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三十三篇：已經無法回頭了

時鐘的指針悄悄劃過了凌晨兩點。

偌大的宅邸已經陷入沉睡，真白抱著那隻終於放棄抵抗的兔子早已進入夢鄉。但一樓的廚房裡，燈光依然亮著。

薇蕾莉安站在流理台前，手中拿著一塊海綿，正在擦拭一隻已經乾淨得能反光的盤子。

她已經擦了整整十分鐘。

機械性的動作重複著，眼神卻沒有聚焦在盤子上，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如果連表演都被否定了⋯⋯那我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妳根本什麼都不懂！』

棗那張哭泣的臉，還有轉身跑入黑暗的背影，像是一個無限循環的錯誤代碼，不斷在她眼前彈出。

「⋯⋯無法理解。」

薇蕾莉安低聲自語。

「我應該是沒有說錯才對，」

「可是為何⋯⋯回應是『拒絕』與『憤怒』？」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眉頭微微皺起，這對於面癱的她來說，已經是極度困惑的表現。

「因為妳的算法裡，缺少了『情感權重』這個變量。」

一道冷靜的聲音突兀地從身後響起。

薇蕾莉安沒有回頭，似乎早就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

赫爾墨斯穿著那身嚴謹的教師套裝，似乎是她就只有這套衣服，她靠在廚房門框上。

「特地早起，難道是身為教師的原因嗎？」

赫爾墨斯走進廚房，那雙眼睛毫不客氣地掃描著薇蕾莉安。

「我並不需要太多的睡眠。倒是妳，似乎一直陷入了某個會令妳反應下降的事情。」

薇蕾莉安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盤子。

「我在復盤一個⋯⋯社交交互的失敗案例。」

她轉過身，看著赫爾墨斯。

「如果妳的同類在執行一項註定失敗的任務，妳建議她停止，這是否是『最優解』？」

「毫無疑問。」

赫爾墨斯秒答。

「及時止損是資源管理的基本原則。」

「那麼，為何對方會感到痛苦？」

「因為人類⋯⋯不，擁有擬似人格的個體，往往會將『行為』與『自我價值』綁定。」

「也就是所謂的『心』。」

赫爾墨斯像是在講課一樣冷靜地分析道：

「讓我猜猜，妳否定了她的行為，在她的邏輯裡，等同於妳否定了她的存在意義。這是一種低級但常見的邏輯謬誤。」

「⋯⋯存在意義。」

薇蕾莉安咀嚼著這個詞。

「所以我應該說謊嗎？告訴她堅持下去會有希望，即使計算結果是 0%？」

「那是另一種策略。雖然不誠實，但能維持對方的穩定。」

赫爾墨斯走到薇蕾莉安面前，盯著她的眼睛。

「但問題不在這裡，薇蕾莉安。」

赫爾墨斯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薇蕾莉安的胸口位置，人類所說的「心」所在的地方。

「問題在於，妳沒辦法理解對方。」

薇蕾莉安愣了一下。

「理解？」

「我指的可不是那種數據層面的分析。」

赫爾墨斯打斷了她，手指依然抵在她的胸口。

「妳並不能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思考怎麼樣會讓對方好過點。」

「妳給出的是『正確答案』，但對方，需要的不是正確，而是『共鳴』。」

看著薇蕾莉安依舊似懂非懂的眼神，赫爾墨斯收回手，雙手抱胸，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曾經，我也和妳一樣。認為只要邏輯通順，就是真理。」

「但是⋯⋯」

赫爾墨斯的腦海中浮現出與艾拉露恩的過往。

那時候的赫爾墨斯，曲解了艾拉露恩的願望，間接導致後續的悲慘事情。

不就是因為缺少了溝通，缺少了理解嗎？

「有人告訴過我，所謂的『心』，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錯誤、看似低效、甚至毫無邏輯的選擇裡。」

「如果不試著去模擬對方的痛苦，不試著去感受對方的絕望，妳永遠無法真正能拯救她們。」

赫爾墨斯拍了拍薇蕾莉安的肩膀，像是一個前輩在教導後輩。

說完，赫爾墨斯轉身走向冰箱，拿出了一瓶冰水，背對著薇蕾莉安揮了揮手，回去房間。

「這可是前輩的經驗之談，不收妳學費。」

薇蕾莉安站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撫上剛才被赫爾墨斯點過的胸口。

「站在對方的角度⋯⋯嗎？」

「如果當時，我不是叫她放棄，而是陪她一起生氣，或者只是安靜地聽她哭訴⋯⋯」

結果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兩天後。聖阿卡迪亞綜合學園，屋頂。

午休時間，風很大。

透過先前的教訓，凪人他們已經不打算再去食堂吃飯了，主要是花銷太大，開始負擔不起。

雖然天台那邊明令禁止進去，不過根本沒人在乎。

凪人此時嘴裡叼著一塊炒麵麵包，正靠在鐵絲網邊，百無聊賴地聽著周圍學生的閒聊。

這兩天，整個阿爾法區，不，該說是整個城市，都在瘋狂討論一個話題。

一個橫空出世的網路直播節目。

「喂，昨晚的直播你看了嗎？那個叫『真理魔術秀』的！」

「看了看了！太勁爆了！那個在中央區某個大公司當高管的傢伙，被主持人逼問出貪污的證據，結果直接被彈射椅飛進了糞坑裡！笑死我了！」

「那個主持人真的超瘋的，居然敢這樣玩弄那些大人物。」

「叫什麼來著？好像是⋯⋯棗？」

「對對對！那個綠色頭髮的魔術師！現在網路上全是她的表情包，大家都說她是『替天行道的魔術師』呢！」

「⋯⋯棗？」

聽到這個名字，凪人咬麵包的動作停住了。

他嚥下嘴裡的食物，眉頭微微皺起。

這兩天似乎總能有關這節目的消息，印象中好像還是從跟八阪夜子對談之後開始陸陸續續冒出來的。

最近薇蕾莉安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那天難道發生了什麼嗎？

不過，棗應該不像是會做出那樣舉動的人吧？什麼把人弄進糞坑裡的，這樣捉弄人會不會有點太過了。

「⋯⋯還是去問問真白好了。」

凪人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轉身走向正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真白。

真白今天精神稍微好了一點，正抱著膝蓋，看著天空發呆。

「吶，真白。」

凪人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那個叫『棗』⋯⋯也就是薇蕾莉安的姊妹，以前會表演一些節目給妳看的，對吧？」

「嗯⋯⋯？你怎麼知道的？」

「呃，從薇蕾莉安那裡得知的。」

真白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

「棗的魔術⋯⋯很厲害。」

「是什麼樣的魔術？」

凪人試探性地問道。

「是那種很刺激的？比如把人切成兩半，或者電擊之類的？」

「不是！」

真白用力搖了搖頭，頭上的呆毛甩得飛快。

「棗的魔術⋯⋯是暖暖的。」

她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劃著，眼神裡充滿了懷念。

「她會從空空的帽子裡，變出好多好多的糖果⋯⋯還有會飛的蝴蝶。」

「就算我哭的時候，只要看她的表演，就會忍不住笑出來。」

「她說⋯⋯魔術是為了讓大家忘記痛苦，是為了帶來幸福的笑容。」

真白說著說著，嘴角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純淨的笑容。

看著這個笑容，凪人卻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暖暖的？帶來幸福？

這和剛才那些學生口中那個「揭露醜聞」、「殘酷懲罰」的形象，簡直是兩個極端。

如果不只是同名同姓⋯⋯

那這兩天裡，那位「帶給人歡樂」的魔術師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原來如此。」

凪人強行壓下嘴角的苦澀，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真白的腦袋。

「看來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嗯！」

真白用力點頭，呆毛也跟著晃動。

「好了，午休快結束了。回去吧，要是布蕾蒂雅發現我們遲到，又要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了。」

「好⋯⋯」

真白拍拍裙子站起來，牽住了凪人的衣角。

雖然課堂表面上依舊平靜，但那股名為「真理魔術秀」的暗流已經滲透進來了。

凪人坐在最後一排，敏銳地捕捉到前排幾個學生的竊竊私語。

「喂，聽說了嗎？那個『棗』好像放話說，下一個目標是充滿『偽君子』的地方。」

「真的假的？該不會是我們學校吧？」

「哈哈，怎麼可能。不過要是真的來了，我有幾個人選想推薦上去坐坐那個電椅呢⋯⋯」

惡意。

純粹的、期待他人不幸的惡意。

凪人不是第一次見過，相反，這種感覺反而令他懷念。

與其說是懷念，倒不如說他對這個的反應過於敏感。

凪人轉著手中的筆，眼神冷冽。

這座城市的人本來就扭曲，而棗的節目就像是一顆火星，把這些潛藏的乾柴瞬間點燃了。

如果在這種氛圍下，真白被捲進去⋯⋯

「嘖。」

凪人煩躁地把筆扔在桌上。

決不能容許這件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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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將空無一人的走廊染成了血紅色。

大部分學生都已經離校，真白和布蕾蒂雅也已經被薇蕾莉安接走了。凪人又一次用要找「老朋友」當作藉口，讓她們先回去，自己則留在了學校。

他靠在走廊的窗邊，拿出手機，手指快速滑動著。

螢幕上顯示的，正是這兩天在學生之間瘋傳的那個直播節目的剪輯片段。

「真理魔術秀⋯⋯」

凪人戴著耳機，眉頭緊鎖。

畫面雖然有些搖晃，也許是學生偷錄的，但依然能看清那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主持人。

「說謊可是要吞一千根針的喔！」

隨著那個令人背脊發涼的笑聲散去，凪人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定格在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上。

「⋯⋯」

凪人摘下耳機，眼神變得異常凝重。

雖然氣質變了，連聲音都染上了瘋狂，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就是真白口中那個「溫柔的魔術師」，棗。

「這可不是什麼『為了生活轉型』這麼簡單啊。」

凪人收起終端，回想起前幾天天在 A 班看到艾拉露恩時的那種違和感。

簡直像是被人操控著。

而現在，這個曾經帶給人歡樂的魔術師，變成了一個殘忍的處刑人。

這兩者之間，有著某種令人作嘔的共通點。

「都被『玩壞』了嗎⋯⋯」

凪人低聲自語。

雖然他還沒有確鑿的證據指向「阿托納門」，但他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背後操控線的人，是同一個傢伙。

「看來，這座城市的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不對，這到底多深啊？」

正當凪人準備轉身離開，打算回去找赫爾墨斯商量對策時。

滋──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突然從學校廣播裡傳來，雖然只是一瞬間，卻讓凪人的神經瞬間緊繃。

周圍的空氣彷彿突然降溫了幾度。

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走廊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影。

她背對著夕陽，長長的影子被拉得扭曲而怪異，隱約還可以看見數個黑色絲線在她身上。

「⋯⋯！」

凪人停下腳步，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身影穿著整齊的制服，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姿標準得像是在等待指令的機器人。

艾拉露恩。

「哎呀，這不是隔壁班的優等生嗎？」

凪人迅速切換回那副懶散的模樣，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掛著看似輕鬆的笑容。

「這麼晚了還不回家？難道也是在等老朋友？」

艾拉露恩沒有回答。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應該充滿靈氣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無機質的紅光。她邁開腳步，向凪人走來。

一步，兩步。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走廊裡迴盪，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鈴仙凪人。」

當她走到距離凪人還有五米的地方時，她開口了。

聲音不再是艾拉露恩原本的聲線，而是混雜著電流雜訊、聽起來更加成熟且傲慢的聲音，那是阿瓦莉婭通過這個「艾拉露恩」發出的聲音。

「請停止你的調查行為。」

凪人挑了挑眉，故作驚訝地掏了掏耳朵。

「哇喔，總算聽到妳說話了。而且這口氣聽起來⋯⋯不太像我知道的艾拉露恩啊。」

他沒有後退，反而微微前傾身體，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妳是誰？躲在傀儡背後的⋯⋯操偶師？」

艾拉露恩停下腳步，歪了歪頭。這個動作由艾拉露恩做出來顯得僵硬而詭異。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好奇心，已經越界了。」

艾拉露恩微微側頭，看著窗外被染紅的操場。

「人們的心中總是充斥著名為貪婪的慾望。」

「想要比別人更優越，想要掩蓋自己的醜陋，想要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

她轉過頭，那雙閃爍著紅光的眼睛直視著凪人。

「這個『魔術秀』，並不是什麼殘忍的刑罰，它只是一面鏡子。」

「一面能將人們內心深處那種因貪婪而滋生的醜惡，毫無保留地映射出來的⋯⋯完美的鏡子。」

她攤開雙手，像是在展示一件藝術品。

「那位名叫『棗』的主持人，她只是輕輕推了一把。是那些人類自己的謊言和慾望，導致了他們最後的毀滅。」

「這就是因果，這就是公正。」

阿瓦莉婭的嘴角勾起一抹優雅而冰冷的弧度。

「鈴仙凪人，你應該也見識過不少世界的黑暗吧？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人類的本性有多爛。」

「你不覺得這樣做才是正確的嗎？讓虛偽的人付出代價，讓真實⋯⋯哪怕是醜陋的真實，回歸世界。」

走廊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凪人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人偶」，臉上的表情從警惕，慢慢變成了一種混雜著嘲弄與無奈的神色。

「⋯⋯」

凪人抓了抓頭髮，嘆了口氣。

「雖然很不爽⋯⋯但我無法反駁妳的前半句話。」

他靠在窗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冷淡地看著阿瓦莉婭。

「人類確實是貪婪的。為了利益出賣朋友，為了面子撒謊成性⋯⋯這種爛事我見得多了，甚至多到想吐。」

「從某種角度來說，妳那套『揭露本性』的理論，我還挺認可的。」

聽到這裡，阿瓦莉婭眼中的紅光微微閃爍，似乎對凪人的「識相」感到滿意。

「但是。」

凪人話鋒一轉，金色的瞳孔中猛地爆發出一股凌厲的寒氣。

「理論正確，不代表妳的做法我就要買單。」

「揭露謊言是沒錯，但利用別人的痛苦來取樂，把一個想帶給人歡笑的笨蛋魔術師變成處刑者⋯⋯」

凪人直起身子，一步步走向艾拉露恩。

「這可不是什麼『正義』，這單純只是妳這個性格惡劣的混蛋在玩弄人心罷了。」

「我認同這個世界很爛。」

凪人停在阿瓦莉婭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氣氛劍拔弩張。

「但我更討厭⋯⋯像妳這種自以為是神，隨意踐踏別人珍視之物的傢伙。」

艾拉露恩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真遺憾。」

她冰冷地說道。

「原本以為你是有資質的觀察者，沒想到⋯⋯你也只是個被情感衝昏頭腦的愚者。」

「既然無法理解崇高的劇本⋯⋯那就作為干擾變量，被排除吧。」

呼！

話音未落，毫無徵兆的攻擊降臨了。

艾拉露恩的身影瞬間模糊，一記裹挾著破風聲的重踢，朝著凪人的腦袋狠狠掃來。

砰！！

凪人雖然早有防備，抬起手臂格擋，但那股巨大的怪力還是將他整個人踢得向後滑行了數米。

「嘶⋯⋯」

凪人甩了甩發麻的手臂，看著遠處那個緩緩收回腿的少女。

「這就是妳所謂的『排除』嗎？還真是簡單粗暴啊。」

「這只是警告。」

阿瓦莉婭整理了一下裙擺，恢復了那副優雅的姿態。

「這副身體並不適合我用出如此激烈的動作。」

「我得警告你，不要試圖干擾節目的進行。」

「如果你再敢礙事⋯⋯」

她的眼中紅光大盛。

「下一次，我就會讓這具『科學家』的身體，和你一起陪葬。」

說完，她轉過身，像個沒事的人一樣，邁著機械的步伐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中。

凪人靠在牆上，看著她離去的方向，嘴角的冷笑逐漸加深。

「陪葬嗎⋯⋯」

他揉了揉手臂上的淤青。

「已經無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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