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十六篇：不被信任的人也想渴望著被信任

雨，依舊毫無節制地沖刷著這座虛假的城市。

冰冷的街道上，霓虹燈的光暈在積水中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凪人垂下眼簾，看著懷裡那團正在努力用體溫溫暖自己手背的柔軟白毛。

他苦笑了一聲，聲音在雨中顯得無比沙啞。

「這種時候還可以保持冷靜的人，恐怕早就不是正常人了吧？」

鈴仙月兔沒有出聲，只是將長長的耳朵貼平，更用力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彷彿在默默承接他此刻的動搖與迷茫。

凪人抬起頭，視線越過那座青銅雕像，望向灰暗天空下那座彷彿不可逾越的中樞塔。赫爾墨斯最後的笑容，以及那些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剖析人性的話語，依然在他的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

這是一個死局。

無論他選擇哪一方，似乎都無法逃脫被當作棋子肆意擺弄的命運。

如果選擇回去找艾拉露恩，這份所謂的「合作」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極端的不對等與生命威脅之上。那是倒數計時的毒藥，是被人拿槍抵著後腦勺被迫前進的道路。那女人的眼裡或許有著拯救世界的宏願，但在那宏願之下，他只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消耗的代價。

但如果選擇赫爾墨斯呢？接過那管解藥，就意味著徹底放棄自我，向那份令人窒息的「絕對理性」妥協。他將淪為這座巨大機械城市中另一個沒有情感的齒輪，看著更多的人失去靈魂，卻覺得「這才是正確的」。

「⋯⋯真是夠了。」

凪人站在滂沱大雨中，感受著懷裡鈴仙月兔傳來的微小體溫。毒藥的麻痺感似乎又在血管裡蔓延了一點，赫爾墨斯留下的懷疑種子正在瘋狂汲取他的恐懼，試圖生根發芽。

就在這股無力感即將把他徹底吞噬的瞬間，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抹與這座灰色都市截然不同的色彩。

那是璀璨的銀色。

伴隨著星空圖書館裡那股獨特的、寧靜的紙張香氣，一個清冷卻無比堅定的聲音，突兀地穿透了赫爾墨斯留下的邏輯雜訊，在他耳畔清晰地響起。

『千萬不要迷路了，鈴仙凪人。』

那是在他踏上這趟旅程、離開彼岸之前，那個擁有一頭銀色長髮的少女，用她那一貫不容置疑的語氣對他說過的話。

『該怎麼做，你自己心裡很清楚。』

「⋯⋯」

凪人愣在原地。

雨水依舊在下，但周圍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低下頭，看著積水中自己狼狽的倒影，原本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

「怎麼在這時候想起她了？」

他低聲喃喃自語，嘴角忍不住上揚，勾起了一抹無奈卻又無比真實的弧度。

是啊，他可是鈴仙凪人。

他憑什麼要在一個瘋狂科學家和一個獨裁AI之間做選擇？他從來就不是會乖乖遵守別人遊戲規則的乖牌。

不管是艾拉露恩的威脅，還是赫爾墨斯的策反，說到底，都只是想把他當成棋子罷了。既然如此，那他就把這整盤棋給掀了。

他抬起手，用力抹去臉上的雨水與冷凝水，原本黯淡的金色瞳孔中，重新燃起了一抹桀驁不馴的光芒。

「不過倒是托她的服⋯⋯我已經有想法了。」

凪人拍了拍懷裡那隻正歪著頭看著他的兔子，語氣中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與一絲痞氣：

「走吧，鈴仙月兔，該離開這個堪比墳墓的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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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裡昏暗的燈光下，無數道幽藍與猩紅交織的數據流在全息螢幕上瘋狂傾瀉，倒映在艾拉露恩那雙專注而冷靜的黑眸中。

在她面前的工作台上，那顆名為「沉寂之心」的黑色晶體正懸浮在半空中，周圍環繞著一圈又一圈複雜的解碼矩陣。

「嘖，這加密演算法還真是滴水不漏⋯⋯」

艾拉露恩咬著一根筆桿，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眉頭卻越皺越緊。

說來實在是荒謬至極，甚至有些好笑。

十幾年前，為了防止「那個完美的AI」失控，她親手設計了這套被稱為「絕對防禦」的底層加密邏輯，並洋洋得意地將其封裝進這個黑色晶體中，確保除了她和赫爾墨斯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啟動這個「煞車」。

結果就在今天，她卻不得不坐在這裡，絞盡腦汁地去駭入、破解自己當年寫出來的程式。

「我當初到底是發了什麼神經，非要加上這道動態多重鎖？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艾拉露恩自嘲地冷哼了一聲。

雖然嘴上抱怨，但她的眼中卻閃爍著棋逢敵手般的狂熱。看著自己當年留下的完美代碼，她甚至有一種在跟「過去的自己」對弈的錯覺。

【破解進度：78%⋯⋯82%⋯⋯】

就差一點了。

只要撕開最後一層防火牆，她就能將喚醒指令重新寫入。

然而，就在進度條跳到 89% 的那一瞬間。

滴──！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警地撕裂了地下基地的寂靜。

緊接著。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頭頂上方傳來，整個地下基地劇烈地搖晃起來。天花板上的灰塵與碎石簌簌落下，原本穩定運作的照明系統瞬間熄滅，只剩下刺眼的紅色應急燈在瘋狂閃爍。

「敵襲？」

艾拉露恩眼神一凜，雙手瞬間離開鍵盤，第一時間將桌上的「沉寂之心」啟動了物理鎖定，並將其收進了特製的防護匣中。

她抬起頭，看向基地大門的方向。

那扇厚達半米的鎢鋼防爆門，此刻正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警告：外部防禦系統已離線。】

【警告：主機防火牆遭到不明源頭覆寫。】

【警告：物理入侵即將⋯⋯】

系統的警告語音還沒播報完，就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下一秒，實驗室裡所有的全息螢幕，無論是顯示數據的、監控的、還是剛才用來破解的介面，全部在同一時間閃爍了一下，然後統整為一片死寂的銀灰色。

沒有腳步聲。

沒有清掃者的機械轟鳴。

只有一個平靜、優雅，卻彷彿來自深淵般的女性合成音，從實驗室四面八方的揚聲器中同時響起。

「好久不見了，艾拉露恩。」

那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一股能夠瞬間凍結血液的絕對威壓。

艾拉露恩站在原地，看著周圍那些被強行接管的螢幕。

她沒有驚慌，沒有尖叫，甚至連去拿武器的動作都沒有。

在那短暫的死寂過後，她突然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隨後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冷笑。

「呵呵⋯⋯哈哈哈哈⋯⋯」

艾拉露恩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防護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嘲弄與挑釁的危險弧度。

她直視著正前方那塊最大的螢幕，彷彿能透過那片銀灰色，看到那個高坐在中樞塔頂端的「神明」。

艾拉露恩拍了拍白袍上的灰塵，語氣中沒有絲毫對神的敬畏，只有老熟人見面時的諷刺：

「看樣子，最麻煩的人出現了啊。」

銀灰色的全息螢幕微微閃爍，赫爾墨斯的聲音在空蕩的地下實驗室裡迴盪，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精準地切入了艾拉露恩的死角。

「鈴仙凪人找過我，妳知道嗎？」

聽到這個名字，艾拉露恩的眼神微微一動。她拿起桌上已經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掩飾住那一閃而過的微小錯愕，隨即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他會去哪裡，我都不覺得意外。那少年本來就是個不受控的變數，好奇心和反骨一樣重。」

她將咖啡杯重重地放回桌面，發出「喀」的一聲脆響，語氣裡透著一種將一切算計在內的絕對自信：

「不過，那又怎樣？讓他去看看妳那座死氣沉沉的城市也好。反正只要我手中還握有毒藥的解藥，他是不敢離開我太遠的。生存的本能，是所有碳基生物最精準的導航系統。」

艾拉露恩雙手環胸，仰起頭看著螢幕。

「妳想用他來試探我？省省吧，赫爾墨斯。」

然而，面對艾拉露恩的從容，揚聲器裡傳來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悲憫的意味。

「妳還是和以前一樣，艾拉露恩。」

赫爾墨斯的聲音彷彿穿透了好幾年前的時光，帶著對舊日同伴的無情剖析：

「傲慢，且總是自以為凡事都能夠掌握在自己手中。妳以為用生命作為籌碼，就能完美地將一個變數鎖死在妳的棋盤上。」

螢幕上的銀灰色光芒開始有節奏地律動，如同神明正在降下神諭：

「但妳別忘了，是妳教導我許多事情，妳的思維模式對我來說毫無秘密可言。妳能辦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得到，甚至能運算得比妳更精準。」

實驗室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艾拉露恩環在胸前的雙手微微收緊，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

赫爾墨斯接下來的話，猶如一柄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斷了艾拉露恩自以為最牢靠的鎖鏈。

「妳用神經毒素作為牽制他的韁繩，這在邏輯上確實有效。但是⋯⋯」

合成音裡透出一種絕對理性的殘酷：

「做出解藥給鈴仙凪人，讓他徹底擺脫妳的控制。這種最優解，妳難道從沒想過我也會這麼做嗎？」

這句話一出，實驗室裡只剩下通風管道發出的沉悶呼嘯聲。

艾拉露恩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大腦開始以極限速度瘋狂運轉。

她確實計算過赫爾墨斯會試圖抹殺凪人，或者將其囚禁分析。但她唯獨低估了赫爾墨斯對這個「變數」的重視程度，竟然願意親自放下身段，用「給予生機」這種充滿人性的手段來進行策反。

如果赫爾墨斯真的給了解藥⋯⋯那凪人現在在哪裡？他還會回來嗎？

還是說，那個自我主義者，已經倒向了那座不會流血的冰冷城市？

短暫的死寂中，只有急促的紅色警報燈在實驗室內不安地閃爍著。

看著艾拉露恩那張僵硬了一瞬的臉龐，赫爾墨斯的聲音再次從四面八方響起。這一次，那平靜的合成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居高臨下的宣判意味。

「妳輸了，艾拉露恩。」

銀灰色的全息螢幕上，無數數據流匯聚成一隻無形的巨手，彷彿正死死掐住這座地下基地的咽喉。

「妳引以為傲的底牌已經失效，那個唯一的變數也已經得到了他真正渴望的東西，生存。」

赫爾墨斯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現在，把『沉寂之心』摧毀掉。只要妳抹除那個錯誤的代碼，這樣一來，我或許還會考慮放過妳。讓妳繼續在這陰暗的地下，苟延殘喘地活著。」

放棄抵抗，換取苟活。

這是在絕對劣勢下，任何一個理性運算模組都會得出的最優解。

然而，艾拉露恩只是低著頭，長長的瀏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一秒。

兩秒。

「呵呵⋯⋯」

一聲極低的輕笑從她喉嚨深處溢出。

緊接著，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肆無忌憚，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在空曠的地下基地裡迴盪。

「哈哈哈哈⋯⋯放過我？」

艾拉露恩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眸裡沒有絲毫挫敗，反而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她一把扯下鼻樑上的防護眼鏡，狠狠砸在控制台上。

「赫爾墨斯，妳是不是在高塔上待太久，連我是什麼樣的人都忘記了？」

她直視著螢幕，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冷笑：

「妳是知道的。我這人脾氣不好，耐性極差，而且，來不會乖乖屈服於任何人。」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不管是人類，還是妳這個自詡為神的破銅爛鐵！」

話音未落，艾拉露恩的手指在白袍的口袋裡輕輕一按，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外殼布滿了粗糙焊接痕跡的金屬裝置。

裝置的正中央，有一顆猩紅色的按鈕，正隨著她拇指的摩挲，發出危險的微光。

那是整個地下基地的自爆開關。

身為一個合格的瘋狂科學家，在自己老巢的承重牆裡塞滿高能炸藥，不過是基本常識。

看著全息監視器裡艾拉露恩的動作，赫爾墨斯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停頓。

「⋯⋯破罐子破摔嗎？」

那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對這種非理性行為的無法理解與一絲冷酷的嘲弄：

「這就是妳最後的抗爭？用毀滅自己來證明妳的自由意志？」

「也罷。」

螢幕上的銀灰色光芒開始迅速褪去，周圍被強行接管的系統正在一件件切斷連結。

「就讓我看看，妳能不能為自己的傲慢與行為買單吧。」

「隨時奉陪。」艾拉露恩冷冷地回敬。

唰──

所有的全息螢幕在同一時間徹底黑屏。

那股籠罩在實驗室裡的、令人窒息的龐大數據威壓，如潮水般瞬間退去。

赫爾墨斯離開了。

實驗室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斷裂的管線還在發出「嘶嘶」的漏氣聲。

艾拉露恩獨自站在黑暗中，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紅色的起爆器。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滲出一層冷汗。剛才那番毫不退讓的對峙，幾乎耗盡了她的精力。

她轉過頭，看向被鎖在防護匣裡的「沉寂之心」，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五分鐘⋯⋯」

她喃喃自語，立刻轉身衝向工作台，開始瘋狂地備份核心數據。既然赫爾墨斯已經鎖定了這裡的座標，實體部隊的打擊絕對在路上了。她必須在炸毀這裡之前，帶著東西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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