂雅那毫不留情、宛如刀刃般尖銳的話語在房間內迴盪著。

她沒有等待薇蕾莉安的回應，因為她知道，對於一個陷入死機狀態的『裁判』來說，語言的刺激需要時間去編譯和處理。布蕾蒂雅冷冷地瞥了她最後一眼，隨後轉過身，踩著清脆的步伐走向房門。

伴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厚重的紅木門被重新關上。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沉睡的真白，以及坐在床邊的薇蕾莉安。

死寂的空氣中，時間彷彿靜止了。

然而，在薇蕾莉安那具看似毫無生氣的軀殼內部，那些因為龐大「悲傷」數據而死鎖的邏輯迴路，正因為布蕾蒂雅剛才那番粗暴的「物理喚醒」，開始產生了一絲微小的、卻無法忽視的裂痕。

「我⋯⋯」

一個極其細微、沙啞，彷彿生鏽齒輪艱難轉動的聲音，從薇蕾莉安那毫無血色的雙唇間溢了出來。

她緩緩地、有些僵硬地抬起了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白皙且纖細的手。剛才為了阻止八阪夜子，這雙手爆發出了超越極限的握力，此刻指尖還殘留著一絲細微的顫抖。薇蕾莉安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的掌心，那些原本被強行凍結的記憶數據，開始在她的核心模塊中逐一解凍、重播。

她回想起了真白總是依賴著的那個人──鈴仙凪人。

她回想起了那隻總是被真白當作寵物對待的──鈴仙月兔。

她也回想起了明明嘴巴上說的話很不留情，卻還是會很貼心的照顧真白──布蕾蒂雅。

他們都是真白的朋友。

而現在，鈴仙凪人正在深入敵方最危險的大本營，布蕾蒂雅正獨自守在這棟搖搖欲墜的宅邸裡。他們都在為了保護這張床上的少女而拼命。

不⋯⋯不僅僅是為了真白。

他們是在為了對抗那股將整個世界拖入深淵的阿托納門而努力。

人類，這種在她原本的邏輯運算中充滿了矛盾、脆弱且低效的生物，此刻卻展現出了讓她這具精密造物都無法理解的強韌。

薇蕾莉安緩緩收緊了雙手，將其握成拳頭。

與此同時，另一份被她刻意迴避的數據，也終於被她正面讀取。

那是學校禮堂的轉播畫面。那是同為『裁判』的棗，在阿瓦莉婭的操縱下，像是被隨手丟棄的破布娃娃般慘死的瞬間。

薇蕾莉安的眼底閃過一陣劇烈的數據雜訊。

她終於明白了。

阿瓦莉婭對『裁判』的底層代碼與邏輯架構，實在是太過熟悉了。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那個高高在上的幕後黑手，之所以特地設下那樣的局，用大螢幕將棗的死亡血淋淋地呈現在她的面前，根本就不是什麼心血來潮的殘忍遊戲。

那是一次精確到極點的「邏輯攻擊」。

阿瓦莉婭早就算出，當親眼目睹同類遭到無法抵抗的毀滅時，薇蕾莉安會因為無法處理這種名為「無能為力」的龐大錯誤數據，而陷入徹底的死機與不知所措。

她算準了薇蕾莉安的崩潰，藉此兵不血刃地廢掉了真白身邊最強的護衛。

「⋯⋯原來如此。」

薇蕾莉安輕聲呢喃著，那雙沒有情緒起伏的眼眸中，逐漸凝聚起一股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如此一來，便能確定了一件事。

那個將整個城市變成地獄的阿瓦莉婭，的確和她們同源。

她是自己的⋯⋯『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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