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八十四篇：再一次的，歡迎回來

隨著他們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車窗外的景象卻變得越來越令人毛骨悚然。

原本只是荒蕪的沙地開始隱隱震顫，緊接著，一根根令人心寒的漆黑絲線破土而出，瘋狂地從地底竄出、扭曲、交織。它們撕裂了大地，將所觸及的一切都染上了不祥的色澤。

頭頂是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暗紅色天空，腳下是無數蠕動蔓延的黑絲。這幅充滿了純粹惡意與破壞欲的光景，簡直就和一個月前「阿瓦莉婭」降臨時的那個人間煉獄如出一轍。

恐懼與焦慮在車廂內蔓延。凪人死死地踩著油門，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的道路，心中祈禱著大家千萬不要出事。

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的刺耳尖嘯，車子在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猛地煞停。

凪人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透過擋風玻璃死死地盯著前方，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大腦在這一瞬間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這⋯⋯」

坐在副駕駛座的莉澤洛特也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眼前所見，根本不是他們記憶中那座生機盎然、作為眾人避風港的花園宅邸。

那座典雅的建築⋯⋯已經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熊熊大火無情吞噬過後的焦土與廢墟。原本美麗的花園被燒成了焦炭，宅邸的牆壁與屋頂徹底坍塌，化作了一地漆黑的殘垣斷壁。滾滾的濃煙夾雜著刺鼻的焦糊味直沖雲霄，無數尚未熄滅的餘燼還在廢墟中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劈啪」聲。

砰！

凪人連車門都來不及關，跌跌撞撞地衝下了車。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灰燼撲面而來，嗆得他喉嚨發緊，但他卻彷彿感覺不到高溫一般，徑直朝著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衝了過去。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了？！」

凪人站在廢墟的邊緣，看著滿地的焦黑與灰燼，雙眼因為極度的震驚與恐慌而泛紅。他那好不容易才重拾希望的心，此刻彷彿被人狠狠地扔進了冰窖。

「這是被襲擊了嗎？！」

他轉過頭，對著空蕩蕩的四周大聲吼道，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嘶啞顫抖。他的目光在周遭那些被燒焦的殘骸中瘋狂地搜尋著，試圖找到任何一絲生命的跡象。

「布蕾蒂雅！真白！」

沒有人回應，只有風吹過廢墟帶起的嗚咽聲。

「艾拉露恩！桐生透！赫爾墨斯！」

凪人雙手抱著頭，絕望與無助再次將他包圍。

「你們到底去哪了？！」

眼前這片被烈火吞噬的焦土，與記憶深處那場傾盆大雨中的大火，在凪人的視網膜上殘忍地重疊在了一起。

劈啪作響的餘燼、刺鼻的濃煙、以及那種無論如何嘶吼都無人回應的死寂。

「又是一樣的⋯⋯」

凪人無力地跪倒在滿是灰燼的廢墟邊緣，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那雙曾經因為找回記憶與約定而重新燃起火光的眼眸，此刻卻被無盡的灰暗與絕望徹底淹沒。

那一年，他在孤兒院的火海中，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將「見證者」的約定託付給自己的少年在懷裡失去溫度。他拚盡了全力，卻沒能拯救那個人。

而現在呢？

他信誓旦旦地說要帶薇蕾莉安回家，結果卻連花園宅邸這個大家最後的歸宿都沒能守住。布蕾蒂雅、真白、艾拉露恩、桐生透、赫爾墨斯⋯⋯那些曾經鮮活的面孔，那些接納了他、與他並肩作戰的同伴，現在全都不知所蹤，生死未卜。

他誰也沒有救到。

「我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巨大的無力感猶如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臟。凪人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壓抑而破碎的嗚咽。

站在一旁的莉澤洛特看著眼前的凪人，眼裡寫滿了擔憂與心疼。

她從未見過這個總是擋在最前面、總是能在絕境中找到辦法的少年，露出如此脆弱、如此崩潰的模樣。她下意識地想要向前走去，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來安慰他。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又被她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她該說什麼呢？說「大家一定沒事」嗎？在這種連建築物都被燒成灰燼的慘狀面前，這種話語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說「這不是你的錯」嗎？可她能感覺到，凪人正在用最殘酷的方式懲罰著他自己。

莉澤洛特咬了咬下唇，最終放棄了用言語安慰的打算。

她輕輕地提起被灰燼弄髒的裙擺，緩步走到凪人的身邊。然後，她緩緩地跪下身來，張開雙臂，無比溫柔、卻又無比堅定地將這個瀕臨崩潰的少年擁入了懷中。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下巴輕輕靠在凪人的肩膀上，收緊了雙臂。她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存在感，去驅散籠罩在凪人身上的那層冰冷與絕望，希望這個擁抱能讓他稍微好受一點點。

然而，很顯然，這並沒有什麼用。

被擁抱著的凪人就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他對莉澤洛特的擁抱沒有任何反應，雙臂依舊無力地垂落在身側，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片焦黑的廢墟。

莉澤洛特的擁抱能溫暖他的身體，卻無法觸及他此刻那千瘡百孔、被深深的自責與創傷徹底封鎖的靈魂。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之上，只有絕望的氣息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蔓延。

但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從廢墟的另一側傳來。

那聲音在滿目瘡痍的焦土上顯得格外突兀，雖然語氣依舊帶著針對鈴仙凪人特有的、毫不客氣的尖銳，但在這一刻，卻成了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救贖：

「你一個人在這哭哭啼啼的做什麼？難看死了，快起來。」

凪人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失去焦距的雙眼瞬間恢復了一絲神采。他從莉澤洛特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帶著滿臉的難以置信與錯愕，轉頭朝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只見在不遠處一塊尚未完全倒塌的焦黑石壁後，緩緩走出了一道優雅的身影。

布蕾蒂雅一邊拍打著身上沾染的灰燼，一邊用居高臨下地眼神看著跪在地上的凪人。她看起來雖然稍微有些狼狽，但身上卻沒有任何致命的傷勢，依舊維持著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布蕾蒂雅？！」

凪人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破了音，他瞪大了眼睛，幾乎是脫口而出：

「妳⋯⋯妳還活著？！」

聽到這句話，布蕾蒂雅的眉毛微微挑起，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

「這話說得可真難聽。為什麼要先入為主地認為我死了？難道我在你心裡就這麼脆弱嗎？」

「可是⋯⋯」

凪人結結巴巴地指著周圍還在冒煙的廢墟，眼眶依然通紅。

「這座宅邸都被燒成這樣了，而且外面還有那麼多阿瓦莉婭的黑絲⋯⋯我以為大家都⋯⋯」

看著凪人那副失魂落魄、彷彿剛從地獄走一遭的模樣，布蕾蒂雅輕輕嘆了一口氣，眼神中的銳利稍微柔和了一些。

「你哭了嗎？」

「剛才事發突然，我正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意識空間裡，專心喚醒真白，沒想到就被外面的敵人鑽了空隙搞偷襲。」

布蕾蒂雅雙臂環抱在胸前，冷靜地解釋著剛才的狀況：

「不過，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放心吧，你的那些同伴都沒事。」

這句話宛如一道劃破黑夜的曙光，瞬間照亮了凪人灰暗的內心。他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急切地問道：

「大家都在哪裡？！」

布蕾蒂雅伸手指了指廢墟的某個方向，語氣平穩地說道：

「還記得艾拉露恩和赫爾墨斯平常待的那個地下實驗室吧？那裡的構造非常堅固。在這座宅邸被大火焚燒的瞬間，我們就立刻撤退，全都躲到了那裡去。」

她頓了頓，看著凪人終於徹底放鬆下來的肩膀，繼續補充道：

「那裡充其量本來就可以當作一個高規格的避難所，畢竟能夠完全防火、防爆，還能隔絕大部分的外部探知。所以，現在大家都在那裡，一個都沒少。」

聽到布蕾蒂雅的回答，凪人原本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如同一個瀕臨溺水的人終於呼吸到了新鮮空氣般，凪人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彷彿帶走了他體內所有的恐懼與重擔，讓他原本死死僵著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整個人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太好了⋯⋯大家都沒事。」

他低聲喃喃著，語氣平靜卻帶著無法掩飾的慶幸。這句話更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藉此來反覆確認這不是一場殘酷的幻覺。站在一旁的莉澤洛特也跟著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緊繃的臉龐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神情。

布蕾蒂雅看著凪人這副彷彿靈魂歸竅的模樣，並沒有給他太多時間去平復情緒。她轉過身，目光銳利且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在廢墟外圍的荒地上，那些漆黑的絲線依然如同活物般令人作嘔地蠕動著。

「走吧，別在這裡哭哭啼啼的了。」

布蕾蒂雅冷冷地拋下一句話，語氣中帶著不容遲疑的緊迫感，將凪人的思緒徹底拉回了現實：

「外頭的這些黑絲雖然暫時安靜，但隨時都有可能對我們發起新一波的攻擊。一直待在毫無遮蔽的地表，無異於坐以待斃。」

說完，布蕾蒂雅便率先邁開腳步，踩著滿地的焦黑殘骸，朝著廢墟的某個特定方位走去。

凪人立刻收斂了心神，伸手抹去臉上沾染的灰燼，與莉澤洛特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兩人連忙快步跟上了布蕾蒂雅的步伐。

他們在燒焦的斷壁殘垣中謹慎地穿梭，避開了幾處還在燃燒的暗火與搖搖欲墜的建築骨架。最終，布蕾蒂雅在一處被大量塌陷石塊與焦木掩蓋的角落停了下來。

她抬起手，伴隨著指尖流轉的微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那些沉重的障礙物盡數推開，揚起一陣灰濛濛的塵土。

塵土散去後，一道厚重的、由特殊金屬打造的地下閘門赫然出現在三人眼前。門面上雖然沾滿了灰燼，但依舊完好無損，這正是通往艾拉露恩與赫爾墨斯那座堅固地下實驗室的入口。

布蕾蒂雅走到那扇厚重的金屬閘門前，伸出手指在旁邊隱蔽的控制面板上快速輸入了幾道指令，隨後又將掌心貼在掃描區域。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機械運轉聲與氣流洩漏的「嘶嘶」聲，厚重的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通往地下的昏暗階梯。

「快進來。」

布蕾蒂雅沒有多作停頓，率先走進了通道。凪人和莉澤洛特緊隨其後。當他們三人全都踏入階梯後，金屬閘門在他們身後迅速閉合、鎖死，將那令人窒息的焦糊味與暗紅色的絕望天空徹底隔絕在外。

通道內亮著微弱的應急燈光。順著階梯往下走，空氣中不再有外頭那種灼熱的氣浪，取而代之的是地下設施特有的微涼與機油味。

很快，他們來到了地下實驗室的核心區域。

這裡原本是艾拉露恩和赫爾墨斯用來進行各種精密研究的地方，此刻雖然擠滿了人，顯得有些擁擠，但各種儀器依然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發出微弱的蜂鳴聲。

聽到通道傳來的腳步聲，實驗室裡的人立刻警覺地抬起了頭。

「喲，看來是去送死的人平安滾回來了啊。」

靠在牆邊、手裡還握著武器警戒的桐生透率先打破了沉默。雖然他嘴上說得毫不客氣，但看到凪人完好無損地走進來時，他原本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緊接著，正在一旁忙著調整精密儀器的艾拉露恩也停下了手邊的工作。她轉過頭，目光上下打量了凪人一番，用她那慣有的冷淡語氣說道：

「看來你命還挺硬的。歡迎回來，鈴仙凪人。」

站在另一台終端機前的赫爾墨斯語氣平穩地接話：

「很高興還能看到你，鈴仙凪人。看來，你確實命不該絕。」

面對這幾句接連而來的「問候」，凪人原本還有些感動的情緒瞬間卡在一半。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無奈地吐槽道：

「我說⋯⋯為什麼你們兩個說出來的話，聽起來都這麼陰陽怪氣的？就不能坦率一點說句擔心我嗎？」

然而，還沒等艾拉露恩和赫爾墨斯反駁，凪人的視線便越過了他們，落在了實驗室角落裡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那是真白。

她看起來似乎有些沮喪，但眼神中又隱藏著難以掩飾的欣喜。她似乎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個時候上前一步去靠近凪人，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極度糾結的狀態，只能像是一隻無頭蒼蠅般，一個人在原地不停地轉著圈圈走來走去。

看著她那副慌亂又無措的模樣，凪人忍不住輕笑出聲，出聲喚道：

「真白，妳在那裡轉圈圈做什麼？」

聽到自己的名字，真白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嚇了一跳。她猛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大腦在極度緊張下直接短路，脫口而出就是一句：

「你、你不好奇我為什麼醒來了嗎？！」

話一出口，真白立刻意識到在這種死裡逃生重逢的場合，自己拋出這個話題實在是有些過於離譜且破壞氣氛。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能在實驗室的地板上立刻挖個洞鑽進去。

看著她這副窘迫的模樣，凪人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布蕾蒂雅，用一種故作深沉且信任的語氣說道：

「有什麼好奇的。我是無條件相信著布蕾蒂雅的，布蕾蒂雅說她能做到的事情，我是絕對相信的。」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然而，作為當事人的布蕾蒂雅卻毫不領情。她冷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凪人的偽裝：

「你少來了。剛才走進來的時候，你明明看到真白醒來的反應是非常驚訝的，連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布蕾蒂雅。」

凪人嘴角抽搐了一下，滿臉黑線地抗議道：

「妳可以不要每次都這麼精準地拆我的台嗎？」

實驗室裡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因為這段小小的插曲而徹底緩和了下來。

凪人重新將目光轉向了滿臉通紅的真白。他走上前幾步，看著這個終於從恐懼與逃避中掙脫出來、願意重新面對現實的少女，眼神中充滿了真摯的溫柔。

「再一次的，歡迎妳回來，真白。」

真白愣了愣，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紅暈還未褪去，嘴角卻綻放出了自災難發生以來，最為燦爛與真實的笑容：

「嗯⋯⋯凪人，你也是。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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