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四十六篇：簡直就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穿過漫長且陰暗的廢棄地下運輸管道，阿爾法區那些令人煩躁的嘶吼聲和爆炸聲逐漸被厚重的混凝土與泥土隔絕，最終徹底消失。

當凪人一腳踹開生鏽的通風口鐵柵欄，帶著赫爾墨斯重新回到地面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兩人都停下了腳步。

沒有震耳欲聾的警報聲。

沒有被黑絲寄生、張牙舞爪撲上來的傀儡。

甚至連八阪重工那些理應佈滿整個街區的自動化防禦機甲，也全都不見蹤影。

這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歐米茄區的街道乾淨得令人發毛。這裡的建築保存得相當完整，彷彿根本沒有經歷過那場將整個阿爾法區變成廢墟的瘋狂暴動。

唯一能證明這裡同樣處於阿瓦莉婭控制之下的，只有天空中那些比阿爾法區還要粗壯數倍、猶如巨大黑色血管般緩緩蠕動著的實體化惡意絲線。它們匯聚的終點，正是街道盡頭那座高聳入雲、散發著冰冷與威嚴氣息的巨大教堂。

凪人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這裡的種種一切都令他感到不對勁。

他警惕地環顧著四周空蕩蕩的街道，連一陣風吹過落葉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趴在他頭頂上的鈴仙月兔也察覺到了這種詭異的氛圍，牠沒有像平時那樣慵懶地趴著，而是將兩隻長耳朵繃得筆直，小巧的鼻翼不斷抽動，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且充滿不安的「啾」。

「⋯⋯這算什麼？」

凪人低聲打破了沉默，語氣中沒有絲毫放鬆，反而透著一種被毒蛇盯上般的煩躁感。

「我們是在逛什麼深夜的無人遊樂園嗎？一路上連隻會動的老鼠都沒看見。這裡可是阿瓦莉婭的大本營，未免也安靜過頭了吧？」

赫爾墨斯站在凪人身旁，她抬起頭，那雙理智的眼眸冷靜地掃視著教堂外圍的廣場。

「桐生透和八阪夜子還沒有開始進行系統干擾。」

赫爾墨斯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這意味著，我們現在是直接暴露在歐米茄區的常規防禦網之下的。」

她將目光投向那座大教堂敞開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深邃大門。

「沒有阻礙，沒有陷阱，甚至連最基本的警戒系統都沒有被觸發。」

赫爾墨斯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寒意。

「這不是防禦系統癱瘓了，而是被『刻意』關閉了。」

凪人冷笑了一聲，將甩棍在手裡轉了半圈，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也就是說，那個叫阿瓦莉婭的瘋女人，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要來。」

「不僅知道，她還特地為我們鋪好了紅毯，打開了大門。」

赫爾墨斯接下他的話，邁開了腳步，朝著那座詭異的教堂走去。

「她在『邀請』我們進去。或者說，她根本不覺得我們有資格讓她在外圍浪費時間。」

「被小看了啊⋯⋯」

雖然明知道前方是一個準備得無比完美的巨大陷阱，但他的腳步卻沒有任何遲疑。

「那就進去看看吧。我倒要見識一下，那個把別人當提線木偶的傢伙，究竟準備了什麼樣的『歡迎儀式』來招待我們。」

就這樣他們毫無阻礙地穿過了死寂的廣場，踏上了大教堂那冰冷的大理石階梯，緩緩走進了那扇宛如巨獸巨口般敞開的黑暗大門之中。

他們踏入教堂，並沒有想像中那種傳統教堂會有的彩色玻璃與溫暖燭光。大教堂的內部空曠得令人心底發毛，而充斥著整個巨大空間的，是一種冰冷、毫無溫度的幽藍色光芒。

凪人和赫爾墨斯踏著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走了進去，腳步聲在空蕩的穹頂下迴盪。

他們同時抬起頭，將目光投向了教堂最深處、那座原本應該供奉著神明的高位祭壇。

在那裡，端坐著一個宛如精緻人偶般的少女。

大主教，希耶爾。

她靜靜地坐在那張充滿了機械與冰冷金屬質感的巨大王座上。一頭銀白色的長髮被編成兩條極長的麻花辮，猶如流淌的月光般垂落在王座兩側。她身上穿著一套華麗繁複的藍白色哥德式洋裝，然而，那些布料與她白皙雙腿上的長襪，卻閃爍著猶如電子回路般的幽藍色光芒。

她的模樣倒是與薇蕾莉安有幾分相似，反而證明了她確實是薇蕾莉安的「姊妹」。

無數根散發著藍光的粗壯數據線纜，如同某種詭異的寄生植物，從教堂的穹頂和王座背後垂落下來。這些線纜毫不留情地連接在希耶爾的頭部、頸後以及身體各處，甚至在她腦後形成了一個猶如「光環」般的環形裝置。

在她的身體兩側，幾面半透明的幽藍色全息投影螢幕正懸浮在半空中，上面瘋狂刷新著肉眼難以捕捉的龐大數據流。

她就這樣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那一雙清澈的藍色眼眸微微睜著，卻空洞得沒有一絲焦距。沒有呼吸的起伏，沒有任何活人的生氣，簡直就像是一台被強行接上電源、用來處理龐大運算的活體伺服器。

這就是阿瓦莉婭賦予她的「大主教」之名，一個被徹底剝奪了意志，用來穩定和操控整個歐米茄區黑絲網絡的核心終端。

「這算門子的『大主教』⋯⋯」

凪人死死地盯著高台上那個被無數線纜束縛的嬌小身影，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了薇蕾莉安。同樣是「裁判」，同樣是被創造出來的生命，阿瓦莉婭卻將自己的同類當成了可以隨意插拔線纜的工具，當成了維持自己瘋狂劇本的零件。

「把別人的意識徹底抹殺，然後當成電池一樣鎖在椅子上⋯⋯那個叫阿瓦莉婭的女人，性格真是惡劣到了極點。」

趴在他頭頂上的鈴仙月兔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不適的氣氛，牠不安地縮了縮毛茸茸的身子，發出了一聲細小的「啾」。

赫爾墨斯站在凪人身旁，她仰起頭，那雙沒有被眼鏡遮擋的理智眼眸中，倒映著希耶爾周圍那些閃爍的數據光芒。

「沒時間繼續浪費了。」

赫爾墨斯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那些連接在她頭部的線纜，就是鎖死她意識的物理枷鎖。」

赫爾墨斯深吸了一口氣，邁開腳步，踩上了通往王座的第一級階梯。

「鈴仙凪人，我要開始了。」

她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要直接登入那台王座的終端，從內部切斷阿瓦莉婭的最高權限，把希耶爾的意識拉回來。」

「這段時間裡，我會完全失去對外界的感知。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能讓任何東西打斷我的連接。」

凪人將手中的甩棍「唰」地一聲甩開，金屬的冷硬碰撞聲在空蕩的教堂內格外清脆。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身，將赫爾墨斯的背影完全擋在自己的保護範圍內。

「妳就安心去完成妳該做的事吧。」

凪人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冰冷的戾氣，目光緩緩掃過教堂周圍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巨大陰影。

「我說過了，我會把所有擋路的垃圾，全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幽藍色的數據光芒在教堂空曠的穹頂下瘋狂閃爍，赫爾墨斯的雙手已經化作了一片殘影，全神貫注地破解著鎖死在希耶爾意識深處的枷鎖。

在這一片死寂的空間中，一個突兀的聲音，緩緩從祭壇後方那片濃重的陰影中傳了出來。

嗒⋯⋯嗒⋯⋯嗒⋯⋯

那是堅硬的鞋跟踩在冰冷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

節奏不快，甚至稱得上優雅，但每一步落下，都伴隨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威壓，彷彿有一條無形的毒蛇正順著脊椎緩緩爬上來。

趴在凪人頭頂的鈴仙月兔瞬間炸毛，喉嚨裡發出了充滿敵意的低吼。

凪人立刻將手中的特製甩棍橫在身前，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片陰影。

伴隨著腳步聲，一個纖細的身影緩緩走入了幽藍色的光暈之中。

那是一個穿著深藍與暗紅色交織的華麗洋裝的少女。她頭上戴著一頂精緻的暗紅色小禮帽，一頭極長的淡金色長髮如瀑布般垂在身後。與被束縛在王座上、宛如無機質機器般的希耶爾不同，這個走出來的少女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但真正讓凪人呼吸一滯的，是當那光芒照亮她臉龐的瞬間。

那是一張精緻到了極點的面容。但讓凪人感到震驚的，是那如同模子裡刻出來的五官輪廓。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和薇蕾莉安⋯⋯不，不只是薇蕾莉安，如果仔細看，無論是死去的棗，還是被鎖在王座上的希耶爾，她們在面容的底層架構上，都有著極高的相似度。因為她們都是「裁判」，是從同一套圖紙、同一個基礎模型中被批量製造出來的「造物」。

對於凪人來說，這張臉代表著那個雖然總是缺乏表情、邏輯死板，卻會笨拙的去體諒、拼盡一切去保護真白的家人。

而現在，這張無比熟悉的臉龐上，卻長著一雙充滿了傲慢與惡意的紫色眼眸，嘴角正勾著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優雅微笑。

看著這張被極致的惡意所扭曲的臉龐，一股強烈的生理性反胃感瞬間湧上凪人的喉嚨，讓他忍不住乾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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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讓人作嘔。」

凪人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股噁心感壓了下去，握著甩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少女停下了腳步。

她那雙紫色的眼眸越過凪人，淡淡地瞥了一眼正在駭入終端的赫爾墨斯，隨後將視線落回了凪人的身上。

「以這種姿態現身在你面前⋯⋯」

她的聲音清脆、優雅，卻帶著一種將世間萬物都視為草芥的傲慢。

「好像還是第一次吧，鈴仙凪人。」

阿瓦莉婭。

這個將整座城市拖入深淵、將人類的惡意當作養分、甚至將自己的「姊妹」當作消耗品的幕後黑手，終於以最真實的姿態，站在了凪人的面前。

「怎麼了？看到我這副模樣，似乎讓你感到很不愉快？」

阿瓦莉婭微微偏過頭，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愉悅的光芒，彷彿看穿了凪人心底的厭惡。

「還是說，你更喜歡的是其他的『姊妹』？」

凪人的眼神瞬間降至冰點。

那股原本因為噁心而翻湧的情緒，此刻已經徹底轉化為了純粹且致命的殺意。

「少用那張臉，發出這種令人作嘔的聲音。」

凪人將甩棍猛地一揮，發出「唰」的一聲破空爆音，金色的雙眸死死地鎖定著阿瓦莉婭。

「既然妳自己跑出來送死，那正好。我現在就幫妳把這張礙眼的臉⋯⋯連同妳那腐爛的內在，一起砸個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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