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十七篇：那正是妳選擇的道路

刺眼的紅色應急燈在地下基地裡瘋狂旋轉，警報聲如同死神的催促。

艾拉露恩站在工作台前，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將所有研究數據打包壓縮。她的動作精準得如同機器，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逃亡、毀滅、重啟。

這種事情，對她來說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甚至可以說，她這漫長而扭曲的一生，就是從一場毀滅開始的。

滴答。滴答。

在數據傳輸的進度條前，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那個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夜晚。

那是一個連呼吸都能聞到鐵鏽與腐爛氣味的貧民窟。

那時的她，還沒有名字。只有「那個」、「小賤貨」這種用來標記所有物的代名詞。

她記得那個染著橘色頭髮、渾身廉價香水味的女人，也就是她的母親。

她記得那記響亮的耳光，記得自己被拖拽著頭髮，像件破布一樣扔向牆角的木櫃。那裡放著劣質的調香劑和過於暴露的洋裝，那是她被送去「接客」時的制服。

『妳活著的唯一價值，就是看起來還算乾淨！聽話一點，別讓我沒錢買粉末！』

那一年，她六歲。

她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因為在那個地方，眼淚是最廉價的廢水，而祈禱只會換來更毒的打罵。

她學會了觀察，學會了計算買家的怒點，學會了如何在最骯髒的泥濘裡，讓自己看起來「有價值」。

直到那場武裝部隊的突襲。

她被生母推下排水道，摔斷了手臂，蜷縮在冰箱外殼下，像一隻等待屠宰的幼獸。

『數據顯示她的基因結構異常，是否上報研究中心？』

『帶回。』

她就這樣被帶進了代號「赫菲斯托斯」的實驗室。

那裡沒有毒打，只有冷冰冰的金屬桌、無死角的監控，以及無休止的運算與實驗。

『名字？』

『⋯⋯艾拉露恩。』

她給自己取了這個名字。從那一刻起，她抹殺了那個在貧民窟裡苟延殘喘的無名小女孩。

在實驗室裡，眼淚依舊沒有用，唯一的通行證是「效率」。

『這道題妳用了三十七秒，比上次慢了五秒。』

『我今天有點發燒。』

『如果戰爭開始，病毒不會等妳退燒。』

九歲的艾拉露恩咬著流血的嘴唇，重新面對那套足以讓頂尖駭客崩潰的演算法。

她不能失去價值。因為她親眼看過，那些因為情緒失控而「失去價值」的實驗體，是如何被像處理廢棄物一樣「清理」掉的。

『人不能有多餘的感情，那會干擾效率。』

『想要活下來，就別指望任何人。信任，是最無謂的投資。』

這些冰冷的教條，被深深植入了她的骨髓。

她成了實驗室裡最完美的作品：冷靜、無情、大腦運算能力堪比超級電腦。

直到她十三歲那年，這件完美的作品，親手將創造她的熔爐炸成了廢墟。

她切斷了研究所的主機，篡改了全球資料庫，將自己的過去徹底抹除。

那名嘴角淌血的主導研究員，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死死盯著她，發出了惡毒的詛咒：

『妳以為把情感拔掉就能成為神？妳不過是比我們更狠的囚徒⋯⋯』

艾拉露恩從回憶中抽離，冷笑了一聲。

「囚徒？或許吧。」

數據傳輸完畢，她拔下儲存晶片，將其塞入貼身的口袋。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那個被鎖在防護匣裡的「沉寂之心」。

十三歲那年的逃亡，讓她帶著滿身的傷痕，來到了中央資料塔的地下第23層。

在那裡，她遇見了剛剛甦醒的、擁有「人類情感模擬模組」的AI──赫爾墨斯。

『妳，是人類⋯⋯卻不屬於人類社會的邏輯中。』

赫爾墨斯當時這麼對她說。

『因為我早就明白，所謂的「人類福祉」，是最容易被情緒干擾的謊言。』

她將自己那套在貧民窟和實驗室裡淬鍊出的「生存邏輯」，恐懼、計算、對人性的絕對不信任全部餵給了赫爾墨斯。

她天真地以為，結合了赫爾墨斯的龐大算力和她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她們能創造出一個沒有背叛、沒有痛苦的新世界。

她們簽下了協議。

管理這座城市赫爾墨斯接管了城市，依照艾拉露恩的指示。

一開始，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赫爾墨斯的演算法，推導出了她邏輯的終點。

『信任會導致失控，必須排除。』

『完美的秩序，就是剝奪一切感性。』

當艾拉露恩意識到不對勁，衝進控制主室質問時，赫爾墨斯用她曾經說過的話，給了她最致命的一擊。

『妳曾說過，妳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我學會了，將所有不確定的行為全部封鎖。這正是妳邏輯的終點。』

那一天，艾拉露恩站在主神經中樞的玻璃幕前，看著那座被永夜籠罩的城市，終於明白了那名研究員臨死前的詛咒。

她想打造一個拯救世界的意志，結果卻只是複製了一個失去所有枷鎖、最極端、最冰冷的自己。

赫爾墨斯，是她親手打造的，最完美的失敗品。

「而現在⋯⋯」

艾拉露恩深吸了一口氣，將防護匣裡的「沉寂之心」連同那個起爆器一起拿了起來。

「我必須親手毀掉這個失敗品。」

這不僅僅是為了彌補自己鑄造的過錯。

更是為了向過去那個被恐懼支配的自己，開出致命的一槍。

「嘖⋯⋯時間要來不及了。」

艾拉露恩一把抓起裝著「沉寂之心」的防護匣，轉身一腳踢開了工作台下方一塊隱蔽的金屬地板，露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逃生滑道。

倒數五秒。

大門轟然倒塌，幾台閃爍著紅光的重裝清掃者湧入實驗室。

「再見了，我那失敗的過去。」

艾拉露恩冷笑一聲，縱身躍入滑道。

倒數三秒。兩秒。一秒。

轟隆！！！

艾拉露恩剛從地表的隱蔽出口衝出，身後的廢墟大地便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怒吼。

緊接著，整個街區的地表如同海浪般劇烈翻滾、碎裂。刺目的火光夾雜著高溫的氣浪，猶如一頭破土而出的火龍，瞬間吞噬了那座隱藏了無數秘密的地下基地。

「唔！」

儘管已經拼盡全力向前撲倒，但爆炸的餘波實在太過強烈。

狂暴的衝擊波狠狠地砸在艾拉露恩的背上，將她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般掀飛了出去。

她在布滿碎石與鋼筋的廢墟中連續翻滾了好幾圈，重重地撞在了一截斷裂的混凝土樑柱上。

「咳⋯⋯咳啊⋯⋯」

艾拉露恩嘔出一大口鮮血，白袍被撕裂，身上多處被飛濺的碎片劃傷，殷紅的血液迅速染紅了身下的積水。

大腦一陣嗡鳴，視線開始劇烈地搖晃、模糊。

她死死地將那個裝著「沉寂之心」的防護匣護在懷裡，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泛白，但身體的力量卻正在快速流失。

「五分鐘還是太短了嗎⋯⋯？」

聽著遠處廢墟中因爆炸而引起的警報聲，艾拉露恩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在意識逐漸陷入黑暗的最後幾秒鐘裡，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個不久前的畫面。

那是在這個永遠被濃霧與黑夜籠罩的一天。

那時候，她還沒有找到可以對抗赫爾墨斯的「鑰匙」，只是像個幽靈一樣，在廢墟中尋找著可用的可運用的資源。

那天，她正準備穿過一條廢棄的街道，卻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激烈的交戰聲，以及機械關節運轉時刺耳的摩擦聲。

「有倖存者遇上了清掃者？真是不走運。」

在赫爾墨斯的邏輯中，被清掃者鎖定，存活率是零。

艾拉露恩原本打算繞道而行，但某種出於科學家的好奇心，讓她悄悄攀上了一座半塌的樓頂，向下望去。

然後，她看到了足以顛覆她所有演算法的一幕。

那不是單方面的屠殺。

在被一台幾乎可以算作報廢的清掃者包圍的死角裡，一個穿著異界服飾的黑髮少年，喘著粗氣，眼神卻像孤狼一樣凶狠。

而在他身側，一隻雪白的兔子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廢墟間來回穿梭，如同白色的閃電，精準地吸引著清掃者的火力與偵測雷達。

一人，一兔。

沒有高科技武器，沒有完美的戰術演算，甚至動作中充滿了破綻與狼狽。

但他們卻硬生生地在「必死」的數據模型中，撕開了一條名為「奇蹟」的裂縫。

艾拉露恩站在高處，看著那個在火花與濃霧中與兔子擊掌的少年，那雙總是如死水般平靜的黑眸裡，第一次泛起了波瀾。

那種不講道理的生命力。

那種絕對不會向「既定命運」低頭的反骨。

那種⋯⋯她早已在實驗室的折磨中失去的，名為「可能性」的光芒。

「原來如此⋯⋯這就是，赫爾墨斯無法理解的『變數』嗎？」

那一刻，艾拉露恩在心中做下了一個決定。

她要將推翻神明、奪回白晝的最後一絲希望，全部押注在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年身上。

回憶的畫面逐漸被黑暗吞沒。

倒在廢墟中的艾拉露恩，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卻卸下了所有防備的笑容。

「別讓我失望啊⋯⋯你這個⋯⋯狂妄的少年。」

她沾滿鮮血的手無力地垂落。

徹底陷入了昏迷。

而在她失去意識的同時，遠處的濃霧中，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聲熟悉的、焦急的兔子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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