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四十八篇：虛偽的笑意

昏暗的橘色燈光在長廊中閃爍著，冰冷的金屬槍身反射出微弱的冷光，映照在八阪夜子那雙總是彎成新月狀的黑色眼眸裡。

面對那把隨時能將自己大腦徹底貫穿的普通制式手槍，夜子的臉上竟然沒有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驚慌與恐懼。她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只是微微將背在身後的雙手交疊在身前，像個無辜且不解的少女般，輕輕歪了歪頭。

「這時候開始懷疑我，真的好嗎，大叔？」

夜子的聲音在冰冷的金屬通道內迴盪，依舊像往常那樣輕快、甜美，彷彿他們只是在討論午休時間該去哪裡喝下午茶，而不是在進行一場生與死的殘酷對峙。她那張精緻的臉龐上，依舊完美地掛著那抹無懈可擊的、帶著幾分狡黠與陽光的笑容。

「嗯⋯⋯畢竟現在外面可是世界末日般的危急時刻呢。」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與調侃。

「你身為一個老牌情報員，因為局勢失控而壓力太大，隨便瞎掰一套駭人聽聞的陰謀論來減少自己的懷疑對象，把罪名推到我這個柔弱的同伴身上，倒也不能怪你啦。」

她輕描淡寫地將桐生透那些血淋淋的指控，輕巧地歸咎於他的妄想與精神壓力，試圖再次用那種游刃有餘的心理戰術將話題帶偏，將水徹底攪渾。

然而，桐生透這次沒有給她任何繼續編織謊言的空間。

「夠了。」

桐生透冷冷地出聲，那沙啞且低沉的嗓音如同生鏽的鐵片狠狠劃過玻璃，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八阪夜子的狡辯。

他叼著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往前逼近了半步。那把填裝著實彈、還殘留著些許硝煙味的黑色手槍，此刻已經快要抵上夜子光潔的額頭。

大拇指輕輕一撥。

咔嚓。

那是保險栓被解開的清脆機械音。

「妳可以不要再拐彎抹角，試圖轉移話題了嗎？」

桐生透那雙平時總是充滿頹廢與慵懶氣息的死魚眼，此刻卻爆發出令人膽寒的絕對壓迫感。那種目光，就像是見慣了世間最深沉的黑暗與最腐臭的淤泥，毫不留情地剝開了夜子那層精心編織的完美皮囊，直直地刺進了她那扭曲腐敗的內心深處。

「把妳那虛假的笑容收起來吧。」

桐生透的語氣中沒有憤怒，只有充滿了極度理智的冰冷與深深的厭惡。

「鈴仙凪人不在這，赫爾墨斯也不在這。在這條不見天日的地下陰溝裡，現在就只有我們兩個互相看透了底牌的渣滓。」

他握槍的手穩如磐石，死死地盯著夜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宣告了她偽裝的死刑：

「所以，別再演戲了。這裡已經沒有任何人，值得妳繼續用那副令人作嘔的虛偽表情來示人了。」

面對抵在離額頭不到幾公分的冰冷槍管，以及那幾乎等同於死刑宣判的血淋淋指控，八阪夜子的反應卻出奇地平靜。沒有驚慌失措的求饒，也沒有被徹底揭穿真面目後的惱羞成怒。

她那張精緻臉龐上維持了許久的陽光笑容，終於像是一層乾枯剝落的油漆般，一點一滴地褪去了偽裝。

那雙總是彎成新月狀的黑色眼眸緩緩睜開，裡頭不再有任何狡黠或活潑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與漠然。她甚至沒有後退半步，反而微微迎著槍口抬起了下巴，感受著金屬傳來的冰冷觸感，語氣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

「情報員，還真的是像老鼠一樣呢。」

夜子的聲音不再甜美輕快，而是變得異常冰冷且空洞，彷彿從深淵底部吹來的寒風，在這條封閉的鋼鐵長廊中幽幽迴盪。

「總是能在最骯髒的角落裡，精準地嗅出那些別人拼命掩埋的腐臭味，然後自以為是地把它們翻找出來。」

她直視著桐生透那雙毫無波瀾的死魚眼，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度危險、且充滿了純粹惡意的冷笑。

「那你說說看⋯⋯」

夜子輕聲問道，語氣宛如在考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戰者。

「既然你這隻老鼠把什麼都挖出來了，那你覺得，我做這些事情的理由是什麼？我為什麼要親手把自己的親生姐姐送上死路？又為什麼要協助阿瓦莉婭，把凜夜家和這個世界推入深淵？」

面對八阪夜子這帶著強烈挑釁意味的靈魂拷問，桐生透的眼神依舊像是一潭死水，沒有因為她的壓迫感而產生任何動搖。

他叼著嘴裡那根始終沒有點燃的香菸，握著制式手槍的手穩如磐石。對於夜子背後可能隱藏著的扭曲心理、悲慘動機，或是某種瘋狂的滅世哲學，他連一丁點探究的興趣都沒有。

「我是情報員，又不是偵探。」

桐生透的聲音沙啞而平淡，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極致冷酷與疲憊。

「我只負責把藏在爛泥底下的『事實』挖出來，確認是誰扣下了扳機，是誰在背後遞了刀子。」桐生透冷冷地俯視著她，大拇指依舊穩穩地扣在擊錘旁。

「至於兇手心裡有什麼創傷、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或者是腦子裡裝了什麼扭曲的變態理念⋯⋯那是心理醫生和警察該去聽的廢話。我沒興趣，也不在我的業務範圍內。」

地下通道裡的排氣扇發出沉悶的轟鳴，將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推向了臨界點。

面對桐生透這般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冷酷態度，八阪夜子的心理戰術顯然碰了壁。

聽到桐生透那毫無妥協餘地的冷酷回答，八阪夜子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死寂微微閃動了一下。

隨後，她像是徹底放棄了某種無謂的嘗試，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唉，你果然很難搞定。」

夜子的語氣中失去了一開始的甜美與挑釁，變得異常平靜。她微微垂下眼簾，看著抵在自己額頭上的那把黑色手槍，彷彿那只是一件毫無威脅的玩具。

「不過⋯⋯」

她再次抬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我本來的目標，也就不是你們。」

桐生透握著槍的手微微一緊，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妳想說什麼？」

「大叔，既然你這隻老鼠都已經費盡心思，挖掘到了我隱藏在爛泥底下的秘密⋯⋯」

夜子微微歪著頭，聲音在空蕩的鋼鐵長廊中迴盪，帶著一種殘酷的輕柔。

「那你覺得，我和十年前的那些八阪重工的高層們想做的事情，有什麼差別嗎？」

這句話宛如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桐生透腦海中的某個盲區。

十年前，八阪重工為了上位，與阿瓦莉婭聯手，將如日中天的凜夜家族徹底摧毀，進行了一場血腥的大清洗。

而現在，凜夜家族就只剩下唯一一個活口，也就是那個正躺在花園宅邸裡，陷入重度昏迷的少女。

桐生透那雙總是缺乏幹勁的死魚眼猛地一沉，瞳孔中爆發出強烈的殺意。

「妳該不會是想──！」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腦海中瞬間拼湊出了夜子那瘋狂且致命的最終目的：她打從一開始跟著他們，就是為了確認凜夜真白的位置與狀態。她想和十年前的八阪家一樣，親手將凜夜家族這最後的血脈徹底抹除！

看著桐生透瞬間變化的眼神，夜子臉上的笑容變得越發燦爛，甚至帶著一絲殘忍的愉悅。

「可能真的就是你想的那樣喔。」

砰──！

沒有任何警告，也沒有半秒鐘的猶豫。

在確認了夜子對真白的殺意後，桐生透作為一個老練情報員的果決展露無遺，他毫不留情地扣動了扳機。

震耳欲聾的槍響在封閉的地下通道內轟然炸開，槍口噴吐出刺眼的火舌。

然而，預想中鮮血飛濺、腦漿迸裂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那顆高速旋轉的致命子彈，竟然就這樣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八阪夜子的額頭，直直地打在了她身後遠處的金屬艙壁上，爆出一簇刺眼的火花。

「什麼⋯⋯？！」

桐生透瞳孔猛地一縮。

就在子彈穿過她身體的瞬間，八阪夜子的身影邊緣突然產生了一陣劇烈的閃爍與水波般的扭曲，幾道幽藍色的數據雜訊在她身上一閃而過。

「呵呵⋯⋯」

夜子的輕笑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聲音卻是從長廊上方的廣播揚聲器裡傳出來的。

站在桐生透面前的那個「八阪夜子」，帶著那抹嘲諷的笑容，身體微微閃爍著半透明的微光。

「大叔，你該不會真的以為，在見識過凪人那種怪物般的戰鬥力，以及你這個老狐狸的敏銳直覺後⋯⋯」

廣播裡的聲音帶著勝利者的傲慢與戲謔。

「我還會蠢到，會用『真身』來靠近你們？」

桐生透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逐漸變得不穩定的影像。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根本不是真正的肉體，而是一個極度逼真、利用了八阪重工最尖端光學技術生成的立體投影影像！

從一開始在安全屋的坦白，到一路上跟著他來到這個地下通道，真正的八阪夜子，根本就不在這裡！

看著眼前那具因為子彈穿過而產生輕微雜訊、卻依舊笑得無比燦爛的立體投影，桐生透緩緩放下了手中還冒著青煙的制式手槍。

他那雙總是死氣沉沉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極度的冰冷與難以遏制的怒火。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身為老練情報員的「謹慎」，反而成了對方爭取時間的最佳掩護。他為了不在凪人面前引發內訌、為了把夜子單獨引開以確保安全，反而正中這個瘋狂少女的下懷。

「妳這傢伙⋯⋯」

桐生透咬緊了牙關，將嘴裡那根已經被咬得變形的香菸狠狠吐在金屬網格地板上，聲音彷彿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詛咒。

「真的是從裡到外都無可救藥了。」

面對這句咬牙切齒的評價，廣播揚聲器裡傳來的，卻是八阪夜子一如既往輕快、甚至帶著幾分愉悅的笑聲。

「哎呀，別這麼生氣嘛，大叔。」

半透明的立體投影微微歪了歪頭，雙手背在身後，做了一個毫無誠意的抱歉姿勢，語氣裡充滿了勝利者的嘲弄與戲謔。

「身為情報員，你實在是太過『理性』也太過『謹慎』了。如果你在安全屋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不是選擇隱忍和試探，而是像個笨蛋一樣不顧一切地直接揭發我⋯⋯」

夜子的聲音在冰冷的金屬長廊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桐生透的傷口上撒鹽。

「說不定，你還比較快能阻止我呢。」

她那虛假的影像笑得無比甜美，彷彿在嘲笑桐生透那自以為是的掌控局勢，到頭來只不過是她劇本裡配合演出的一環。

「現在才意識到已經太遲囉。歐米茄區的防禦系統我已經幫你們『熱心』地啟動了，接下來就祝鈴仙凪人能在教堂裡玩得開心一點吧。」

伴隨著最後一絲夾雜著電流聲的輕笑，八阪夜子的立體投影在空氣中閃爍了兩下，隨後「啪」的一聲，徹底化作無數幽藍色的數據碎片，消散在了昏暗的長廊中。

整條地下通道，再次只剩下排氣扇那單調而沉悶的轟鳴聲，以及桐生透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畫面一轉，離開了幽暗冰冷的地下通道，鏡頭來到了被黑色絲線陰影籠罩的「花園宅邸」。

與外界那彷彿世界末日般的混亂不同，這棟古老的宅邸此刻顯得異常死寂。厚重的窗簾被緊緊拉上，將外頭那令人不安的紅光與黑絲徹底隔絕在外。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中。

咚、咚、咚。

一陣輕快、禮貌，卻又在這種時候顯得極度違和的敲門聲，在宅邸沉重的大門上響起。

門內安靜了片刻。

隨後，伴隨著門鎖轉動的輕微「咔噠」聲，厚重的木門被謹慎地拉開了一條狹窄的門縫。

布蕾蒂雅那雙充滿戒備的眼眸從門縫裡露了出來。她沒有立刻開門，只是冷冷地盯著門外那個被陰影籠罩的身影，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防備：

「⋯⋯誰？」

「哇喔，這不是布蕾蒂雅同學嗎？」

門外，八阪夜子那張精緻的臉龐探了出來。然而，她此刻的打扮卻讓布蕾蒂雅微微皺起了眉頭。

夜子戴著一頂淺色的貝雷帽，身上穿著一件柔軟的淺米色針織開衫，衣襟處還點綴著精緻的小花刺繡。裡面是一件潔白的翻領襯衫，領口整齊地繫著一個深色的蝴蝶結，下半身則搭配著一件深色的百褶裙。

就和她上學時候穿的衣服一模一樣，在配合著她嘴角那抹標誌性的陽光笑容，簡直就像是一個在和平的週末午後，順道來拜訪朋友的普通女高中生。

但在這天空都被黑絲遮蔽的世界末日裡，這副歲月靜好的甜美模樣，反而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聽聞凪人同學和布蕾蒂雅同學是和真白同學住在一起的呢。」

夜子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擔憂。

「發生在學校禮堂裡的那件事情⋯⋯我一直對真白同學的狀況感到很擔心。請問，我可以進去探望一下真白同學嗎？」

隔著那道狹窄的門縫，布蕾蒂雅靜靜地看著門外這個笑容滿面的少女。

布蕾蒂雅沒有立刻回答。她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傲氣的眼眸裡，此刻閃過了一絲極度深邃、意味深長的考量。

坦白說，身為在複雜環境中長大的大小姐，布蕾蒂雅的直覺向來敏銳。從在學校裡第一次見到八阪夜子開始，她就從未相信過眼前這位少女臉上那張完美到毫無破綻的虛假笑容。那種把一切都當作遊戲般的輕浮態度，加上現在這身刻意營造出「無害」感的打扮，總給她一種毒蛇潛伏在花叢裡的危險錯覺。

在這種絕境下，一個平時交情不深的同班同學，冒著生命危險穿越外頭的黑絲，只為了來「探望」一個陷入昏迷的女孩？

這種拙劣的謊言，根本騙不過布蕾蒂雅。

然而布蕾蒂雅盯著夜子看了幾秒鐘，腦海中似乎閃過了某種極其危險的考量與計算。她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隨後，她竟然做除了一個連夜子都微微感到意外的舉動。

「⋯⋯進來吧。」

布蕾蒂雅語氣平淡地說著，同時伸手拉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主動讓開了身子，將這隻披著羊皮的惡狼，親自放進了這座毫無防備的羊圈之中。

「真是謝謝妳啦，布蕾蒂雅同學。」

八阪夜子雙手輕輕合十，臉上綻放出一個甜美而無害的笑容。她踩著輕快的步伐，毫不客氣地跨過了花園宅邸那道沉重的門檻，走進了這片被昏暗與死寂籠罩的空間。

她那身淺色的針織開衫與百褶裙，與宅邸內那種彷彿停滯了百年的古老、壓抑氛圍格格不入。但她本人卻像個來參加茶會的貴客般，好奇地環顧著四周昏暗的走廊。

「那麼⋯⋯」

夜子轉過身，那雙彎成新月狀的眼眸看向了站在門邊的布蕾蒂雅。

「真白同學現在在哪個房間休息呢？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她了。」

布蕾蒂雅將厚重的大門重新關上、落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她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那雙如寶石般銳利的眼眸冷冷地注視著夜子。她沒有伸手指引方向，也沒有開口給出任何明確的答案，只是用一種帶著幾分嘲弄與審視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既然妳這麼『擔心』她，自己去找不就好了？這棟宅邸雖然不小，但我想⋯⋯這點尋人的小事，應該難不倒八阪同學吧。」

布蕾蒂雅的態度擺明了是不打算提供任何協助，甚至隱隱帶著一種「請開始妳的表演」的冷眼旁觀。她就這樣靠在玄關的牆邊，任由這隻闖入羊圈的惡狼自行活動。

「哎呀，布蕾蒂雅同學還真是冷淡呢。」

夜子輕輕嘟了嘟嘴，似乎對這種冷遇感到有些苦惱。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那副輕快的模樣。

「不過沒關係，那我就自己找找看吧。」

夜子轉過身，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踩著輕盈的步伐走進了宅邸深處的走廊。她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洋房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節奏感。

布蕾蒂雅看著她的背影，眼神逐漸變得冰冷且危險，右手也在暗處悄悄握緊。

而另一邊，夜子雖然表現得像是在漫無目的地閒逛，但她似乎有著某種極其敏銳的直覺，又或者是早就在暗中掌握了宅邸的內部結構。她幾乎沒有走任何彎路，徑直穿過了幾條迴廊，不一會兒，便精準地停在了一扇厚重的紅木門前。

這裡，正是凜夜真白休息的房間。

夜子收起了嘴裡哼著的小調。她理了理自己頭上的淺色貝雷帽，隨後抬起那隻戴著精緻裝飾的手，用指關節在木門上輕輕敲了敲。

叩、叩。

敲門聲不大，卻在這死寂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理論上，夜子並不知道房間裡現在具體有誰。在她的視角裡，這可能只是一個為了躲避外界惡意而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瑟瑟發抖的脆弱少女。

於是，夜子對著緊閉的房門，用那種最溫柔、最無害、彷彿能融化一切防備的甜美嗓音開口了：

「真白同學，妳在裡面嗎？」

她微微傾身，將耳朵靠近門縫，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致命毒性的優雅微笑。

「我是八阪夜子喔。是凪人同學⋯⋯和妳的朋友。外面的情況好可怕，我實在很不放心妳，所以特地來看妳了，我可以進去嗎？」

「真白同學？我進來囉？」

走廊上，八阪夜子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幾秒。門內安靜得彷彿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沒有任何腳步聲，也沒有任何回應。

夜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她輕輕握住黃銅門把，只聽「咔噠」一聲，那扇沉重的紅木門並沒有上鎖，被她毫無阻礙地推開了。

房間裡的窗簾拉得死緊，光線比外面的走廊還要昏暗。

夜子輕盈地踏進房內，但就在她目光掃過床邊的瞬間，她那看似放鬆的腳步卻猛地一頓，臉上那甜美的笑容也微不可察地僵硬了半秒。

在真白的床邊，坐著一個人影。

那是薇蕾莉安。她那雙空洞的眼神正靜靜地注視著虛空，一隻手正輕輕地握著真白露在棉被外的小手。

夜子下意識地繃緊了小腿的肌肉，寬大的針織開衫下，她的指尖已經悄悄扣住了某種致命的防禦機制。

她當然知道眼前這個女僕的真實身分，與阿瓦莉婭同源的『裁判』。這種為了執行特定邏輯而誕生的造物，擁有著超越常理的戰鬥力。如果這個人偶現在突然暴起發難，即使是夜子，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也會覺得相當棘手。

「哎呀，原來薇蕾莉安小姐也在啊？」

夜子立刻換上了一副驚訝且充滿歉意的表情，她站在門口，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語氣柔和地說明來意：

「抱歉突然打擾了。因為外面的情況實在太糟了，加上之前在禮堂發生的那場意外，我實在很擔心真白同學的精神狀況。既然凪人同學不在，我就想著至少過來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她試探性地拋出了這番完美的說辭，雙眼死死地盯著薇蕾莉安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

房間裡依舊死寂一片。

坐在床邊的女僕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她沒有轉頭，沒有起身警戒，那雙眼裡黯淡無光，彷彿被抽乾了靈魂，只剩下一具精緻的空殼。

看著這副毫無生氣的模樣，夜子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了下來。

「果然是這樣啊⋯⋯」

夜子輕輕吐出了一口氣，臉上那層偽裝的擔憂與歉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一切的冰冷與嘲弄。

這其實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之前在學校禮堂裡，那場透過大螢幕轉播的血腥魔術秀，她可是從頭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叫棗的『裁判』，就在薇蕾莉安的面前被阿瓦莉婭強行抹殺。

對於這些邏輯死板的造物來說，眼睜睜看著同類慘死卻無能為力，足以讓她們那脆弱的核心運算徹底崩潰。

「看著自己的『姊妹』像破布娃娃一樣被摧毀，結果就因為無法處理這種名為『悲傷』的數據，連自己也跟著變成了一堆廢鐵嗎？」

夜子踩著優雅的步伐，毫不掩飾地走到了床邊。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死機的薇蕾莉安，眼神裡充滿了對這種殘次品的輕蔑。

「什麼『裁判』，到頭來，也不過是連自己的情緒都管理不好的劣質人偶罷了。」

她不再理會這具毫無威脅的廢鐵，將目光轉向了躺在床上、眉頭緊蹙、依舊深陷在噩夢中無法醒來的凜夜真白。

看著這張蒼白而精緻的臉龐，夜子那雙彎成新月狀的黑色眼眸裡，閃過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與殘忍。

十年前，八阪重工的高層為了上位，協助阿瓦莉婭摧毀了凜夜家族；而十年後的今天，作為八阪家血脈的繼承者，她將要在這裡，親手為這場跨越十年的大清洗畫上最後的休止符。

「那麼，既然妳的守護騎士不在，這個人偶又保護不了妳⋯⋯」

夜子嘴角的笑容咧到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她緩緩伸出那隻白皙的手，朝著真白那毫無防備的脖頸探了過去。

「凜夜家族最後的血脈，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囉。」

就在夜子那白皙的指尖，距離真白脆弱的脖頸僅剩不到幾公分的那一瞬間。

啪。

一聲令人牙酸的沉悶撞擊聲在安靜的房間內響起。

夜子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那殘忍的笑容瞬間僵住。她感覺自己的手腕彷彿被一隻憑空出現的冰冷鐵鉗給死死咬住，那股力量大得驚人，甚至讓她的骨頭傳來了一陣隱隱作痛的抗議聲。

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那隻死死扣住她手腕的這隻手的主人，正是剛才還被她嘲笑為「連情緒都管理不好、變成一堆廢鐵」的女僕──薇蕾莉安。

幾乎是沒有任何預兆。

原本如同死機般低垂著頭的薇蕾莉安，不知何時已經緩緩抬起了臉龐。那雙原本黯淡無光、宛如玻璃珠般的異色瞳，此刻正深處亮起微弱卻極度危險的光芒，猶如兩口深不見底的深淵，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八阪夜子。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妳⋯⋯」

一個沙啞、斷續，彷彿生鏽的齒輪被強行驅動般的女聲，緩緩從薇蕾莉安那毫無血色的雙唇間溢了出來。

那聲音裡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起伏，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絕對冰冷。

「妳是⋯⋯」

薇蕾莉安死死地盯著夜子，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的數據流正在瘋狂地進行比對與身分檢索。握住夜子手腕的那隻手，力道再次加重了幾分，甚至將夜子那淺色的針織袖口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八阪家的⋯⋯」

薇蕾莉安的語速非常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來的。但在這極致的緩慢中，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鎖定」意味。

最終，她那缺乏波動的雙眼徹底聚焦在了夜子那張錯愕的臉上，冰冷地吐出了最後的宣判：

「八阪夜子。」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Ilh6Al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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