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四十一篇：醜惡無比的貪婪

死寂之中，只有凪人粗重且斷續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廢墟中迴盪。

他死死咬著牙，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撐著焦黑的木板。左肩因為骨折而無力地低垂著，腳底重度燙傷的皮肉與地面摩擦，傳來一陣陣彷彿要將神經撕裂的劇痛。

但他還是硬生生地挺直了脊背，搖晃著站了起來。

凪人拖著沉重的步伐，在滿地狼藉中踩出一道道血印，一步步走到了猶如雕像般的薇蕾莉安身邊。

「⋯⋯薇蕾莉安。」

凪人沙啞著嗓子，輕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沒有回應。

那張精緻的面龐依舊沒有一絲波瀾，那雙眼睛也依然毫無焦距地死盯著地上的魔術禮帽。就連凪人走到身邊，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彷彿她的意識，已經跟著剛才那些消散的光塵一起被徹底抽空了。凪人知道，這台擁有著最強大武裝的人偶，此刻正困在某個名為「喪失」的邏輯死局裡，無法重啟。

就在凪人想要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時，周圍的空氣突然發生了扭曲。

像是巨大的玻璃罩承受不住壓力，開始蔓延出細密的裂紋。

這個由棗的能量與執念構築出來的「審判舞台」，因為創造者的死亡，失去了維持的動力，開始走向崩塌。

四周那無盡的黑暗、復古的腳燈、以及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褪色的顏料般迅速剝落。整個異空間如同被打碎的鏡面，一塊接著一塊地剝離、碎裂，化作虛無。

不過短短幾次呼吸的時間，那種與世隔絕的錯覺驟然一空。

伴隨著一陣冷風吹過，當視線再次清晰時，他們已經回到了現實──中央廣播電視台頂層那間滿地狼藉、只剩下幾盞昏黃應急燈在閃爍的主攝影棚。

沒有了華麗的舞台，沒有了刺眼的聚光燈。只有滿地的碎玻璃和被破壞的轉播設備。

而與此同時。

那頂一直靜靜躺在薇蕾莉安腳邊的殘破魔術禮帽，邊緣開始泛起微弱的粒子光芒，逐漸變得半透明。

畢竟那是棗用魔術與能量具象化出來的物品。現在，魔術師死了，舞台消失了，她留下的把戲自然也無法長存於世。

在薇蕾莉安那雙依舊空洞、死寂的眼神注視下。

那頂禮帽化作了點點綠色的螢光，像是一陣抓不住的風，徹底消散在了攝影棚冰冷的空氣中。

這一次，地上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連最後一絲可以憑弔的遺物，都被這個殘酷的現實無情地收回，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凪人看著空蕩蕩的地板，緩緩垂下了眼簾。他沒有再試圖呼喚薇蕾莉安，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邊，陪著這個失去了一個家人卻無能為力的「人偶」，站在這片冰冷的廢墟裡。

空蕩蕩的攝影棚內，只有冷風穿過破碎玻璃的呼嘯聲。

凪人站在薇蕾莉安身邊，左肩不自然地垂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骨的劇痛，腳底被嚴重燙傷的皮肉更是讓他連站立都必須咬緊牙關。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如果再不處理傷勢，他真的會死在這裡。

可是，看著身旁這具彷彿被徹底抽空了靈魂、陷入死機狀態的人偶，凪人明白，現在無論說什麼話都沒有幫助。

因為在那份無比沉重的「喪失」面前，任何言語都顯得太過廉價。

凪人強忍著喉嚨裡泛起的血腥味，用完好的右手扶住了一旁殘破的轉播台，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看著薇蕾莉安那雙失去光澤的眼神，低聲開口了。

「⋯⋯我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沒辦法填補妳現在感覺到的那個『空洞』。」

凪人的聲音很沙啞，伴隨著粗重的喘息，但在這死寂的空間裡卻聽得異常清晰。

「其實，我對我以前的事情⋯⋯記憶非常模糊。很多東西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他微微低下頭，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藏的痛苦與迷茫。

「但是我唯獨清楚地記得一種感覺。」

「我記得曾經有一個人。一個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我們曾經很要好⋯⋯好到，那個人最後為了保護我，死在了我的面前。」

凪人沒有停下，他用那種彷彿要把心肺都掏出來的平靜語氣，繼續說著：

「那種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碎掉，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那種彷彿整個世界瞬間被清空，連呼吸都會覺得痛的感覺⋯⋯」

「我很清楚。」

他轉過頭，直視著薇蕾莉安那張精緻卻空洞的側臉。

「我很清楚失去重要之人的感受。所以，我也很明白，妳現在到底在經歷什麼樣的崩潰。」

「妳覺得是自己的錯，妳覺得如果當初能做得更好，這一切就不會發生。妳現在甚至覺得，自己這具沒有眼淚的身體，連替她哭泣的資格都沒有，對吧？」

凪人鬆開了扶著轉播台的手，拖著鮮血淋漓的雙腿，又向薇蕾莉安走近了一步。

他伸出那隻沾滿了自己的鮮血的右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薇蕾莉安那冰冷的手。

「但是，並不是這樣的。」

「如果妳在這裡停下來，如果妳讓自己永遠困在這個死局裡⋯⋯那剛才棗用最後的力氣推開妳不就失去了她的意義了嗎？」

「而且還有真白在等著妳回去，妳並不是失去了所有。」

凪人的手很溫暖，甚至因為發燒和疼痛而顯得有些滾燙。

他死死地盯著薇蕾莉安那雙空洞的眼睛，等待著她那冰冷的手指能給予一點點的回應。

一秒。兩秒。

只有穿過破碎玻璃的冷風在呼嘯。

被他握住的那隻的手，依舊僵硬、冰冷，沒有任何回握的力道。簡直就像是握著一具失去動力的人偶。

薇蕾莉安依然如同被時間凍結的雕像般佇立著，視線死死地盯著那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板。那顆因為極度悲痛而陷入死機的核心，並沒有因為凪人的呼喚而迎來奇蹟般的重啟。

她徹底封閉了自己。

「⋯⋯」

凪人看著毫無反應的薇蕾莉安，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自嘲般的喘息。

「我想也是⋯⋯」

伴隨著這句虛弱的低語，一直支撐著凪人的那股名為「意志力」的弦，終於無情地崩斷了。

左肩骨折的劇痛、腳底皮肉燒焦的折磨、額頭上不斷流失的血液，在腎上腺素消退的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海嘯般瞬間吞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凪人的眼前猛地一黑，大腦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他那原本緊緊握著薇蕾莉安的手無力地鬆開了，指尖順著她冰冷的手背滑落。

砰。

一聲沉悶的聲響。

凪人重重地倒在了滿是焦痕與碎玻璃的地板上。鮮血順著他的額頭蜿蜒流下，在身下匯聚成一小灘刺眼的暗紅。

意識徹底被黑暗吞沒。

骨折的劇痛、燒焦的皮肉、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全都在墜入深淵的那一刻被剝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黏膩、陰冷，混合著鐵鏽與霉味的空氣。

滴答。滴答。

是屋頂漏水的聲音。

凪人緩緩睜開眼睛。沒有刺眼的聚光燈，沒有漫天飛舞的塵埃。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死灰色的天空。厚重的陰雲彷彿要壓碎人的脊梁，連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

「⋯⋯又回到這個鬼地方了啊。」

凪人喃喃自語，低下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以及周圍那熟悉的、破爛不堪的景象。

生鏽變形的鐵絲網、剝落到露出紅磚的牆皮、長滿雜草的泥濘操場，以及那棟彷彿隨時會坍塌的三層樓建築。

孤兒院。

他人生中一切記憶的原點，也是他第一次認識到「世界」這個詞彙有多麼骯髒的地方。

凪人知道這是一場夢。因為他的身體輕飄飄的，像個沒有實體的幽靈，只能站在這片死灰色的操場中央，冷眼旁觀著周圍開始倒帶、重播的過往。

「把那些上面撥下來的補助金藏好！還有那些罐頭，挑快過期的給小鬼們吃就行了，剩下的拿去黑市賣！」

辦公室的窗戶裡，傳來院長壓低聲音的貪婪笑聲。幾個大人正圍著一堆沾著灰塵的鈔票和物資，眼中閃爍著令人作嘔的光芒。他們一邊數著錢，一邊抱怨著這些孤兒有多麼浪費糧食。

鏡頭一轉，來到了陰暗的走廊。

「給我！這是我先找到的！」

「放屁！你這個沒人要的野種，給我交出來！」

幾個年紀較大的孩子，正把一個瘦弱的男孩按在積水的泥地裡拳打腳踢。而他們爭奪的，不過是一塊發霉的半截麵包。

被打的男孩沒有哭，只是死死地把麵包護在懷裡，用一種充滿怨毒、彷彿要將對方生吞活剝的眼神瞪著那些施暴者。

而走廊的角落裡，其他更弱小的孩子只是瑟瑟發抖地躲在陰影中，沒有人上前幫忙，甚至有人的眼神裡透著一種病態的慶幸「還好今天挨打的不是我」。

凪人站在他們身邊，看著這群因為飢餓和恐懼而徹底野獸化的孩子。那些大人的貪婪，就像毒藥一樣順著階梯流淌下來，最終在這些最底層的孩子之間，發酵成了最純粹的惡意與殘殺。

「是啊⋯⋯棗說的其實一點都沒錯。」

凪人把雙手插進口袋裡，金色的眼眸中沒有悲憫，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麻木與冰冷。

「人類的本性就是如此。只要給他們一個可以不用負責的環境，或者把他們逼到絕境⋯⋯那層名為道德的皮囊就會瞬間脫落。」

夢境中的畫面開始加速、扭曲。

孤兒院裡那些大人的貪婪嘴臉、孩子們互毆的猙獰表情，開始和今天早上聖阿卡迪亞學園裡那些瘋狂投票的學生、以及電視台螢幕上互相撕咬的市民重疊在一起。

「把偽善者送上處刑台！」

「快把麵包交出來！」

「去死吧！你這個垃圾！」

「這些錢都是我們的了！」

無數充滿惡意與貪婪的聲音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在灰色的天空中迴盪，幾乎要將人的耳膜震碎。

這就是阿瓦莉婭所說的「真實」。

一個被慾望和惡意支配的、巨大的垃圾場。

凪人靜靜地站在這場暴雨般的惡意中央。他沒有捂住耳朵，也沒有移開視線。因為他曾經就是這片泥潭裡的一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灘水的味道。

但就在這時，夢境的深處，那片灰色的迷霧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個站在他面前、替他擋住了所有拳打腳踢與惡意謾罵的背影。那個人明明自己也怕得發抖，明明也渾身是傷，卻依然死死地把他護在身後。

凪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他記憶中最深處、也是最痛的一塊碎片，那個為了保護他，最終死在這個骯髒世界裡的人。

周圍那些喧鬧的惡意突然變得遙遠了起來。

凪人看著那個模糊的背影，原本插在口袋裡的手，緩緩地握緊成了拳頭。

「⋯⋯這個世界確實是個無可救藥的垃圾場。」

凪人低聲說著，語氣中沒有了剛才的麻木，反而透出一種咬牙切齒的狠戾與決絕。

「但正因為這是一個連呼吸都會被弄髒的鬼地方⋯⋯」

「那些願意在泥潭裡伸出手的笨蛋，才絕對不能被你們這群真正的垃圾給嘲笑和踐踏。」

他從來都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正義而戰，他只是遵循自己的本心，做出正確的事情罷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NhAMDft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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