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四十四篇：局外人無罪

跟著桐生透在坍塌的地下管線與防空洞遺跡中七拐八彎後，外頭那些傀儡的嘶吼聲終於被厚重的混凝土牆徹底隔絕。

伴隨著「嘎吱」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桐生透推開了一扇隱蔽的沉重鐵門。

與其說這裡是什麼高科技的秘密「基地」，不如說就是桐生透弄來的一個狹小且凌亂的地下安全屋。昏暗的空間裡堆滿了各種雜物、成箱的速食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菸草與即溶咖啡混合的味道，桌上甚至還散落著幾張沒看完的報紙。

不過，在這個狹小卻充滿生活氣息的空間裡，凪人看到了兩個並不意外的身影。

角落的破舊沙發上，穿著一身黑色衣服、氣質依舊神秘莫測的八阪夜子正安靜地靠在那裡。看到凪人進來，她微笑的朝著凪人打了聲招呼並揮了揮手，即便在這種幾乎是末日環境下也依舊保持這種陽光的心情，這讓凪人更加覺得這是裝的了。

而在房間中央的一張凌亂辦公桌前，赫爾墨斯正站在幾台閃爍著複雜數據和城市地圖的螢幕前。

聽到開門的動靜，赫爾墨斯轉過那張帶著知性與冷靜的臉龐。她的目光在凪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尤其是在他那活動自如的左肩和站得筆直的雙腿上停留了兩秒。

「看來，你的傷勢似乎恢復得差不多了。」

赫爾墨斯語氣平靜地開口，彷彿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凪人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石灰，頭頂上的鈴仙月兔也跟著抖了抖耳朵上的灰塵。他看著赫爾墨斯，微微挑了挑眉：

「妳早就知道我的情況？」

「沒那麼清楚。」

「這座城市的通訊網路已經被那些黑絲干擾得七零八落，我也只能親自到外頭去確認狀況。我只是在收集觀測數據的時候，恰巧看見你滿身是血地被薇蕾莉安抱著回去的畫面而已。」

赫爾墨斯停頓了一下，那雙總是理智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那個人偶當時的狀態，連我都覺得有些不對勁。所以我原本還在計算，你這個重度『傷患』大概需要昏迷幾天才能重新活動⋯⋯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那異常的體質，或者是低估了你這種吸引麻煩的行動力。」

桐生透這時也走了進來，反手將厚重的鐵門鎖死。他走到桌邊，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終於將嘴裡叼了半天的那根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閒話就說到這吧。」

桐生透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死魚眼掃過在場的眾人。

「既然我們這個『問題兒童』已經活蹦亂跳地找上門了，那說明他也看到了外頭那副世界末日的鬼樣子。」

凪人拉過一張缺了角的木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他頭頂上的鈴仙月兔也順勢跳到了桌面上，找了個空隙趴好。

「那就開始進入正題吧。」

凪人抬起頭，金色的眼眸在桐生透和赫爾墨斯之間掃視了一圈，直切主題：

「現在外頭的情況到底是怎樣？那些把整個天空都遮住的黑絲，還有阿瓦莉婭那個瘋女人到底想幹什麼？」

桐生透彈了彈煙灰，死魚眼裡透著一股老練情報員的沉穩與冰冷。

「你心裡應該也很清楚，小子。電視台裡的那個魔術師，從來就不是這場災難的『終點』。」

桐生透緩緩吐出一口白煙，語氣森冷。

「相反，她只是一個『起點』。一個用來引發整座城市惡意、用來啟動真正大麻煩的觸媒。」

「至於阿瓦莉婭⋯⋯」

桐生透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她並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和薇蕾莉安一樣的『裁判』。」

「裁判？」

凪人眉頭猛地一皺。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薇蕾莉安那雙總是缺乏波動的情感，以及棗在消散前那充滿絕望與愧疚的笑容。她們兩人都是被製造出來的「裁判」，雖然有著各自的缺陷，但都在努力地去理解這個世界。

可阿瓦莉婭呢？如果她也是「裁判」，為什麼會對人類抱有如此深不見底的惡意？甚至對身為同類的棗，都能毫不猶豫地下達那種殘酷的抹殺指令？

「為什麼一個『裁判』會做出這種事？」

凪人沉聲問道。

桐生透聳了聳肩，將抽了一半的煙按熄在滿是煙蒂的煙灰缸裡。

「關於這個部分，就交給那位⋯⋯呃，尊貴的八阪夜子小姐來解釋吧？」

他將視線投向了坐在角落沙發上的黑衣少女。

「哎呀，就算你現在才對我畢恭畢敬的，也是沒有什麼好處的喔，大叔。」

八阪夜子輕笑了一聲。她雖然笑著，但那雙總是彎成新月狀的眼眸裡，此刻卻看不到多少真正的笑意。

她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昏暗的燈光下，語氣雖然依舊輕快，卻帶著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沉重。

「就像透說的那樣。自從那位魔術師死亡、或者說『容器』被打破之後，阿瓦莉婭便毫無顧忌地開始採取行動了。也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夜子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了歪頭。

「我當時在外頭察覺到了異常的能量波動，正巧遇上了在收集數據的赫爾墨斯。因為覺得事情不對勁，我便請求她與我一同前往『八阪重工』的總部確認情況。」

說到這裡，夜子嘴角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不過，情況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得多。八阪重工的高層，早就已經被阿瓦莉婭徹底滲透並控制了。整棟總部大樓裡，全都是那些被黑色絲線寄生的傀儡。」

夜子的目光微微低垂，看著腳下的水泥地面，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就連我的姐姐⋯⋯也沒能避免。」

這句話如同平地一聲雷。

凪人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著眼前這個總是帶著陽光笑容的少女，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

「妳的意思⋯⋯該不會是⋯⋯」

「就是你想的那樣。」

夜子猛地抬起頭，打斷了凪人的話。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倔強與決絕。

「不過，別因此可憐我，鈴仙凪人。我不需要你的關心，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她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姐姐是用她的生命作為代價，將我所需要的核心資料，全部都準備好了。」

夜子走到赫爾墨斯的電腦前，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螢幕上頓時跳出了無數份蓋著「極密」印章的古老檔案。

「透過查閱姐姐拼死留下來的這些資料，我發現了一個被掩蓋的真相。」

夜子轉過身，直視著凪人的眼睛，「這一切，都跟十年前那場『凜夜家族的大清洗』脫不了關係。」

凪人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凜夜家族，那是真白的家族，是她一切噩夢與嗜睡症的源頭。

「沒錯，八阪重工確實有間接參與那場慘劇。」夜子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自我嘲諷。

「因為，是阿瓦莉婭主動向八阪重工拋出了橄欖枝。」

「說來可真可笑啊⋯⋯」

夜子冷笑著，眼中閃爍著對自己家族的厭惡。

「阿瓦莉婭利用了八阪重工上層那些老傢伙的貪婪心態。為了坐上最大家族的寶座，他們心甘情願地成為了阿瓦莉婭的棋子，協助她從內部摧毀了當時如日中天的凜夜家族。」

整個安全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電腦主機運轉的嗡嗡聲在空氣中迴盪。

夜子靜靜地看著凪人，那張精緻的臉龐上失去了一切偽裝的笑容，只剩下殘酷的坦白。

「你大可怨恨我，鈴仙凪人。」

她迎著凪人的目光，毫不退縮地宣告著自己的罪證。

「畢竟對你而言，我也算是摧毀了凜夜真白人生的共犯之一。因為我的血管裡，流淌著的⋯⋯就是八阪家那骯髒的血脈。」

地下安全屋內，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凪人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反應。就連趴在桌上的鈴仙月兔，也安靜地縮起爪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面對夜子那近乎自毀般的坦白與挑釁，凪人並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暴怒躍起，也沒有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張殘破的木椅上，金色的眼眸深邃而平靜，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等待自己回答的黑衣少女。

良久，凪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將視線從夜子緊繃的臉龐上移開，看向了赫爾墨斯面前那閃爍著「極密」字樣的螢幕。

「是啊⋯⋯」

凪人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與坦然。

「當我剛才得知八阪家是摧毀凜夜家的幫兇時，我的腦海裡，確實有一瞬間閃過『妳是否也是當年的兇手之一』的念頭。也因為這個念頭⋯⋯我在心底裡，確實怨恨過妳。」

聽到這句話，夜子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咬緊了下唇，彷彿在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然而，凪人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猛地愣住了。

「可是，十年前的那場大清洗發生時，妳也不過是個小孩而已吧？」

凪人重新看向夜子，語氣中沒有了剛才的冰冷，反而多了一份理智得近乎殘酷的清醒。

「對於一個根本沒有參與過當年事件、甚至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局外人發火，說穿了，不過就只是單純的『遷怒』罷了。」

凪人站起身，將雙手重新插回衣服的口袋裡。他那曾經在孤兒院見識過最深沉惡意的雙眼，此刻卻顯得無比澄澈。

「妳並沒有參與過當年的事，這是事實。就算我現在指著妳的鼻子大罵，就算我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妳身上、無休止地怨恨著妳⋯⋯已經發生的悲劇也不會改變。」

他走到夜子面前，隔著一步的距離停下，語氣平靜而堅定。

「真白的痛苦不會減少，妳姐姐的死不會重來，外面那些遮天蔽日的黑絲也不會因此而消失。更重要的是⋯⋯」

凪人頓了頓，直視著夜子那雙微微睜大的眼睛。

「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遷怒於妳，就把阿瓦莉婭欠下的那筆血債給一筆勾銷。」

夜子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謾罵與憎惡的準備，甚至用那種帶刺的態度將自己武裝了起來。

但凪人這番毫不做作、甚至有些過於理智的話語，卻像是一把溫柔的刀，輕易地切開了她所有的防備。

「你這個傢伙⋯⋯」

夜子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原本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了。

「還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站在一旁的桐生透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隨後又被他用抽菸的動作掩蓋了過去。

地下安全屋內，短暫的沉默過後，赫爾墨斯轉過身，修長的手指再次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螢幕上的畫面飛速切換，原本阿爾法區的地圖被一層層剝離，最終浮現出了一座位於陰暗深處、建築風格極度莊嚴卻又透著詭異氣息的巨大教堂輪廓。

赫爾墨斯那雙總是理智而銳利的眼眸中，閃過了一抹罕見的複雜情緒。

「既然座標已經鎖定，阿瓦莉婭的底細我們也摸清了幾分⋯⋯」

赫爾墨斯雙手撐在滿是數據線的桌面上，語氣變得無比嚴肅。

「那麼，在直接對付阿瓦莉婭之前，我們必須得先去做一件事。」

凪人看著螢幕上那座隱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建築，眉頭微微皺起。

「是什麼事？」

「去救一個『人』。」

赫爾墨斯抬起頭，目光透過螢幕的微光直視著凪人。

「先前，當我和艾拉露恩還在『歐米茄區』暗中調查的時候，我們曾有過一次極度危險的接觸。在那裡，我們親眼看到了阿瓦莉婭的大本營，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赫爾墨斯伸手在鍵盤上敲下回車鍵，大教堂的內部結構圖被放大。在最深處的高台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標記。

「在那座大教堂裡，有著一位被阿瓦莉婭一手扶持起來的『大主教』傀儡。」

赫爾墨斯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下沉。

「她的名字叫⋯⋯希耶爾。」

聽到這個曾經聽薇蕾莉安提起過的名字，凪人挑了挑眉，但沒有插話，等待著下文。

「希耶爾和薇蕾莉安、棗一樣，本質上都是『裁判』。」

赫爾墨斯繼續解釋道。

「不過，她是被阿瓦莉婭強行抓過去的。就和當初控制艾拉露恩的方式如出一轍，希耶爾的意識和機能被徹底封鎖。在我們觀測到的畫面裡，她就那樣如同毫無生氣的精緻雕像般，一直坐在大教堂最高處的那張椅子上，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移動。」

「永遠坐在椅子上？」

一旁的桐生透吐出一口煙圈，冷笑了一聲。

「這倒是挺符合那種宗教狂熱裡『大主教』該有的神祕感和威嚴感。把活生生的裁判當作穩定人心的神像來擺設，阿瓦莉婭那女人的品味還真是非常惡劣。」

赫爾墨斯沒有理會桐生透的諷刺，她的手輕輕覆蓋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必須去救她。」

赫爾墨斯平靜的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意。「因為，當初我能夠繞過阿托納門的監視，順利獲得這具可以自由行動的素體，正是因為希耶爾在暗中給予了我幫助。換句話說就是沒有她的協助，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聽完赫爾墨斯的敘述，凪人原本靠著椅背的身體緩緩坐直了。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在電視台廢墟時，薇蕾莉安那雙空洞的眼神。

凪人清晰地記得，薇蕾莉安曾經用那種平靜卻透著一絲悲涼的語氣提過，她一直在尋找那些「失蹤的姊妹」。

在此之前，凪人已經猜到這些姊妹的失蹤絕對是阿瓦莉婭暗中操作導致的。而棗的慘死，更是印證了阿瓦莉婭將她們視為消耗品的殘酷事實。

但現在看來，並不是所有的「瑕疵品」都被直接銷毀了。

「原來如此⋯⋯」

凪人低聲喃喃自語，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戾氣。

「那麼現在就開始動身吧。」

凪人站起身，將桌上的鈴仙月兔重新拎回了自己的頭頂。

「既然是薇蕾莉安的姊妹，又是妳的恩人，那就沒有放著不管的道理了。」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a3c3nW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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