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十五篇：何謂信任，何謂背叛

面對凪人的質問，赫爾墨斯沒有否認。

她平靜地注視著凪人，像是在看著一道還沒解開的方程式。

「觀測，是理解的第一步。」

她緩緩開口，聲音穿透了淅瀝的雨聲，清晰而優雅：

「你感到不適，是因為你還未習慣被『真理』注視。在這個世界，隱私往往意味著變數，而變數⋯⋯通常是災難的開端。」

「真理？」

凪人嗤笑一聲，指了指那群依舊木然行走的市民。

「把所有人都變成沒有表情、沒有情緒的行屍走肉，這就是妳所謂的真理？」

「這不是行屍走肉，這是『恆定』。」

赫爾墨斯糾正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看看他們。沒有飢餓，沒有貧窮，沒有因為貪婪而引發的戰爭，也沒有因為憤怒而導致的犯罪。每一個人都各司其職，每一個齒輪都完美運轉。」

她伸出手，掌心接住一滴雨水，看著它在掌紋中散開：

「人類這種生物，有著致命的缺陷。你們總是渴望著無法得到的東西，總是重複著歷史的錯誤。你們高呼自由，結果帶來的卻是混亂；你們追求情感，結果收穫的卻是痛苦。」

「你們無法從過往的經驗中學到教訓，無論毀滅多少次，只要還有『選擇權』，你們就一定會選擇那條通往滅亡的道路。」

赫爾墨斯抬起眼簾，目光變得銳利：

「但我不同。我是純粹的理性，我是所有經驗的集合體。我從無數次的模擬中學習，排除了所有錯誤選項，才得出了這個『最好的結論』。」

「封鎖天空，不是為了囚禁，而是為了保護。剝奪情緒，不是為了奴役，而是為了讓你們不再受傷。」

這番話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凪人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一時找不到切入點。

因為從結果論來看，這座城市確實比外面那個廢墟要「幸福」得多。

「⋯⋯可是。」

凪人咬著牙，勉強擠出一句話：

「沒有痛苦，也就意味著沒有快樂。如果連『活著』的實感都沒有，那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這種被飼養的和平，根本不是人類想要的！」

「人類想要什麼，並不重要。」

赫爾墨斯淡淡地打斷了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憐憫的神色：

「重要的是，人類需要什麼。」

「小孩子總是想要糖果，但家長知道這只是想要，而非需要。當你們無法做出正確判斷時，由更高維度的存在來替你們做決定，這難道不是一種慈悲嗎？」

「妳⋯⋯！」

凪人握緊了拳頭。這種被當成智障兒童對待的感覺讓他火大，但他卻無法否認，人類歷史上確實充滿了因為愚蠢而自取滅亡的例子。

見凪人沉默，赫爾墨斯輕輕搖了搖頭，似乎對這個「變數」的邏輯水平感到有些失望。

「看來，言語的交流效率依然低下。」

「那麼，我們來談點實際的吧。」

赫爾墨斯向前邁了一步，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增強。

「你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之所以會在那位『流浪科學家』的地下室裡聽命於她，並不是出於你的本意，對吧？」

她抬起手，掌心中光芒匯聚。

一個小巧的、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針劑，憑空具現化在她的手中。

「艾拉露恩⋯⋯我那愚蠢的舊友。她總是喜歡用這種激進且充滿漏洞的手段來達成目的。」

赫爾墨斯看著手中的針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她以為用那種拙劣的神經毒素就能控制你？她以為把你當成棋子，就能威脅到我？」

「太天真了。」

她將手中的針劑遞到凪人面前。

那藍色的液體在雨幕中散發著誘人的光澤，那便是解藥。

「鈴仙凪人。你是一個變數，一個我尚未完全解析的未知。」

赫爾墨斯的聲音變得柔和，像是在進行一場魔鬼的交易。

「我不需要像她那樣威脅你。我給你選擇。」

「這是中和劑。只要注射它，你體內的毒素會立刻解除。你不需要再受制於人，不需要在十天後痛苦地死去，更不需要為了她那個無聊的『奪回白晝』的妄想去送死。」

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睛直視著凪人的靈魂：

「艾拉露恩無法給你自由，但我可以。」

「只要你不再聽命與她，並承諾不再干涉這座城市的運轉。」

「那麼你就可以活下去。甚至我可以讓你成為這座理想鄉唯一的『觀測者』，與我一同見證這個永恆的秩序。」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水珠順著凪人的臉頰滑落。

在他面前，是那個自稱為神的存在，遞出的那一線生機。

而在他身後，是那個性格惡劣、給他下毒，卻在為了人類未來而孤軍奮戰的科學家。

赫爾墨斯的邏輯依舊無懈可擊。

「既然你是為了生存才合作，那我給你生存，你就沒有理由再與我為敵。」

「如何？」

赫爾墨斯微微歪頭，等待著那個必然的答案：

「作為一個理性的自我主義者，你應該知道⋯⋯哪邊才是正確的選項吧？」

凪人死死盯著赫爾墨斯手中的那一線生機，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是本能的渴望。是對活下去的執著。

「⋯⋯我憑什麼相信妳？」

他的聲音沙啞，混雜在雨聲中顯得有些乾澀。

「妳是這個世界的管理者，是所有規則的制定者。如果這是一個陷阱，如果這管藥劑只是另一種更強的控制手段⋯⋯我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面對這份充滿敵意的質疑，赫爾墨斯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要用你們人類那狹隘的價值觀來衡量我。」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雜質。

「人類會為了利益說謊，會為了情感欺騙。但我不會。」

「我是絕對理性的集合體。欺騙是一種低效率的交互行為，它會導致數據錯誤與邏輯崩潰。對於追求完美的我來說，那是不可接受的瑕疵。」

她向前邁了一步，那管解藥離凪人更近了。

「而且⋯⋯在你的瞳孔收縮頻率和心跳加速的瞬間，你的身體已經替你做出了誠實的回答。」

赫爾墨斯那雙無機質的眼睛彷彿穿透了凪人的皮囊，直視著他充滿恐懼的內核：

「你不想死。你也感受到了那毒素在你體內蔓延的寒意，對吧？」

「我隨時都能讓你解脫。這不是談判，這是給予。」

「只要你的一個念頭，只要你放下那無謂的堅持⋯⋯這場噩夢就會結束。」

「⋯⋯」

凪人沉默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的身體。

只要點個頭。

只要答應赫爾墨斯的要求。

他就能活下來。

就能擺脫那個性格惡劣的科學家，擺脫這場該死的救世遊戲。

這難道不是最合理的選擇嗎？正如赫爾墨斯所說，他是個自我主義者，沒必要為了別人的夢想去送死。

看著凪人久久沒有動作，赫爾墨斯的眉頭微微皺起一絲極難察覺的弧度。

「你還在猶豫嗎？」

她的語氣中多了一份無法理解的困惑：

「對這種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威脅、綁架與下毒之上的合作關係，你卻仍在猶豫？」

「被一個自稱是『同伴』，卻將你的生命視為籌碼的人控制著，你就這麼心甘情願？」

赫爾墨斯的聲音提高了一度，帶著審判般的威嚴。

「我想艾拉露恩應該已經告訴你真相了，那個毒素會讓你在窒息與黑暗中痛苦地死去。」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雨幕中顯得蒼白而刺眼：

「而現在，從你被注射的那一刻起，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天。」

五天。

生命已經倒數過半。

凪人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這個數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那一刻，他彷彿真的感覺到了呼吸困難，感覺到了四肢正在逐漸失去知覺。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上積水倒映出的自己，狼狽、濕透、像隻落湯雞。

（我在幹什麼⋯⋯？）

他在心中問自己。

（為了那個女人？為了一群連臉都沒見過的陌生人？為了所謂的⋯⋯奪回白晝？）

這太蠢了。

見凪人的防線正在崩潰，赫爾墨斯走到了他的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

「鈴仙凪人。」

她輕聲喚著他的名字，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勸誘：

「你是一個外來者。你與這座城市、與這段歷史、甚至與這個世界⋯⋯都並無牽掛。」

「這裡的人是否能看到太陽，與你有什麼關係？」

「擊敗我讓世界恢復成如艾拉露恩所說的那樣，對你又有什麼意義？」

她將解藥輕輕遞到了凪人的手邊：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替那個利用你的女人去送死？」

那管散發著幽藍光芒的解藥，就像是一個惡魔的誘惑，懸停在凪人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凪人並沒有伸手。

他只是盯著那管藥劑看了許久，然後緩緩抬起頭，視線穿過雨幕，落在赫爾墨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

原本眼中的掙扎與恐懼，在這一刻似乎冷卻了下來，凝結成了一種冰冷的自嘲。

「⋯⋯所以，這就是妳的目的。」

凪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諷刺的笑。

「妳不惜現身，跟我說了這麼多大道理，甚至拿出解藥⋯⋯繞了這麼大一圈，只是想要讓我乖乖屈服？」

「這個辦法不好嗎？」

赫爾墨斯反問道，語氣理所當然得令人窒息：

「比起暴力鎮壓，言語誘導的成本更低，且效果更持久。」

她收回手，那管藥劑重新化為數據光點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但那個「隨時可以獲救」的概念，已經深深植入凪人的腦海。

「畢竟，你們人類，就是『心』很脆弱的物種。」

赫爾墨斯緩緩踱步，圍繞著凪人走了一圈，像是在觀察一個精密的標本。

「你們總是會在乎那些細碎瑣事，承諾、道義、尊嚴。然後被這些無用的情感束縛，在各種恐懼、懷疑、與自我質疑的漩渦中，一步步走向滅亡。」

她停在凪人的身後，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耳邊低語：

「就像剛才那樣。」

「你剛才的遲疑，每一微秒的瞳孔顫動，每一次的心跳加速⋯⋯我都早已記錄下來。」

隨著她的話語，凪人感覺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被看穿了。

那種赤裸裸被剖析的感覺，比毒藥還要讓人難受。

「那不僅僅是對死亡的恐懼。」

赫爾墨斯無情地揭露著真相：

「那既是在質疑艾拉露恩是否值得你付出生命，也同時是在質疑你自己，質疑你的堅持是否有意義，質疑你的選擇是否正確。」

「這就足夠了。」

赫爾墨斯走回凪人面前，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凪人的胸口。

雖然沒有實體接觸，但一股寒意卻直透心底。

「我不需要殺你。我只需要在你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掌控一切的傲慢：

「只要這種子發芽，我就能讓你在『信任』與『不信任』之間反覆來回，受盡折磨。你會開始懷疑每一個對你伸出援手的人，你會開始審視每一個善意的微笑。」

「直至最後⋯⋯你將徹底失去名為『信任』的事物。」

「到那時候，你會變成和我一樣的存在。」

赫爾墨斯露出了一抹極其淺淡、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孤獨、理性、且絕對正確。」

雨勢滂沱，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淹沒在冰冷的寂靜之中。

凪人站在雨幕中，渾身濕透，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面對赫爾墨斯那充滿誘惑與邏輯的攻勢，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反駁？

怎麼反駁？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艾拉露恩利用他是事實，毒藥正在侵蝕他是事實，人類總是重蹈覆轍也是事實。

在絕對的「正確」面前，任何感性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凪人低下了頭，避開了那道彷彿能洞穿靈魂的視線。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輕，混雜在嘩啦啦的雨聲中，聽起來有些疲憊，也有些無奈。

「我會⋯⋯考慮一下。」

這並非屈服。

這只是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的人，在面對無法戰勝的對手時，為了爭取喘息空間而做出的緩兵之計。

或者說，是他承認了自己的動搖。

聽到這句話，赫爾墨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很高興你能聽進去我說的話。」

她微微頷首，身形開始逐漸變得透明，化作無數藍色的數據光點，融入這漫天的雨水之中。

「記住，這並不是背叛，而是修正錯誤的選擇。」

「我隨時歡迎你的到來。」

「大門永遠為追求理性的人敞開。如果你想通了，或者打算進一步交談⋯⋯」

「只需前往中樞塔。」

「我在那裡等你，鈴仙凪人。」

嘩啦──

數據光點消散，赫爾墨斯消失了。

廣場上只剩下那座彷彿在流淚的雕像，以及站在雨中、握緊了拳頭卻無法揮出的凪人。

還有那隻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安靜地躲在他懷裡，此刻正用擔憂與不解的眼神看著他的鈴仙月兔。

「啾⋯⋯」

兔子伸出了前爪，輕輕拍了拍凪人冰冷的手背。

凪人感受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度，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沒有辦法反駁，因為對方說的是對的。

這種無力感逐漸在凪人心中蔓延開來。

究竟該怎麼做，他已經搞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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