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四十五篇：臨戰

無盡的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光亮，連時間在這裡彷彿都失去了意義。

這就是真白的夢境深處。自從在禮堂裡被那排山倒海的惡意視線與謾罵聲徹底擊潰後，她的意識就逃到了這個連一絲風都吹不進來的封閉牢籠裡。

她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雙手死死地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中。

『偽善者！』

『去死吧！』

『都是妳的錯！』

哪怕已經躲進了最深處的夢境，那些充滿惡意的尖銳聲音，依然像是生鏽的鋸子一樣，在她的腦海中來回拉扯。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充滿了欺騙、背叛和毫無理由的惡意。只有這裡，只有這片絕對的黑暗，才能讓她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她不想醒來。

永遠都不想再睜開眼睛了。

就在真白冷得瑟瑟發抖，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的時候⋯⋯

啪。

一聲清脆的、彷彿指甲交擊的響指聲，突兀地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迴盪開來。

真白的肩膀猛地一顫。

緊接著，一道柔和的、帶著幾分暖意的聚光燈，毫無徵兆地從黑暗的穹頂打落下來，正好照在了她的面前。

「鏘鏘──！各位久等了！現在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一個無比熟悉、充滿著不服輸的朝氣，卻又帶著一絲笨拙的清脆嗓音，在聚光燈下響起。

真白緩緩抬起頭，那雙因為恐懼而微微泛紅的眼眸裡，映出了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頭戴高禮帽的少女身影。

「⋯⋯棗？」

真白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哎呀呀，我們的睡美人終於肯抬頭看一眼舞台了？」

站在光芒中的棗，沒有了那隻恐怖的紅色電子眼，也沒有了那些扭曲的黑色絲線。她變回了最初那個驕傲又努力的魔術師模樣，雙手叉腰，有些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真是的，我可是準備了全新的魔術技法耶！妳這個唯一的特等席觀眾一直閉著眼睛，我要怎麼表演啊？」

棗一邊抱怨著，一邊摘下頭頂的禮帽。她把手伸進空蕩蕩的帽子裡掏了掏，隨後猛地一揮。

呼啦一聲，一群散發著微光的彩色紙蝴蝶從帽子裡飛了出來，圍繞著真白翩翩起舞，將周圍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驅散了些許。

真白呆呆地看著那些飛舞的蝴蝶，眼眶頓時紅了。

「棗⋯⋯對不起⋯⋯」

她重新抱緊了自己，聲音裡帶著哭腔。

「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大家都在看著我⋯⋯大家都在用好可怕的眼神看著我。」

「我知道。」

棗收起了那副誇張的魔術師派頭。她隨手將禮帽扔到一旁，走到真白面前，毫不介意地在這片虛無的地板上盤腿坐了下來。

「外面的世界確實是個超大垃圾場。這一點，那個鈴仙凪人說得一點都沒錯。」

棗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畢竟⋯⋯就連我也是那垃圾的一員。」

她伸出手，輕輕戳了戳真白的額頭。

「但是啊，主人。」

棗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那種溫柔裡，還藏著一份即將消散的釋然。

「就算這個世界再怎麼糟糕，妳也不能一直躲在被窩裡哭鼻子啊。」

「可是我做不到⋯⋯」

真白拼命地搖著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很懦弱⋯⋯我只會給大家添麻煩。只要我醒著，就會有更多不好的事情發生。只要我在這裡⋯⋯只要我不出去⋯⋯」

「妳這個笨蛋！」

棗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伸出雙手，用力地捧住了真白的臉頰，強迫她抬起頭看著自己。

「妳以為妳躲在這裡，外面那些愛管閒事的傢伙就會丟下妳不管嗎？」

棗的身體邊緣，開始泛起了微弱的、彷彿數據碎片般的綠色光塵。她知道，自己殘存在真白意識裡的這點碎片，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

「聽好了，主人。」

棗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飄忽，但語氣卻無比堅定。

「小薇那個木頭腦袋，現在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就和妳一樣陷入了封閉狀態。還有那個滿嘴大道理、總是把自己弄得一身傷的鈴仙凪人，還有布蕾蒂雅那個大小姐以及那隻不知道有什麼用的兔子⋯⋯」

「他們都在等妳啊。」

棗露出了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就像她每一次魔術表演完美謝幕時那樣。

「妳已經不是只有我們了。妳擁有的比以前還多，而且妳的舞台⋯⋯還沒有結束呢。」

真白看著眼前逐漸變得透明的棗，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她慌亂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棗的衣角：「棗⋯⋯妳要去哪裡？別走⋯⋯」

「抱歉啦，這場表演，我只能陪妳到這裡了。」

棗的身影已經幾乎化為光塵，她調皮地眨了眨眼，最後一次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可以的話，我希望我能夠不再重視著『關注』，畢竟渴望被關注的我，想必一定很『貪婪』吧？」

啪。

伴隨著最後一個清脆的響指聲，棗的身影化作漫天的綠色螢光，徹底消散在了真白的夢境中。

「棗⋯⋯！」

真白慌亂地伸出雙手，想要抓住那抹溫暖的光芒。可是，她的指尖穿過的只有虛無，那些螢光就像是夏夜裡轉瞬即逝的螢火，在短暫地照亮了這片黑暗後，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周圍的空氣裡。

聚光燈熄滅了。

那座臨時搭建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魔術舞台，也跟著消失了。

無盡的黑暗再次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將真白小小的身軀重新吞沒。

雖然棗留下的那份溫暖還殘留在胸口，但當周圍再次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時，在學校禮堂裡經歷的那份恐懼，那些宛如實質般的惡意視線、那些震耳欲聾的謾罵與指責，再次像毒蛇一樣纏上了她的心臟。

「對不起⋯⋯棗⋯⋯」

真白緩緩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再次將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臂彎裡，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還是⋯⋯好害怕⋯⋯」

外面的世界太龐大、太殘酷了。

棗的鼓勵確實像是一顆溫暖的種子，落在了她冰封的心底。但僅憑這樣，還不足以融化那層因為極度恐懼而結成的厚厚冰殼。她還沒有積攢出足夠的勇氣，去推開那扇通往殘酷現實的門。

她還需要時間。

或者說，她還需要更多、更強烈的力量，來徹底擊碎這座名為「逃避」的牢籠。

現實的房間裡。

沒有奇蹟般的指尖微動，沒有眼角滑落的淚水，

躺在床上的真白，呼吸依舊平穩得近乎微弱，那張蒼白精緻的臉龐上沒有任何即將甦醒的跡象。她就像是童話故事裡被施了最惡毒詛咒的公主，被永遠地困在了那片沒有盡頭的荊棘夢境之中。

而坐在床邊的薇蕾莉安，也依舊保持著那個死機般的姿勢。

兩具彷彿失去了靈魂的軀殼，就這樣在這間昏暗的房間裡，靜靜地陪伴著彼此的死寂。

窗外，阿瓦莉婭具象化出來的黑色絲線依舊在天際線上肆無忌憚地蠕動著，彷彿在嘲笑著這份人類與人偶之間、無力且蒼白的羈絆。

奇蹟，從來都不會輕易降臨。

地下安全屋內，桐生透吐出最後一口白煙，將快燃盡的菸蒂按熄在菸灰缸裡。

「但是話又說回來，四個人大搖大擺地闖進歐米茄區，簡直就像是在黑夜裡舉著火把大喊『快來殺我』一樣愚蠢。」

桐生透雙手撐在膝蓋上，死魚眼掃過眾人。

「外頭的黑絲的數量還在增長，一旦被包圍，就算你是九命怪貓也不夠死。我們必須分頭行動。」

他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八阪夜子。

「八阪夜子，妳手裡有八阪重工的最高權限資料。歐米茄區的邊界防禦網和那些自動化武裝，現在肯定都被阿瓦莉婭的黑絲接管了。我們兩個負責後勤支援，我來掩護妳，妳負責從系統層面撕開一條通道，順便給阿瓦莉婭的防禦系統製造點『大動靜』，把火力吸引過來。」

夜子輕輕撥弄了一下耳邊的髮絲，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帶著幾分狡黠的微笑。雖然眼底還藏著悲傷，但她已經迅速調整好了狀態。

「這點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夜子眨了眨眼，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在談論一場遊戲。

「八阪重工的那些後門程式，我可是比誰都清楚。保證讓阿瓦莉婭的那些提線木偶們在原地團團轉。」

分配完後勤組，桐生透將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的凪人和赫爾墨斯。

「至於真正潛入大教堂、把那個大主教救出來的任務，就只能交給你們兩個了。」

赫爾墨斯冷靜地點了點頭。

「阿瓦莉婭對希耶爾的控制是直接鎖死在核心層面的，遠程駭入根本行不通，我必須親自到場，物理連接大教堂的王座終端才能解除束縛。」

赫爾墨斯轉過頭，看著凪人。

「在那之前，以及我破解系統的這段時間裡，我的這具身體沒有任何戰鬥能力。我的安全，就全交給你了，鈴仙凪人。」

凪人看著螢幕上那座散發著詭異紅光的大教堂，隨手從桐生透堆滿雜物的桌上挑了一根看起來還算結實的特製甩棍，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說得倒輕鬆，要在阿瓦莉婭的大本營裡當妳的保鑣，我可不能保證一定能保護好妳。」

凪人自嘲地笑了笑，隨後將目光收緊，金色的眼眸中透出一股毫不退縮的銳利。

「到時候還請盡快解決。」

趴在凪人頭頂上的鈴仙月兔也跟著直起了身子，兩隻長耳朵精神抖擻地豎立著，發出了一聲充滿幹勁的「啾！」，彷彿在宣示著牠也會一起大顯身手。

「很好，既然計畫定下來了，那就準備動身吧。」

桐生透站起身，從角落的武器箱裡翻出幾個備用彈匣和手槍丟給凪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小子只玩近戰不玩遠程。

「通往歐米茄區的地下運輸管道還有一條廢棄的備用線路，八阪夜子已經把它解鎖了。你們從那裡出發，能直接繞過阿爾法區最密集的怪物群，抵達大教堂的外圍。」

桐生透走到那扇厚重的鐵門前，伸手握住了門把，回頭看了凪人一眼。

「別死了啊，臭小鬼。」

凪人將甩棍收起，拉了拉黑色的衣服領口。

「大叔你還是多擔心一下你自己吧。要是等我們把人救出來，卻發現回來的路被堵死，我可是會咒罵你祖宗十八代的。」

伴隨著沉重的金屬摩擦聲，鐵門再次被推開。

外頭，依舊是那片被黑色絲線遮蔽了天空的瘋狂世界。但這一次，凪人和赫爾墨斯沒有絲毫猶豫，一頭扎進了通往阿瓦莉婭核心大本營的深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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