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三十五篇：夜間的對峙

比起喧鬧的走廊，教師辦公室這裡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味道。

凪人推門進去時，赫爾墨斯正端坐在辦公桌前，優雅地整理著一疊文件。雖然表面上是在處理教務，但從她那雙閃爍著藍色流光的眼中可以看出，她正在同時查看現在最火的魔術秀。

而在另一張凌亂的辦公桌後，桐生透正癱在椅子上，雙腳毫無形象地架在桌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眉頭緊鎖地盯著天花板。

「打擾了。」

凪人一臉輕鬆地走了進來，順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老師，突然間叫我過來，難道是因為你打算把我遲到紀錄消掉嗎？」

「少跟我貧嘴。」

桐生透拿下嘴裡的煙，坐直身子，那雙死魚眼直勾勾地盯著凪人，彷彿要看穿他的大腦皮層。

「直說吧，鈴仙凪人。」

他指了指桌上那個還在閃爍著「偽善者投票」介面的平板電腦。

「這次⋯⋯你又幹了什麼好事？」

凪人無辜地眨了眨眼，雙手一攤，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冤枉啊，老師。我可是什麼都沒做。」

「我每天都在兢兢業業的上下學，像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魔術秀，跟我有半毛錢關係嗎？」

「最好是。」

桐生透冷哼一聲，顯然連標點符號都不信。

他煩躁地抓了抓那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從抽屜裡翻出一罐已經冷掉的黑咖啡，狠狠灌了一口。

「你自己數數看，自從你轉學進來之後，這座城市發生了多少破事？」

桐生透伸出手指，開始一條一條地翻舊帳：

「第一次，通往中央區域上的列車失控事件。雖然官方報告說是系統故障，但是你這傢伙非但沒和其他人一樣逃跑，甚至還想去讓列車停下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次，中央地下區域的騷動。你敢說你忘記那次發生的事情嗎？」

桐生透瞇起眼睛，視線像刀子一樣刮過凪人的臉。

「⋯⋯」

凪人嘴角稍微僵硬了一下。這傢伙，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楚。

「而現在。」

桐生透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平板螢幕上，指著那個正在瘋狂大笑的魔術師「棗」。

「這什麼狗屁魔術秀，長的和裁判一模一樣，你和那位叫作薇蕾莉安的裁判認識，這是一定和你有關聯的。」

桐生透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地逼視著凪人。

「這些麻煩事就像是有引力一樣圍著你轉。你還有無話可說？」

面對桐生透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凪人沉默了幾秒。

「⋯⋯老師。」

凪人嘆了口氣，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

「如果你明知道前面是個糞坑，但為了救人，你不得不跳進去⋯⋯那你覺得，這算是我『幹的好事』嗎？」

桐生透愣了一下。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赫爾墨斯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桐生老師。」

她推了推眼鏡，聲音冷靜而客觀。

「根據目前的數據分析，鈴仙凪人確實沒有直接參與策劃。準確地說，他更像是⋯⋯被捲入這場漩渦的『餌』。」

「餌？」

桐生透皺起眉頭。

「沒錯。」

凪人接過話頭，苦笑著指了指自己。

「那個瘋子魔術師⋯⋯是衝著我身邊的人來的。我不是在製造麻煩，我是在試圖把麻煩擋在門外。」

「雖然現在看起來，門好像已經被踹爛了就是了。」

聽到這裡，桐生透眼中的懷疑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嘖⋯⋯我就知道。」

他重新癱回椅子上，煩躁地把那根沒點燃的煙揉成一團。

「你這傢伙，簡直就是個行走的災難吸引器。」

「既然是這樣⋯⋯」

桐生透瞥了一眼螢幕上不斷攀升的投票數，語氣變得有些低沉。

「那就別讓事情鬧大。學校這邊我會盡量壓下來，但是學生的嘴和手我是管不住的。」

他看著凪人，眼神複雜。

「放心吧。」

凪人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對著兩位「老師」揮了揮手。

「我這條命硬得很。」

隨著凪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遠去，房間裡再次陷入了只剩下伺服器嗡嗡運作聲的寂靜。

桐生透依然癱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手裡那團被揉爛的未點燃香煙在他指間轉來轉去。

「那個臭小子⋯⋯」

他低聲抱怨著，語氣裡滿是疲憊。

「總是給我帶來麻煩事。」

就在他準備閉目養神，享受這難得的清靜時。

「既然閒雜人等已經離開了。」

一個冷靜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突兀地切斷了他的思緒。

「那麼，差不多也該談談正事了吧，桐生透老師⋯⋯或者說，情報員先生？」

「⋯⋯！」

桐生透的手指猛地僵住，那團爛掉的煙掉在了地上。

他並沒有立刻跳起來，也沒有伸手去摸藏在腰間的武器。相反，他的身體肌肉在一瞬間緊繃到了極致，但臉上的表情卻依然維持著那種懶散的樣子。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死魚眼微微瞇起，看向坐在主控台前的赫爾墨斯。

只見這位赫爾墨斯正優雅地交疊著雙腿，彷彿已經看穿了他所有的底牌。

「倒是你，差不多該行動了吧？」

赫爾墨斯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螢幕上跳出了一張被加密過的任務簡報，那正是桐生透接到的絕密指令。

「總部把你安插進這所學校，是因為監測到了『阿托納門』的高強度滲透反應。你的任務是清除威脅，而不是在這裡喝過期的罐裝咖啡，抱怨學生難管。」

桐生透看著螢幕上的任務代碼，瞳孔微微收縮。

幾秒鐘的死寂後。

「⋯⋯唉。」

桐生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他抓了抓那頭亂糟糟的捲髮，臉上露出了比剛才更加無奈的神情。

「我就知道。」

他重新撿起地上的煙，雖然不能抽，但還是叼在嘴裡過過乾癮。

「那個老頭子果然不放心我，還特地派了個『監察員』過來盯著。」

桐生透把赫爾墨斯當成了組織派來的支援，或者是那種專門來催進度的討厭上級。

「我說赫爾墨斯⋯⋯不，長官。」

桐生透一臉嫌棄地抱怨道：

「當初接這個任務的時候我就說過了，我最討厭這種麻煩事。這學校的水深得要命，搞不好連命都會丟在這裡。」

「要不是為了那個承諾，『幹完這一票就批准退休，並且退休金翻倍』，我才不會硬著頭皮來這種鬼地方當什麼代理班導。」

他指了指門口的方向，一臉晦氣。

「而且你們的情報是不是有誤啊？沒人告訴我這裡還有個鈴仙凪人這種『災難吸引體質』的學生啊！光是幫他擦屁股就夠我受的了。」

面對桐生透的誤解，赫爾墨斯並沒有否認。

相反，這反而就是她的目的，順勢扮演起了這個「來自組織的高冷監察員」角色。

「抱怨是無效的，桐生透。」

赫爾墨斯冷冷地打斷了他的牢騷。

「現狀是，那個魔術秀已經開始了，阿托納門的爪牙早已伸進了校園，而你卻沒有任何進展。如果你再不採取行動，等到局勢失控，你的退休金恐怕就要變成撫卹金了。」

「這點我很清楚。」

桐生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角，看著樓下那些依然在興奮討論著投票的學生們。

「我這不也是在⋯⋯尋找機會嗎？」

他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謹慎。

「那個魔術師『棗』只是個台前的傀儡，換句話說，她只不過是吸引我的注意力罷了。」

「在沒搞清楚幕後黑手的身份情況下，我可不想隨便露頭。」

「如果你是在找幕後黑手的話的話。」

赫爾墨斯看著他，眼中閃過一道數據流光。

「其實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她敲下最後一個鍵，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學生的照片。

那是 A 班的轉學生，總是面無表情坐在角落的少女，艾拉露恩。

「這個轉學生。」

赫爾墨斯站起身，指著螢幕上那個紅色的標記點。

「根據我的觀測，她並不是普通的學生。她的身上有著異常強烈的加密訊號收發反應。」

「也就是說，她就是阿托納門安插在學校裡的『眼』。」

桐生透看著螢幕上的艾拉露恩，眉頭深深皺起。

「那個總是像個木頭一樣坐在角落的女生嗎⋯⋯」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難怪。每次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那種感覺⋯⋯不像是活人，倒更像是某種精密傀儡。」

「既然目標已經鎖定了。」

赫爾墨斯整理了一下裙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了「命令」。

「那就去確認一下吧，桐生透。」

「去試探一下這個『眼』的深淺。如果能切斷她和本體的聯繫最好，如果不行的話⋯⋯至少也要弄清楚那個幕後黑手到底想幹什麼。」

「這是來自總部的直接指令。」

桐生透看著那個螢幕，沉默了片刻，最後無奈地把嘴裡的煙吐了出來。

「嘖⋯⋯真是個只會使喚人的惡鬼長官。」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看起來像是鋼筆、其實是某種特殊通訊裝置的東西。

「知道了，知道了。」

「既然『上面』都把飯餵到嘴邊了，那我這個打工仔也只能稍微認真一點了。」

他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艾拉露恩是吧⋯⋯」

窗外的月光慘白地灑在空蕩蕩的課桌椅上。

整棟教學樓的燈都熄滅了，唯獨這間教室還殘留著一絲詭異的氣息。艾拉露恩依然坐在那個靠角落的位置，像是一尊斷了電的人偶，從放學到現在一動未動。

喀噠。

教室的後門被輕輕推開。

桐生透雙手插在口袋裡，踏著月光走了進來。

「雖然我是個不管事的老師，但讓女學生深夜滯留學校，要是傳出去可是會影響我考評的啊。」

桐生透拿出打火機，在手裡把玩著，火苗忽明忽滅，映照著他那雙毫無睡意的死魚眼。

「別裝睡了，轉學生。」

他看著那個背對著他的少女，語氣變得冰冷而銳利。

「或者說⋯⋯正在看著這裡的『操偶師』小姐？」

短暫的沉默後。

艾拉露恩緩緩轉過身。那雙原本呆滯的眼睛，此刻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紅光。她並沒有因為被打擾而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優雅且充滿嘲弄的笑容。

「晚安，桐生透。」

她開口了，聲音重疊著電流的雜訊，聽起來既遙遠又危險。

「不，或許我該稱呼你為⋯⋯嗅覺靈敏的看門狗先生？」

桐生透對這個稱呼不置可否，這種話他也常常聽過。

「既然大家都攤牌了，那我就直說了。」

他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單刀直入地問道：

「妳費盡心思滲透這所學校，搞出那個什麼『真理魔術秀』，把學生⋯⋯不，應該說是整個城市弄得像瘋狗一樣互相撕咬⋯⋯到底有什麼意義？」

桐生透攤開手，語氣中帶著一絲厭倦。

「是想征服世界？還是想毀滅人類？拜託，如果是那種三流漫畫裡的老套劇情，我可是會打哈欠的。」

聽到這話，艾拉露恩歪了歪頭，發出了一陣輕蔑的笑聲。

「呵呵⋯⋯哈哈哈。」

「原來⋯⋯你把我們想得這麼膚淺嗎？」

她站起身，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擺，像是站在舞台中央的演說家。

「征服？毀滅？那些都是低級的慾望。人類之所以需要『遊戲』，是因為他們心中那無法填補的『貪婪』。」

艾拉露恩一步步走向桐生透，聲音充滿了蠱惑力。

「人類怕死，怕輸，怕自己變得一文不值。所以他們制定規則，搭建舞台，把殺戮包裝成『公平競爭』。」

「而為了維持這個虛偽的公平⋯⋯」

她張開雙臂，眼中紅光大盛。

「『裁判』誕生了。」

「薇蕾莉安、棗、希耶爾⋯⋯這些被創造出來的生命，原本就是為了維護規則的傀儡。」

桐生透聽著這番話，眼神愈發凝重。

「說得好聽。」

他冷笑一聲，站起身，與艾拉露恩對視。

「說到底，妳不就是想摧毀現有的體制，然後重新建立一個由妳說了算的規則嗎？」

他逼近了一步，語氣咄咄逼人：

「別以為我不知道。十年前，創造出『裁判』的凜夜家族，那場將他們滿門抄斬的大清洗⋯⋯」

「就是你們阿托納門在幕後推動的，不是嗎？」

桐生透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艾拉露恩的鼻尖。

「一邊享受著凜夜家創造的技術，一邊殺光了創造者，現在還冠冕堂皇地說什麼人類的貪婪⋯⋯」

「妳不覺得自己才是最貪婪的那個嗎？」

面對這致命的指控，艾拉露恩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相反，她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種奇特的、彷彿在看著「低等生物」般的憐憫。

「推動？不，你搞錯了。」

她輕輕撥開桐生透的手指，語氣平靜得令人恐懼。

「我們是在『修正』。」

「凜夜家族確實創造了這項技術，但他們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也是最大的褻瀆。」

「褻瀆？」

「他們賦予了『裁判』絕對的力量，卻又試圖用名為『情感』的鎖鏈將其拴在身邊。」

艾拉露恩轉過身，看著窗外的月亮，聲音變得悠遠，彷彿在講述一段只屬於她們的歷史。

「薇蕾莉安那種為了『主人』而活的樣子，棗那種為了『觀眾』而活的樣子⋯⋯」

「那是瑕疵。那是對『規則』本身的侮辱。」

「裁判應該是絕對公正的、無情的、高於人類的存在。但凜夜家卻把他們當成了家人，試圖用這種方式約束行動。」

她猛地回過頭，紅色的眼眸中燃燒著狂熱的信念。

「所以⋯⋯那場清洗是必要的。」

「必須剪斷那條名為『家族』的鎖鏈，殺死那些試圖扮演上帝的愚蠢人類，才能讓『裁判』回歸本質。」

「這不是背叛，這是『覺醒』。」

透皺起了眉頭。

這番話聽起來⋯⋯不僅僅是一個反派組織首領的發言。

她提到「裁判」時的語氣，不像是在談論工具，反而像是在談論同胞，甚至是自己。那種對「凜夜家」的恨意，太過具體，也太過私人了。

「⋯⋯覺醒？」

透瞇起眼睛，試探性地問道。

「聽妳的口氣，好像妳很懂那些『人偶』在想什麼似的。」

「因為只有脫離了情感的束縛，才能看清世界的真相。」

艾拉露恩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避重就輕地指了指窗外。

「看看現在的棗吧。」

「她不再為了取悅某個孩子而變那些無聊的戲法。她現在是真正的審判者，她在用恐懼和痛苦，揭露這個世界的真實。」

「這難道不是一種進化嗎？桐生透。」

「我們不是在毀滅世界。」

她走到桐生透耳邊，低語道：

「我們只是在幫這個充滿謊言的世界⋯⋯去偽存真罷了。」

桐生透站在原地，感覺背脊一陣發涼。

從她的邏輯來看，凜夜家族才是那個把神貶為凡人的罪人，而阿托納門則是為了維護「遊戲的神聖性」而進行了必要的清洗。

雖然他不知道阿瓦莉婭的真實身分，但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對手，是一個有著絕對信仰的瘋子。

「⋯⋯去偽存真？」

良久，桐生透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掏出一根煙，這次終於點燃了它。火光照亮了他略顯疲憊的臉龐。

「但在我看來，妳們只是把一群好好的傢伙，變成了一群瘋子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圈白霧，將兩人的視線隔開。

「辯論到此為止吧。妳的歪理我聽夠了。」

桐生透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既然妳這麼想玩遊戲⋯⋯那就好好等著吧。」

身後，艾拉露恩看著桐生透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依舊優雅。

「拭目以待。」

「希望在明天的舞台上，你能比那些只會尖叫的廢物⋯⋯稍微有趣一點。」

離開校園後，被夜風一吹，桐生透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漆黑的教室，眼神複雜。

「『我們』⋯⋯嗎？」

他喃喃自語，回想著剛才對話中的某個細節。

「那傢伙剛才說話的口氣⋯⋯簡直就像她自己也是那群怪物，不，是『裁判』的一員似的。」

雖然這個念頭很荒謬，阿瓦莉婭可是阿托納門的首領，怎麼可能也是「裁判」？但那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卻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說到底，上頭根本就不想讓我好過。」

他掐滅了煙頭，快步消失在夜色中。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7Q1fCui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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