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四十篇：不是身體的傷痛

舞台上，只剩下微弱的應急燈還在閃爍。

「⋯⋯」

棗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眼底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已經徹底褪去，變回了原本清澈的顏色。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再抬起頭，看著滿頭是血、左肩無力垂下的凪人，以及周圍被摧毀得猶如廢墟般的攝影棚。

阿瓦莉婭的控制解除了，但那些瘋狂的記憶卻沒有消失。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做了什麼，記得自己是如何違背自己的初衷傷害著那些無辜路人，記得自己是如何用那些惡毒的話語去刺傷眼前的人。

「我⋯⋯」

棗的聲音顫抖著，雙腿一軟，無力地跌坐在滿是焦痕的地板上。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湧了出來，砸在焦黑的木板上。對於一個被設定為「絕對理性的裁判」來說，這種眼淚是不合邏輯的，但此刻卻真實得令人心碎。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了進去，單薄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搞砸了⋯⋯全部都搞砸了⋯⋯」

「我根本就不是什麼魔術師⋯⋯我只是個被別人隨便操縱、還沾沾自喜的笨蛋⋯⋯」

棗的聲音裡充滿了極度的自我厭惡與絕望。

「像我這種會傷害觀眾、會傷害主人的瑕疵品⋯⋯根本就不配擁有舞台⋯⋯」

她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看著凪人，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反正我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有我沒我都一樣⋯⋯你們剛才就應該直接把我跟手杖一起破壞掉的。」

面對棗的崩潰與自暴自棄，凪人沒有說話。他只是捂著受傷的肩膀，用那雙金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往旁邊退開了一步。

因為他知道，現在該說話的不是他。

清脆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廢墟中響起。

薇蕾莉安背後的六道深紅色光翼已經收回。她踩著依然滾燙的焦土，緩步走到棗的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哭泣的棗。

她的臉上依然沒有太多豐富的表情。薇蕾莉安沒有去拉她，也沒有立刻給予擁抱。

她只是緩緩提起女裙的裙襬，在棗的面前，做了一個無比標準、無比優雅的屈膝禮。

「我向妳道歉，棗。」

薇蕾莉安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中卻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重量。

「那一晚，當妳向我尋求幫助時，我得出的結論是錯誤的。」

棗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薇蕾莉安，眼淚掛在臉頰上，忘記了哭泣。

「作為一個被製造出來的個體，我對於『情感』這種變數的感知與處理能力，並不擅長。」

薇蕾莉安抬起頭，直視著棗的眼睛，毫不避諱地剖析著自己的缺陷。

「我只會用『最優解』和『邏輯正確』去計算事物。我沒有站在妳的角度思考，更沒有意識到那時候的妳，需要的根本不是一個正確的答案。」

薇蕾莉安伸出手輕輕放在了棗的頭上。

動作有些生疏，有些僵硬，就像是第一次嘗試去安撫小動物的機器人。

「妳需要的，只是有人告訴妳：『沒關係，就算沒有舞台，妳依然是那個會給人帶來歡笑的魔術師』。」

「是我傲慢的邏輯，把妳推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薇蕾莉安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春雨一樣，一點一滴地澆熄了棗心中的絕望之火。

「妳不是廢物，也不是一無是處的瑕疵品。」

「如果沒有妳⋯⋯主人會很傷心的。」

聽到「主人」兩個字，感受著頭頂上那並不熟練、卻溫暖無比的觸感，棗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小薇⋯⋯」

她猛地撲進了薇蕾莉安的懷裡，像個做錯事卻終於得到原諒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薇蕾莉安被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雙手懸在半空中，畢竟以往面對棗的擁抱，她向來都是避開的。

不過這一次，就算了吧。她輕輕地拍了拍棗的後背，任由她的眼淚弄髒了自己整潔的衣服。

坐在廢墟邊緣的凪人看著這一幕，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肩膀和腳底的劇痛雖然還在叫囂，但看著這對終於和解的姐妹，他覺得剛才那一記意義不明的頭槌算是值回票價了。

一切似乎都在這眼淚中迎來了溫柔的落幕。

然而。

「呵呵⋯⋯」

一聲輕笑，毫無徵兆地在死寂的攝影棚內響起。

那不是透過擴音器傳來的聲音，而是彷彿直接在他們三人的腦海中、在空氣的震動中響起的優雅女聲。

原本放鬆下來的凪人，瞳孔猛地一縮，渾身的汗毛瞬間倒立了起來。

「真是一齣感人肺腑的三流家庭劇。」

阿瓦莉婭的聲音慢條斯理地迴盪著，帶著一種看完戲後意猶未盡的殘忍愉悅。

「不過⋯⋯你們不會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吧？」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同一個瞬間。

原本埋首在薇蕾莉安懷裡痛哭的棗，身體猛地一僵。那隻恢復正常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與絕望。

「⋯⋯！」

沒有任何猶豫。

棗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一把推開了面前的薇蕾莉安。

「棗？」

薇蕾莉安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推得向後踉蹌了幾步。眼中剛剛浮現的溫柔還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疑惑。

但下一秒，這絲疑惑就被絕對的驚駭所吞噬。

喀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某種極度堅硬又脆弱的物體從內部爆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炸響。

「咳⋯⋯！」

棗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沒有吐出鮮血，取而代之的，是一大股紊亂的藍色數據流伴隨著微光的粉塵，從她的口中溢出。

那些剛才明明已經被薇蕾莉安摧毀、化為灰燼的黑色絲線⋯⋯根本沒有消失。

它們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深深地扎根、潛伏在了棗的軀殼內部。

而現在，隨著阿瓦莉婭的指令，這些代表著極致惡意的黑色絲線，如同破繭而出的荊棘，從棗的體內瘋狂地炸裂開來。

數十根尖銳的黑絲刺穿了她的腹部、胸膛、四肢，甚至貫穿了她的肩膀，將她像一個殘破的人偶般，殘忍地釘在了半空中。

伴隨著黑絲的貫穿，棗原本完好的身體表面，瞬間蔓延開無數道蜘蛛網般的裂痕。細碎的、散發著微光的材質碎片，如同凋零的花瓣般從她身上不斷剝落、掉在焦黑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阿瓦莉婭，妳這傢伙！」

凪人目眥欲裂，他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去，但腳底的重度燙傷和左肩的骨折讓他剛站起來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這真是一場完美的演出，不愧是『魔術師』，確實能夠給人帶來歡笑。」

阿瓦莉婭的聲音依然優雅，彷彿只是在評價一件用完即丟的工具。

「既然「魔術師」已經打算拒絕我為她安排好的道路，那也就失去了繼續存在的價值。」

阿瓦莉婭的笑聲中透著刺骨的寒意。

「別擔心，妳很快就會迎來和其他『姊妹』一樣結局的。」

「⋯⋯」

薇蕾莉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伸出的雙手還維持著剛才擁抱的姿勢，但懷抱裡已經空無一物。

薇蕾莉安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半空中那個被黑色絲線貫穿、渾身佈滿裂痕的棗。

那些貫穿她核心的黑絲正在無情地絞碎她最後的機能。

但即便承受著這種無法想像的破壞，棗卻沒有尖叫。

她被釘在半空中，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了下方的薇蕾莉安。

那張佈滿了細碎裂痕、沾著淚水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瘋狂與嫉妒，也沒有了被阿瓦莉婭操縱時的扭曲。

只剩下一個做錯了事的妹妹，在生命最後一刻的釋然與無盡的愧疚。

「對不起⋯⋯小薇。」

棗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風吹散，伴隨著斷斷續續的雜音。

「我的任性⋯⋯我的無理取鬧⋯⋯」

「總是給妳添了⋯⋯好多麻煩⋯⋯」

她努力地想要擠出一個像過去那樣、能帶給觀眾歡笑的魔術師微笑。但牽動臉頰的瞬間，「啪」的一聲輕響，幾片細碎的臉部外殼從她的眼角剝落，化作光塵消散。

「鈴仙凪人⋯⋯」

她看向倒在地上的凪人，眼底閃過一抹微弱的光芒。

「不要⋯⋯讓小薇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喀嚓。

一聲清脆的、核心徹底碎裂的聲音。

棗的眼睛緩緩閉上，最後一絲維持生命的紅光從她的眼底徹底熄滅。

那些貫穿她身體的黑色絲線在完成了處刑後，猛地向內收縮。

伴隨著一陣刺眼的暗紅色閃光，棗那佈滿裂痕的身體在半空中徹底崩解。沒有血肉橫飛，只有無數閃爍的數據碎片與晶瑩的光塵，如同她曾經變出的那些美麗卻短暫的蝴蝶一樣，在半空中盤旋了幾秒，最終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舞台上，什麼都沒有留下。

只有那頂殘破的魔術帽子，從半空中孤零零地飄落，掉在了薇蕾莉安的腳邊。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薇蕾莉安緩緩低下頭，看著腳邊那頂沾滿灰塵的禮帽。

薇蕾莉安什麼都沒做。

就只是⋯⋯愣在那裡。

如同被時間凍結的雕像，靜靜地佇立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中。

那張精緻的面龐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傷，看不出憤怒。

沒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在那顆剛剛學會了「陪伴」與「溫柔」的底層核心裡，此刻正在經歷著怎樣無聲的崩塌。

她只是久久地、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那頂再也等不到真白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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