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十四篇：直面「神明」

「拿去。」

艾拉露恩頭也不回地隨手往後一拋。

一張皺巴巴的紙團劃出一道並不優美的拋物線，精準地砸在凪人的額頭上。

「⋯⋯這什麼？」

凪人接過紙團，展開一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這是一張從某個廢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

上面用黑色的麥克筆，歪七扭八地畫了幾個箭頭，標註了幾個類似「死路」、「這裡塌了」的簡略符號。

而在紙張的最末端，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旁邊寫著潦草的三個字：【中央區域】。

「這就是妳給我的地圖？」

凪人揮舞著那張看起來像是小學生藏寶圖的廢紙，難以置信地問道：

「妳好歹也是個能駭入中樞塔的高級科學家吧？就沒有那種⋯⋯全息投影地圖？或者是自動導航的無人機？」

「那些東西都有訊號特徵，會被赫爾墨斯追蹤。」

艾拉露恩一邊調試著「沉寂之心」的頻率，一邊冷冷地回答：

「最原始的手段，往往是最安全的。看不懂就自己想辦法，反正只有一條路。」

「⋯⋯妳還真是太高看我了啊。」

凪人嘆了口氣，將那張簡陋的地圖塞進口袋。他看了一眼肩膀上同樣一臉無奈的鈴仙月兔，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背對著他們的白袍背影。

「走了。」

「嗯，不送。」

⋯⋯

離開地下基地的過程意外地順利。

或許是因為艾拉露恩做了什麼，原本在廢墟中徘徊的「清掃者」們並沒有出現。

凪人和鈴仙月兔沿著那張手繪地圖指示的路線，穿過了一片早已乾涸的河床，來到了一條寬闊卻斷裂的高速公路上。

這裡位於死城與中央都市的交界處。

濃霧在這裡稍微稀薄了一些，但天空依舊是那種令人窒息的鐵灰色。

「這路還真難走⋯⋯」

凪人踢開腳邊的一塊碎石，看著前方那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巨大光暈，那是中央都市散發出的霓虹燈光，像是這世界中唯一的燈塔。

突然，鈴仙月兔停了下來。

它跳下凪人的肩膀，跑到路邊的一塊巨大的生鏽告示牌前，直立起身體，好奇地嗅了嗅。

「怎麼了，鈴仙月兔？」

凪人跟著鈴仙月兔走了過去。

並沒有敵人，只有一塊早已鏽蝕斑斑、油漆剝落了大半的金屬告示牌。

那似乎是過去的時代留下的旅遊廣告。

畫面上原本應該是一片蔚藍的大海和金色的沙灘，但現在早已因為歲月的侵蝕而變成了灰黑色的色塊。

只有角落裡，殘留著一行還勉強能辨認的宣傳標語：

『──去曬曬太陽吧，為了更美好的明天。』

而在這行印刷體的下方，有人用某種銳器，刻下了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

看痕跡，那應該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媽媽說太陽是暖的。可是這裡好冷。】

【明天⋯⋯太陽真的會升起來嗎？】

字跡到了這裡就斷了。

旁邊還畫了一個拙劣的笑臉，但那個笑臉在兩百年的風雨侵蝕下，看起來更像是在哭泣。

凪人站在告示牌前，手指輕輕撫過那冰冷的刻痕。

冷風捲著金屬雪花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為了更美好的明天。」

凪人低聲唸著那句標語。

對於過去的他來說，這只是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廢話。

但對於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這卻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奢望。

「可惜，沒人能夠預料的明天會是什麼樣子的。」

那個刻下這行字的孩子，或許早就已經在這漫長的黑夜中死去了吧。

帶著對溫暖的渴望，死在了這個只有數據和鋼鐵的寒冬裡。

「啾⋯⋯」

鈴仙月兔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牠輕輕叫了一聲，不再亂跑，而是乖乖地跳回了凪人的肩膀上。

「沒事。」

凪人深吸了一口氣，收回視線。

他轉過頭，看向遠方那座燈火通明、卻被艾拉露恩稱為「虛偽」的中央都市。

他握緊了口袋裡的那張簡陋地圖，眼神中原本的無奈與慵懶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決意」的光芒。

「現在的我，已經是艾拉露恩的幫兇。」

他拍了拍鈴仙月兔的腦袋：

「也就是說，只能繼續向前，沒有後退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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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跨越了那條無形的界線後，世界彷彿被切割成了兩半。

身後的廢墟與濃霧被高聳的能量屏障隔絕在外。

而在凪人和鈴仙月兔面前展開的，是一座光怪陸離的未來都市。

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外牆上，流動著巨大的全息廣告。

無數條空中軌道在建築之間穿梭，反重力列車如同發光的血管，將物資與人員精準地輸送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街道整潔得像是有強迫症的人剛剛打掃過，連一片落葉、一點灰塵都看不到。

「⋯⋯這就是中央都市？」

凪人站在繁華的十字路口，有些恍惚。

這裡的科技水平，甚至比他原本的世界還要發達。

沒有斷壁殘垣，沒有殺人機器，甚至還有恆溫系統調節著街道的溫度，讓人感覺不到一絲寒冷。

如果只看外表，這裡簡直就是人類夢想中的烏托邦。

「啾？」

然而，肩膀上的鈴仙月兔卻發出了一聲困惑的叫聲。

牠縮了縮脖子，耳朵不安地貼在腦後。

身為動物的直覺告訴它，這裡比外面的廢墟還要讓人不舒服。

「啊，我也感覺到了。」

凪人混入了街道上的人流中，不過從他一進到這座城市，估計早就被赫爾墨斯發現了。

「這裡⋯⋯太安靜了。」

並不是是指聲音上的安靜。

周圍有列車的呼嘯聲，有店鋪的廣播聲，有機械運轉的嗡嗡聲。

但唯獨缺少了「人」的聲音。

街道上行人如織。

但沒有人交談。

所有人，無論是穿著工裝的維修員，還是穿著正裝的白領，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統一速度在行走。

他們的視線平視前方，或者盯著眼前的虛擬螢幕，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沒有笑容，沒有皺眉，沒有焦急，也沒有悠閒。

那張臉上寫滿了「無所謂」。

就在這時，前方發生了一起小小的「事故」。

一個穿著外送制服的男人，或許是因為機械義肢故障，突然踉蹌了一下，手中的金屬貨箱重重地摔在地上，裡面的營養劑罐頭灑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鏗鏘！

刺耳的聲音讓凪人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按照常理，這時候應該會有人驚呼，有人幫忙，或者那個男人會因為失誤而懊惱咒罵。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個男人只是木然地站穩身體，臉上連一絲尷尬或驚慌的情緒都沒有波動。

他緩緩蹲下身，開始一個一個地撿起罐頭。動作機械而流暢，就像是在執行一道「錯誤修復程序」。

而周圍的路人，反應更加令人心寒。

沒有人停下來幫忙，也沒有人因為被擋路而生氣。

他們就像是自動導航的機器人遇到了障礙物一樣，只是默默地繞開那個男人，眼神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超過一秒。

彷彿摔倒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路邊的垃圾桶。

「⋯⋯」

凪人看著這一幕，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這裡沒有霸凌，沒有爭吵，沒有犯罪。

但這裡也沒有同情，沒有關心，沒有溫暖。

這就是赫爾墨斯治理下的世界。

這就是那個AI眼中「最完美」的人類社會。

「⋯⋯真噁心。」

凪人低聲吐出這句評價。

比起外面那些只知道殺戮的清掃者，這些被剝奪了「心」的人類，反而讓他覺得更加悲哀。

「啾。」

鈴仙月兔似乎也看不下去了，它轉過頭，將腦袋埋進凪人的頸窩裡，不想再看這些行屍走肉。

「走吧。」

凪人深吸一口氣，不再去關注那個還在默默撿罐頭的男人。

他抬起頭，看向城市中央那座直插雲霄、散發著紅色光芒的中樞塔。

那座塔就像是一根巨大的針管，正在源源不斷地向這座城市注射著名為「秩序」的麻醉劑。

「別再看那群可悲的人們了。」

在穿過繁華卻冰冷的商業區，凪人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一個圓形的中央廣場上。

這裡原本應該是市民休憩的地方，但此刻空無一人。

廣場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早已氧化變綠的青銅雕像。

那是一位雙手高舉向天、彷彿正在擁抱著什麼的雕像。

她的動作充滿了渴望與讚美，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那種笑容，與如今走在街道上那些木然的市民形成了最鮮明的諷刺。

在雕像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已經被酸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的金字：

『──為了永恆的和平，人類與赫爾墨斯並肩開啟未來之門。』

凪人站在雕像下，仰望著那雙空無一物的雙手。

在那雙手之上，沒有太陽。

只有漫無邊際的黑夜，以及那座閃爍著紅色警戒光芒的中樞塔，像是一根刺進天空的巨針，嘲笑著這行碑文的天真。

「只可惜，未來並未能如他們所願。」

就在這時。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冰冷、密集，帶著一股淡淡的金屬味。雨水打濕了青銅雕像的臉龐，讓那原本幸福的笑容看起來像是在流淚。

周圍的路人們紛紛打開了手中的自動傘，或者是加快了腳步躲進建築物的屋簷下。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臉上依舊沒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感到任何厭煩或抱怨。

只有凪人沒有動。

他任由那些冰冷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肩膀上，順著髮絲滑落，滲透進衣服裡。

懷裡的鈴仙月兔似乎不喜歡水，它縮成一團，鑽進了凪人的外套深處，只露出兩隻長耳朵瑟瑟發抖。

凪人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在聆聽。

不是聽雨聲，也不是聽腳步聲。

而是在聆聽那個一直縈繞在他耳邊、從未消失過的「雜訊」。

那是數據流動的聲音。

那是視線聚焦的聲音。

「⋯⋯差不多該現身了吧。」

凪人站在雨幕中，沒有睜開眼，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輕聲說道。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雨聲，清晰地迴盪在廣場上。

「我知道妳在看著。出來吧，赫爾墨斯。」

話音落下的瞬間。

周圍的雨絲彷彿停滯了一瞬。

沒有神聖的光芒，也沒有驚天動地的特效。

就在雕像的陰影處，一個身影緩緩從虛無中勾勒出來。

那是一名女性。

或者說，是一個擁有人類外表的素體。

她穿著一件與這座城市風格高度統一的簡約灰色長裙，沒有多餘的裝飾。她的五官完美得如同數據建模，找不到一絲瑕疵，但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卻沒有人類該有的情感波動。

她沒有撐傘。

但那些密集的雨點在落到她頭頂上方三寸的地方時，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場彈開了一樣，紛紛向四周滑落。

她就這樣安靜地站在那裡，與這座城市融為一體，卻又凌駕於這座城市之上。

「⋯⋯看來你早就知道我會來找你。」

赫爾墨斯開口了。

她的聲音和廣播裡的合成音不同，聽起來非常自然、柔和，卻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疏離感。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屬於觀測者的語氣。

凪人緩緩睜開眼睛，任由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那雙金色的瞳孔卻死死鎖定了眼前這個名為「神」的存在。

「廢話。」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語氣平靜，沒有面對神明的恐懼，只有面對麻煩時的無奈：

「畢竟⋯⋯從我一踏入這座城市，不，是從我剛掉進這個世界開始。」

「妳那討厭的視線就一直黏在我身上，從來沒移開過，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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