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四十二篇：第三幕的前兆

一陣微風拂過的觸感，伴隨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薰衣草香氣，將他從那片充滿惡意與死灰色的孤兒院夢境中猛地拉了出來。

凪人緩緩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漏水的破爛天花板，而是乾淨整潔的現代裝潢。柔軟的床鋪托著他疲憊的身體，窗外透進來的光線雖然依舊陰沉，但房間裡的溫度卻很溫暖。

這裡是真白家裡，他自己的那個房間。

「唷，醒來啦？」

一個帶著幾分高傲、卻又隱隱透著一絲安心的熟悉聲音，從床邊傳來。

凪人有些遲鈍地轉過頭。只見布蕾蒂雅正雙手抱胸，優雅地疊著雙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那雙美麗的眼眸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布蕾蒂雅？」

凪人的大腦還有些轉不過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我這是⋯⋯」

記憶瞬間回籠。電視台的死鬥、化為光塵的棗、死機的薇蕾莉安，還有自己那幾乎要了半條命的重傷。

凪人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本能地以為只要一動，左肩和腳底就會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他一把掀開身上的被子，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沒有劇痛，也沒有血肉模糊。

原本嚴重骨折的左肩，雖然還纏著應急的繃帶，但輕輕活動了一下，骨頭顯然已經完美接合；而那雙在焦土上被嚴重燙傷的腳底，更是只剩下一些淺淺的紅痕，新生的皮膚已經完好地覆蓋了上去。

「不會吧⋯⋯？」

凪人看著自己的手心，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傷勢怎麼好得那麼快？」

布蕾蒂雅挑了挑眉，看著凪人這副大驚小怪的模樣，輕哼了一聲。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看到你的時候，你的傷勢倒是沒有那麼嚴重。」

她微微揚起下巴。

「頂多就是看起來灰頭土臉的，睡得像塊木頭一樣叫不醒而已。」

聽到布蕾蒂雅這麼說，凪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腦深處閃過了一段久遠的記憶。

啊⋯⋯對了。

他想起來了。這根本不是什麼醫學奇蹟，而是他這具身體「本身」的異常。

那是在說久也不算久的一個夜晚。

那時的他，為了保護年幼的莉澤洛特，獨自一人擋在了那群陷入瘋狂的暴民面前。雙拳難敵四手，那一晚他因為傷勢過重，幾乎流乾了身上的血，倒在了冰冷的血泊中。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時，是莉澤洛特用她的方式，把他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拉了回來。

莉澤洛特是一名吸血鬼。為了救活他，她毫不猶豫地將凪人變成了自己的「眷屬」。

不過，世俗傳說中那些關於吸血鬼的刻板印象，比如懼怕陽光、渴望鮮血、害怕大蒜之類的，在凪人身上根本沒有體現，倒不如說是誰寫吸血鬼會怕這些的。成為眷屬後，他唯一獲得的「副作用」，似乎就只有這堪稱荒謬的自癒能力了。所以布蕾蒂雅看到他的時候，那些致命傷早就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

「原來是這樣啊⋯⋯」

凪人看著自己已經癒合的手掌，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了下來，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柔和的弧度。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現在待在彼岸的莉澤洛特的身影。

那個總是穿著一身精緻的藍白色哥德蘿莉塔洋裝、平時安安靜靜地看書，對鈴仙月兔這種小動物有特別熱情的執著，只要他稍微靠近一點就會害羞得不知所措的女孩。

原來，那份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羈絆，直到現在都還在默默地保護著他。

「回去後⋯⋯得好好跟她道謝才行啊。」

凪人低聲喃喃自語，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你在那裡一個人嘀咕什麼？傷到腦袋了嗎？」布蕾蒂雅看著凪人莫名其妙的笑容，微微皺起了眉頭，語氣裡帶著大小姐特有的不滿。

凪人回過神來，收起了嘴角的笑意，輕輕嘆了口氣。

「沒什麼。」

凪人收起了對彼岸那位少女的思緒，將注意力拉回了現實。他看著坐在床邊的布蕾蒂雅，拋出了心底的疑問：

「不過話說回來，我是怎麼回來的？我記得我當時在電視台裡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

布蕾蒂雅雙手抱胸，語氣平靜地回答。

「你被薇蕾莉安帶了回來。」

她頓了頓，那雙美麗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罕見的複雜與沉重，

「不過，看她的狀況倒是挺不好的。當然，我指的『不好』可不是身體上的受傷，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凪人沉默了兩秒。

他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電視台廢墟裡，薇蕾莉安看著那頂魔術禮帽時，那種彷彿連靈魂都被抽空的死寂模樣。那個剛剛學會理解情感的人偶，此刻恐怕正被困在名為「喪失」的無底洞裡。

「我明白了。」

凪人低聲說道，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他隨即深吸了一口氣，轉換了話題：

「那赫爾墨斯呢？他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不知道。」

布蕾蒂雅搖了搖頭，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在你昏迷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陷入天翻覆地的異變了。」

凪人順著她的視線向窗外望去，隨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天空不再是單純的陰沉。

在阿爾法區的上空，甚至延伸到視野盡頭的天際線上，密密麻麻地交織著無數根猶如活物般蠕動的黑色絲線。

「那個魔術師帶給這個世界的影響，並沒有隨著她的離去而消散。」

布蕾蒂雅看著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語氣變得無比冰冷。

「相反，那反而是一種『催化劑』。阿托納門的阿瓦莉婭，說不定打從一開始想要的，正是這種效果。」

凪人咬緊了牙關，眼神瞬間降至冰點。

那些黑色絲線，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貫穿了棗的身體、將她殘忍抹殺的元兇。

也是操控著艾拉露恩的罪魁禍首。

這個絲線，簡直就像是代表著人類的惡意一樣。

因為這座城市、甚至這個世界的人們，已經被這場「偽善者投票」徹底引爆了內心的黑暗。

匯聚的負面能量實在太過龐大，變成了一張覆蓋整個世界的巨大蛛網。它們纏繞著摩天大樓，穿透了雲層，像是一根根貪婪的血管，正在肆無忌憚地汲取著這座城市的恐懼與絕望。

「把整座城市的惡意當作養分，然後將整個世界都變成她的提線木偶嗎⋯⋯」

凪人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雖然傷口在眷屬體質的影響下已經癒合，但他的眼神裡卻透著一種比受傷時還要可怕的狠戾。

「阿瓦莉婭那個瘋女人⋯⋯還真是給我們準備了一個盛大的『第三幕』啊。」

凪人將視線從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絲線上收回，轉頭看向布蕾蒂雅，語氣沉重地問道：

「薇蕾莉安在哪？」

「在真白的房間。」

布蕾蒂雅雙手抱胸，眼神微微低垂，輕聲提醒道，「不過你進去的時候還是得安靜點，真白還沒醒來。」

聽到這句話，凪人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了今天早上在學校禮堂的畫面。那些宛如實質般的惡意視線、四周震耳欲聾的謾罵與指責，以及真白在極度的恐懼與絕望中，最終無法承受精神的重壓，無力地倒在他懷裡，再次陷入嗜睡症那片黑暗深淵的模樣。

如果連這座城市的天空都已經被惡意具象化的黑絲給籠罩，那真白現在的夢境裡，又該是何等的冰冷與孤獨？

凪人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陰霾壓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他輕聲說完，轉身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走廊上靜悄悄的，整棟花園宅邸都被一種壓抑的氛圍所籠罩。凪人放輕了腳步來到客廳，卻在沙發旁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鈴仙月兔。

非常罕見的是，這隻平時不是在呼呼大睡，就是在想盡辦法摸魚打混的毛茸茸小傢伙，此刻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地板上。牠那對長長的耳朵豎得筆直，小小的身軀緊繃著，似乎也在警戒著窗外那股異常的龐大能量。

看到凪人走過來，鈴仙月兔立刻轉過頭，一蹦一跳地來到了他的腳邊，仰起頭看著他。

「啾。」

牠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清脆的叫聲。

凪人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這隻難得露出嚴肅模樣的使魔，嘴角扯出了一抹苦笑。

「看來，連你都知道現在事態的嚴重性了嗎？」

「啾啾！啾！」

鈴仙月兔揮舞著短短的前肢，對著凪人發出了一連串高低起伏的抗議聲。那語氣裡充滿了無奈與指責，彷彿在瘋狂抱怨著：「為什麼你這傢伙每次出門，都能精準地捲入這種世界末日級別的大麻煩裡啊？！」

聽懂了牠的弦外之音，凪人有些頭痛地揉了揉眉心。

「說不定我真是個吸引麻煩的體質⋯⋯」他自嘲地喃喃自語，隨後立刻搖了搖頭，語氣堅決地否認。

「不，我可不希望我有這種見鬼的體質。」

鈴仙月兔看著自家這個總愛嘴硬、卻又總是衝在最前面的凪人，兩隻長耳朵無力地垂了下來，發出了一聲極度無奈、彷彿認命般的嘆息。

「啾⋯⋯」

接著，牠後腿猛地一蹬。

一個輕巧的拋物線躍起，鈴仙月兔穩穩地落在了凪人的頭頂上，然後挪動了兩下毛茸茸的身體，在他略顯凌亂的頭髮裡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趴了下來，像是一頂柔軟的帽子。

「打算跟我一起行動嗎？」

頭頂上的毛球發出了一聲肯定的「啾」。

凪人的眼神柔和了幾分，那股因為看見漫天黑絲而產生的焦躁感，也被這份小小的陪伴稍微驅散了一些。

「那好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帶著頭頂上的鈴仙月兔，邁開腳步，朝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真白的房間走去。

喀噠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房間裡並沒有開燈。外頭陰沉的天光，夾雜著那些令人不安的黑色絲線的暗影，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灑落進來，在這昏暗且死寂的空間裡，切出了一道顯得格外突兀、冰冷的光斑。

在那道光斑的邊緣，薇蕾莉安靜靜地坐在真白的床邊。

她依舊保持著凪人在電視台廢墟裡見到她時的最後那個模樣。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宛如一具被徹底抽空了靈魂的精緻陶瓷人偶。

看到這一幕，凪人的喉嚨彷彿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堵住，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句話來。

就連趴在他頭頂上的鈴仙月兔，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悲傷與絕望。牠將毛茸茸的身體盡可能地縮成一團，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盡量讓自己變得不那麼顯眼，生怕打破這份脆弱的寂靜。

凪人邁開步伐，緩緩來到了真白的床邊。

床上的少女雙眼緊閉，呼吸雖然平穩，但眉頭卻不安地微微蹙起。

嗜睡症從來都不是一場安穩的美夢，而是一座為了躲避外界傷害、將自己徹底封鎖起來的黑暗牢籠。

凪人看著真白那蒼白且脆弱的睡顏，隨後在床沿單膝蹲下。他伸出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真白那微涼的小手。

「現在，大家最需要的⋯⋯是妳醒過來。」

凪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彷彿要穿透夢境的沉穩與力量。

「真白。不⋯⋯」

他深吸了一口氣，加重了語氣，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不容退縮的光芒：

「凜夜真白。」

這個沉甸甸的姓氏，是她的血脈，是她的宿命，也是她不該被恐懼輕易壓垮的證明。

「薇蕾莉安需要妳。我們⋯⋯也需要妳。」

凪人的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真白的手背，彷彿想要將自己掌心那份屬於人類的、滾燙的體溫，一絲一毫地傳遞到她那冰冷的夢境深處。

「妳聽好了，妳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這骯髒的世界裡獨自前行。」

凪人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宛如死機般毫無反應的薇蕾莉安，聲音裡透著一絲沙啞，卻有著直擊靈魂的重量。

「妳有愛妳的家人，不是嗎？」

他再次將目光轉回真白臉上，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妳也有能夠一起歡聲笑語、陪妳一起面對那些惡意的真朋友。有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布蕾蒂雅，有我，還有這隻貪睡的兔子。」

「妳擁有了比以前還多，擁有了我們所有人⋯⋯」

凪人低聲問著，像是在責備，又像是在發出最深切的祈求。

「難道遇到這種事情，妳所能選擇的逃避方式⋯⋯就只剩下閉上眼睛、躲在夢裡這一種了嗎？」

空蕩蕩的房間裡，凪人的回音漸漸散去。

只有窗外的黑色絲線依舊在天際無聲地蠕動著。而凪人就這樣緊緊握著真白的手，等待著這份沉重的話語，能夠成為擊碎那座黑暗牢籠的最後一把鑰匙。

一秒。兩秒。半分鐘過去了。

昏暗的房間裡依然死寂一片。

真白的呼吸平穩得令人絕望，那雙緊閉的眼眸沒有絲毫要睜開的跡象。而在她身旁的薇蕾莉安，也依舊對凪人的這番話沒有給予任何反饋。

凪人看著毫無反應的兩人，眼底最後一絲期盼逐漸暗淡下來，隨後嘴角扯出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果然啊。」

他緩緩鬆開了握著真白的手，將那隻微涼的小手輕輕放回了柔軟的被子裡，仔細地替她掖好被角。

這才是現實。

現實畢竟不是什麼三流的熱血英雄故事。在這裡，沒有什麼「聽到夥伴的呼喚就奇蹟般流下眼淚然後甦醒」的廉價橋段。

人類深層的精神創傷、對這個世界惡意的極度恐懼，以及薇蕾莉安那因為核心邏輯崩潰而導致的徹底死機⋯⋯這些沉重得能把人壓垮的絕望，根本不可能僅僅憑藉著幾句飽含信念的漂亮話就被抹平。

如果光靠「祈禱」、信念」和「愛」就能解決問題，讓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成真，那外面的天空，也就不會被阿瓦莉婭那些噁心的黑色絲線給爬滿了。

頭頂上的鈴仙月兔似乎也察覺到了凪人的無力感，牠垂下長長的耳朵，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輕輕拍了拍凪人的額頭，發出一聲微弱且無奈的「啾」。

「我沒事。」

凪人低聲安撫了頭頂的毛球一句，隨後撐著膝蓋站起身。

當他再次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對陷入不同形式「沉睡」的主僕時，他眼神中那份短暫的溫情與祈求已經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屬於他本性的、看透了骯髒現實後的極度冷靜與狠戾。

既然「言語」這把溫柔的鑰匙打不開這扇名為絕望的門。

既然這個世界不相信所謂的信念和奇蹟。

「那就只能換個方法了。」

凪人轉過身，目光越過未拉嚴的窗簾，死死地盯著天際線上那些猶如活物般蠕動的黑色絲線，眼底燃燒起冰冷的怒火。

要讓陷入噩夢的人醒來，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把製造噩夢的那個混蛋連同這張破床一起砸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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