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三十四篇：惡意就像海浪一般襲來

早自習的鐘聲還未敲響，但教室裡的空氣已經渾濁得令人窒息。

平日裡這時候，同學們不是在補眠就是在趕作業，偶爾聊聊哪家店的甜點好吃。但今天，那種慵懶的氛圍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狂熱的躁動。

幾乎每個人手裡都抓著手機，螢幕的光映照在他們興奮的臉上。竊竊私語聲像無數隻蒼蠅在教室上空盤旋，匯聚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嗡嗡聲。

「喂！你看了昨晚那集了嗎？那個『真理魔術秀』！」

「看了看了！太勁爆了！那個平日裡總是擺著一副說教臉孔的議員，居然在魔術箱裡嚇得尿褲子了！」

「哈哈，那個『誠實電鋸』啟動的時候，他的表情簡直是經典！」

「活該啦，那種偽君子就該被魔術師狠狠修理！這才是真正的正義啊！」

而在這片嘈雜的環境中，教室的一角卻彷彿處於另一個次元。

布蕾蒂雅優雅地坐在座位上，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精裝原文古書。。

她輕輕翻過一頁書，紫色的眼眸連抬都沒抬一下，彷彿周圍那些興奮的叫喊聲只是窗外的蟬鳴，吵鬧卻不值得關注。

「⋯⋯真是粗俗。」

她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不過是用暴力包裝的低級娛樂，居然能讓這群人興奮成這樣。」

凪人坐在她後面的角落，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在心裡苦笑。這種時候，這位大小姐的高傲反而讓人感到一絲安心。

「鈴仙凪人，你對此有何看法？」

在聽到布蕾蒂雅忽然提到了自己，凪人短暫的愣神了一下。

「⋯⋯我不知道。」

凪人坐在座位上，單手托著下巴，眼神有些陰鬱地掃視著全班。

並沒有針對特定學生的霸凌，也沒有人提起真白。大家只是單純地沉浸在這種「揭露大人物醜聞」、「看壞人受苦」的廉價正義感中。

在他們眼裡，那位名為「棗」的主持人，不是瘋子，而是一位敢於撕開社會假面具的英雄。

凪人注意到，前排那個平時連殺隻蟲都不敢的文靜女生，此刻正指著螢幕上那個慘叫的中年男人，笑得花枝亂顫。

「看啊看啊，他哭得好醜喔！真希望能再電久一點！」

那種笑容裡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將他人的痛苦視為娛樂的廉價快感。

這就是阿瓦莉婭──或者說被扭曲後的棗，想要看到的東西嗎？

給予大眾一把名為「正義」的刀，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揮向任何人。

「大家好像都很開心呢。」

身旁傳來真白困惑的聲音。

真白正抱著那個空蕩蕩的書包，眨著大眼睛，看著周圍興奮得有些扭曲的同學們。

「凪人，那個『真理魔術秀』⋯⋯是在變魔術嗎？聽起來好像很有趣。」

真白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對那位記憶中「棗」的一種純粹期待。

「如果是棗的話，一定是那種會變出很多有趣又可以給人帶來歡笑的魔法吧？」

凪人剛想開口敷衍過去，一隻戴著蕾絲手套的手忽然伸了過來，輕輕按住了真白的肩膀。

「真白。」

布蕾蒂雅合上書本，轉過身，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小說，塞進真白手裡。

「比起關注那種會弄髒眼睛的東西，不如看看這本關於一名少年與一隻兔子是如何在水中世界冒險的。」

「這不就是我的經歷嗎？」

「鈴仙凪人，請你安靜。」

「可是⋯⋯大家都在看那個魔術秀。」

真白看著那些正在哈哈大笑的同學們，不禁感到一絲困惑。

「對妳來說，那場魔術對妳而言太糟糕了。」

布蕾蒂雅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還在狂笑的學生，然後轉向真白時，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妳只要保持妳現在的樣子就好。那些髒東西，不適合妳。」

說完，她還順手幫真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領結，動作雖然強勢，卻透著一股彆扭的關心。

「⋯⋯喔。」

真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乖乖地打開了畫冊。「謝謝布蕾蒂雅姐姐。」

凪人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布蕾蒂雅一眼。這位大小姐雖然嘴毒，但在保護真白這件事上，意外地可靠。

然而，教室裡的惡意並沒有因此停止。

「喂！快看這個！論壇上出了個新功能！」

一個男生高舉著終端機大喊道。

「『偽善者投票箱』！天啊，這功能太神了！說是只要票數夠高，魔術師就會去『拜訪』那個人！」

「我看看⋯⋯哇塞！目前的榜首居然是教導主任！」

「哈哈哈哈！那個禿頭老古董！我早就看他不爽了！投他一票！」

教室瞬間變成狂歡的汪洋，學生們像是在玩某種不需要負責的遊戲一樣，紛紛拿著手機開始投票。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因為在他們看來，教導主任是「討厭的大人」，所以受點懲罰也是「應該的」。

惡意，就這樣披著娛樂的外衣，在教室裡悄悄蔓延開來。

「⋯⋯」

凪人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現在只是教導主任。

那明天呢？後天呢？

當這股惡意找不到宣洩口的時候，會不會轉向身邊的同學？會不會轉向那個看起來最好欺負的真白？

然而，事情並沒有在「教導主任」這裡停下。

惡意一旦被釋放，就會像洪水一樣尋找新的出口。

「欸，既然可以投票⋯⋯那隔壁班那個總是裝模作樣的班長也可以投吧？」

一個女生忽然陰惻惻地說道。

「對喔！她上次不是還向老師打小報告說我們沒掃地嗎？」

「那種人最虛偽了！明明自己也沒多乾淨。」

「我也要投！把她的名字寫上去！」

「還有那個體育委員！上次撞到我都沒道歉！」

話題迅速從「懲罰大人物」，變成了「私怨的清算」。

原本只是單純的聊天，此刻卻變成了互相揭短、互相攻擊的批鬥大會。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平時看不順眼的人送上那個血腥的舞台，彷彿只要加上「偽善者」這個標籤，任何殘忍的對待都是合理的。

「⋯⋯」

凪人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這些平日裡自詡為精英的學生，此刻臉上的表情，比那些歐米茄區的暴徒還要醜陋。

這就是人心。

只要不需要自己動手，只要躲在匿名的投票箱後面，每個人都能成為殘忍的劊子手。

「鈴仙凪人。」

布蕾蒂雅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嗯？」

「如果你那個沒用的腦袋還在運轉的話，就想辦法讓這群猴子閉嘴。」

「簡直就像是蚍蜉撼樹一樣。」

凪人無奈地應道。

「凪人同學。」

一個輕快甜美的聲音，突兀地插入了這片渾濁的空氣中。

八阪夜子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桌邊。

她今天依然是一副無懈可擊的陽光美少女打扮，手裡捧著一盒精緻的手工餅乾，正笑瞇瞇地分發給周圍的同學，看起來和這群狂熱的學生沒什麼兩樣。

「要吃餅乾嗎？剛烤好的喔。」

她遞了一塊給凪人，眼神卻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些正在瘋狂投票的學生。

「看你的表情，似乎對這個『全民遊戲』不太感興趣？」

「我如果感興趣的話，不就和他們沒有兩樣嗎？」

「嗯，說的也是。還好你和他們不一樣，否則我會對你失去興趣。」

夜子微微傾身，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只要給他們一個『正義』的藉口，再給他們一點『權力』⋯⋯每個人都會變成怪物。」

她指了指旁邊一個正興奮地喊著「讓她去死」的男生。

「你看，他們笑得多開心。彷彿毀掉一個人是這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

凪人接過餅乾，卻沒有吃。他抬頭看著夜子，眼神冰冷。

「妳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

「因為這就是人性啊。」

夜子聳了聳肩。

「這場魔術秀最精彩的地方不在於那些被審判的人怎麼樣，而是以此證明每個人背地裡都幹了什麼骯髒的事。」

說完之後，夜子轉身和正在看書的布蕾蒂雅招手。

「布蕾蒂雅同學也要來一塊嗎？是特製的紅茶口味，應該很合妳的胃口。」

布蕾蒂雅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盒看起來很誘人的餅乾。

「不必了。」

她冷冷地拒絕。

「我不習慣吃來路不明的食物。而且⋯⋯」

布蕾蒂雅意有所指地看著夜子那張完美的笑臉。

「在這個充滿『偽善』的教室裡，太甜的東西，往往藏著毒藥。」

這句話一語雙關，火藥味十足。

夜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哎呀，不愧是能夠贏下我和姊姊的人呢。」

她收回手，並沒有生氣，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對手一樣。

「不過，這種警覺性在接下來的遊戲裡⋯⋯或許是優點也說不定喔？」

說完，夜子轉身將餅乾分給了開心的真白。

布蕾蒂雅看著真白毫無防備地吃下餅乾，雖然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但最終還是沒有阻止。

在給完餅乾後，八阪夜子就離開了。

教室裡的狂熱還在持續升溫。

「喂！教導主任的票數已經破五百了！」

「太爽了！我也要發動隔壁班的一起投！」

「把那個總是沒收手機的傢伙送上電椅！」

學生們像是著了魔一樣，沉浸在這種能夠隨意審判大人的虛假權力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集體亢奮，彷彿只要按下那個投票鍵，他們就是正義的化身。

就在這時。

磅！

教室的前門被猛地拉開，發出一聲巨大的撞擊聲，瞬間蓋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全班安靜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門口。

只見班導師桐生透正站在那裡。

他依然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身上那件西裝皺得像是剛從鹹菜缸裡撈出來的，領帶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他的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半個吃到一半的便利商店飯糰，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打了兩拳。

「吵死了⋯⋯」

桐生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甚至懶得抬眼皮看學生們，拖著腳步走上了講台。

「隔著兩條走廊都能聽到你們在喊什麼『電椅』、『處刑』的。」

他把點名簿往講台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然後一邊嚼著飯糰，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大清早的精力這麼旺盛，是想去操場跑十圈冷靜一下嗎？」

雖然語氣聽起來懶散至極，但他身上那股成年人的壓迫感，還是讓這群興奮過頭的學生稍微收斂了一些。

「老師！你也知道那個『真理魔術秀』吧？」

一個膽子大的男生忍不住喊道。

「現在全校都在討論這個！大家都覺得那個魔術師超酷的！」

「酷？」

桐生透終於抬起了頭。

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睜半閉的死魚眼，此刻卻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直直地盯著那個男生。

「把別人的隱私當作笑料，把私刑當作正義⋯⋯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酷』？」

那個男生被盯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聽好了，學校方面已經注意到了這個什麼『偽善者投票箱』。」

桐生透嚥下嘴裡的飯糰，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雖然依然帶著那種特有的厭世感。

「雖然我個人對你們看什麼低俗節目沒興趣，但如果讓我發現有人在班上搞那種無聊的投票霸凌，或者把同學的資料洩漏出去⋯⋯」

他環視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一個拿著手機的學生臉上掃過。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我雖然是代課老師，但是我很清楚該使出什麼手段才能懲罰你們這些三觀不正的小鬼們。」

教室裡響起一陣不滿的噓聲，但沒人敢再大聲反駁。

桐生透沒有理會學生的反應，他拿起點名簿，開始機械式地點名。

但在念到一半的時候，他像是隨意地抬起頭，視線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的凪人身上。

那一瞬間，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桐生透的眼神很複雜。

那是一種帶著審視、無奈，以及一絲「你這傢伙是不是又給我惹麻煩了」的質問。

他知道凪人的底細，也知道真白的身分。

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出現這種針對「偽善者」和「秘密」的獵巫行動，他很難不把這件事和這位「異界來的麻煩製造機」聯繫在一起。

凪人看懂了那個眼神。

他苦笑著聳了聳肩，做了一個無辜的手勢，彷彿在說：「這次真的不是我開的頭。」

桐生透挑了挑眉，似乎並不買單。

「⋯⋯好了，點名結束。」

他合上點名簿，在走出教室前，頭也不回地丟下了一句：

「鈴仙凪人。」

「下課後來一趟辦公室。有些事情要跟你談談。」

全班同學都向凪人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以為他又因為遲到或者曠課問題被盯上了。

只有凪人知道，這只是桐生透給他的暗示罷了。

「⋯⋯是，老師。」

凪人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旁邊的真白有些擔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凪人⋯⋯又要被罵了嗎？」

「沒事沒事。」

凪人揉了揉她的腦袋，安撫道。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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