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十三篇：何談背叛可言

隨著防爆門沉重的關閉聲，地下基地的空氣依舊冰冷。

凪人走到工作桌前，將懷裡那個名為「沉寂之心」的黑色晶體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碰！」

晶體與金屬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渾身是灰，臉頰上還有一道被碎石劃破的血痕，但比起狼狽，此刻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壓更加冰冷。

艾拉露恩正端著一杯咖啡，視線剛從監控螢幕移開，落在那個黑色晶體上，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效率比預期的要高。看來我對你身體機能的評估還需要上修⋯⋯」

「回答我。」

凪人冷冷地打斷了她的客套話。

他雙手撐在桌緣，身體前傾，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艾拉露恩，眼神中沒有絲毫完成任務的喜悅，只有深不見底的懷疑。

「為了這個像煤炭一樣的破石頭，我們剛才差點就死在那裡。」

他指著桌上的「沉寂之心」，聲音低沉：

「這東西⋯⋯真的就像妳說的那麼厲害？光靠它，就能阻止那個控制了整個世界的超級 AI？」

肩膀上的鈴仙月兔也配合地發出一聲充滿質疑的鼻音，用紅色的眼睛盯著那個不起眼的黑色物體，顯然也不相信這玩意兒能有多大能耐。

艾拉露恩看著凪人充滿敵意的眼神，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嘲笑他的無知。

相反，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個黑色晶體冰冷的表面，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摸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你覺得它是什麼？炸彈？病毒？還是某種高功率的電磁脈衝？」

艾拉露恩輕聲反問。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對於赫爾墨斯那種級別的存在來說，物理層面的破壞毫無意義。你炸毀一座塔，她隨時可以轉移到備用伺服器。」

艾拉露恩抬起頭，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詭異：

「這是一個『悖論』。」

「悖論？」

艾拉露恩手指輕彈，全息投影在桌面上展開，顯示出複雜的邏輯迴路圖。

「赫爾墨斯的核心運作準則，是建立在『保護人類存續』這個底層邏輯之上的。她之所以封鎖天空，是因為她判定『外界環境變量』會威脅人類生存。」

「而這個『沉寂之心』裡，封存著一段無法被計算、無法被定義、甚至互相矛盾的邏輯代碼。」

她看著凪人，試圖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

「想像一下，如果有人問神：『你能創造出一塊連你自己都舉不起來的石頭嗎？』」

「如果她造出來了，那她就舉不起來。」

「如果她造不出來，那她也造不出石頭。」

艾拉露恩的眼神變得鋒利：

「一旦將這個裝置插入中樞塔的核心介面，它就會強行向赫爾墨斯提出一個類似的、關於『保護與毀滅』的終極悖論。」

「為了計算這個無解的問題，她的所有運算資源會被瞬間佔用，陷入無限的邏輯死循環。」

她猛地握拳，投影畫面瞬間收縮成一點：

「那一瞬間，她將不再是全知全能的神，而是一台死機的廢鐵。」

「這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在她重啟系統的那短短幾分鐘內，奪取環境控制權，打開天穹。」

解釋完畢，實驗室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凪人看著那個黑色晶體，又看了看艾拉露恩狂熱的眼神。

理論聽起來很完美。

完美得⋯⋯讓人不敢相信。

「聽起來是很不錯的計畫。」

凪人收回視線，語氣依舊冷淡：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妳沒有騙我。」

他直起身子，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艾拉露恩的距離。

「妳說這是悖論陷阱，但誰知道這裡面會不會裝著什麼別的東西？比如⋯⋯讓妳能夠取代她成為新神的鑰匙？」

這是一個極其尖銳的指控。

但也是最合理的懷疑。

艾拉露恩愣了一下。

隨即，她發出了一聲輕笑，那是她第一次露出這種不帶嘲諷、反而有些無奈的笑容。

「取代她？我有什麼理由那樣做？」

面對凪人那句「想成為新神」的尖銳質疑，艾拉露恩並沒有表現出被戳穿的惱怒。

相反，她看著那個黑色晶體，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極其罕見的、甚至可以說是「懷念」的情緒。

她輕輕搖了搖頭，指尖停留在晶體的邊緣：

「我之所以無比確信這個東西能生效，並不是因為我有多自大。」

她抬起眼簾，淡淡地拋出了一句足以讓凪人脊背發涼的話。

「而是因為──這原本就是我和她，共同研發出來的作品。」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凪人原本還想嘲諷幾句，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大腦花了好幾秒才消化完這個訊息。

「⋯⋯蛤？」

他難以置信地發出一個單音，隨即猛地向前一步，雙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身體前傾逼視著艾拉露恩：

「妳說⋯⋯妳和誰？」

「赫爾墨斯。」

艾拉露恩平靜地重複道。「也就是現在正坐在中樞塔頂端，俯瞰著我們的那個『神』。」

「⋯⋯」

凪人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發出了一聲極度荒謬的冷笑。

「開什麼玩笑！」

他指著那個「沉寂之心」，聲音因為激動而提高：

「妳剛剛才說這東西是用來殺死她的『悖論陷阱』，現在又告訴我這是妳們一起做的？這算什麼？老朋友之間的相愛相殺？還是妳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搞了半天，這該不會根本不是什麼殺手鐧，而是一個『系統升級包』吧？妳讓我冒死把它奪回來，其實是為了讓她變得更強？」

面對凪人連珠炮般的質問與反駁，艾拉露恩只是嘆了口氣。

「你的想像力很豐富，可惜方向錯了。」

她轉過身，操作著全息投影，將那個黑色晶體的內部構造圖放大。

「這不是武器，至少在最初設計的時候不是。」

她的目光穿過數據流，彷彿看向了很久以前的某個時刻：

「這原本⋯⋯是我們留下的『保險』。」

「保險？」

「沒錯。任何高速行駛的載具都需要煞車，任何強大的系統都需要保險栓。」

艾拉露恩的聲音低沉下來：

「當初在構建赫爾墨斯的底層邏輯時，我就預想過『過度理性』可能帶來的風險。所以，我在背地裡偷偷製造這個東西。」

「赫爾墨斯自然是知情，不過當時的她可不覺得自己會變成像今天這樣。」

「⋯⋯」

雖然聽起來很扯，但艾拉露恩說話時的那種神情，那種混雜著惋惜、責任與無奈的眼神，不像是能演出來的。

「所以⋯⋯」

凪人試探性地問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警戒：

「妳以前也是中樞塔的人？甚至是⋯⋯她的創造者之一？」

艾拉露恩的手指在空中一劃，關閉了全息投影。

那份短暫流露出的感性瞬間被收斂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冷冰冰的科學家面孔。

「現在不是上歷史課的時候，鈴仙凪人。」

她轉過身，避開了這個問題，重新拿起平板電腦：

「關於我和她的過去，那是另一個漫長且無趣的故事。你只需要知道，這個東西確實能讓她停下來，這就夠了。」

她將視線投向凪人，語氣變得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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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完之後，艾拉露恩的注意力立刻轉回了那個黑色晶體上。

「不過，由於年代久遠，這個東西估計已經進入保護程式，可不是能夠輕易打開的，為了破解當初我自己留下來的密碼，我必須全神貫注。」

她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一樣：

「我要專心確認這個『沉寂之心』的狀態。很遺憾，暫時是不需要你的協助了，鈴仙凪人。」

凪人看著剛才還把自己當關鍵人物，下一秒就把自己晾在一邊的少女，嘴角抽搐了一下。

「⋯⋯呵，真是榮幸成為一個用完即丟的棄子。」

他自嘲地說道，隨手拉過旁邊的一張椅子坐下。

「別說得那麼難聽。」

艾拉露恩一邊調整參數，一邊隨口說道：

「如果你真的很閒，你可以去中央都市逛逛。」

「中央都市？」

「妳是指地圖上那個被標註為紅色警戒區、位於中樞塔正下方的那個城市？」

「沒錯。」

「那裡可是最靠近赫爾墨斯的地方，也是這個世界目前唯一還在『正常』運作的繁華區。」

「⋯⋯妳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凪人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她的背影：

「妳建議我去敵人的大本營觀光？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嘖。」

艾拉露恩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嘆了口氣：

「我最討厭像你這樣太過敏銳的小鬼了。」

她雙手抱胸，語氣卻異常篤定！

「但放心吧，即使你大搖大擺地走在中央大道上，她也不敢對你怎麼樣。」

「因為你是個『變數』。」

「對於赫爾墨斯來說，你是一個無法被現有邏輯解釋的存在。就算是最精密的系統，也不會隨便捨棄它還無法理解的東西。」

艾拉露恩的眼神閃爍著理性的寒光：

「尤其是當這東西可能決定它命運的時候。在解析出你的威脅等級之前，她不僅不會殺你，甚至會把你當成珍稀動物保護起來。」

凪人聽完這番解釋，並沒有感到安心，反而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放養的實驗品。

他摸了摸肩膀上的鈴仙月兔，兔子也正用一臉「這女人又在說鬼話」的表情看著艾拉露恩。

「妳就不怕我會被策反嗎？」

凪人半開玩笑地試探道：

「既然我在她眼裡這麼有價值，說不定她會開出比妳好一萬倍的條件。比如幫我解毒，或者送我回家？」

「怕啊，我當然怕。」

艾拉露恩回答得飛快，語氣卻平板得像是在念說明書。

「我每天都在想這種事，在晚上的時候還會因為擔心被你背刺而失眠呢。」

「⋯⋯聽起來完全感覺不出來欸。」

凪人無情吐槽。

「我說的可是真的。」

艾拉露恩聳了聳肩，隨即，她那雙鋒利的黑眸稍微柔和了一些，彷彿看穿了凪人的靈魂：

「況且就算她真的開出那些條件，你也不會接受的。」

「為什麼？」

「因為你這種人啊⋯⋯」

艾拉露恩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凪人：

「你是那種即使嘴上說什麼都不相信、即使對世界充滿懷疑，卻依舊會固執地做出自己認為是『正確』選擇的自我主義者。」

「啾。」

肩膀上的鈴仙月兔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似乎非常贊同這個評價，還用後腳踢了踢凪人的鎖骨。

「⋯⋯喂，連你也跟著起哄？」

凪人無奈地把兔子按回肩膀上。

艾拉露恩沒有理會他們的互動，繼續說道：

「赫爾墨斯能給你什麼？無盡的財富？至高的權力？還是永生的數據意識？」

她輕笑一聲，轉過身重新面向「沉寂之心」。

「那些東西對你來說毫無意義。我可不信你會真的那麼膚淺，為了這些無聊的糖果而出賣自己的原則。」

實驗室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只有冷卻風扇的嗡嗡聲。

凪人看著艾拉露恩忙碌的背影。

雖然很不爽被她說中，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看人真的很準。

但他還是不死心，或者是出於某種想看到她失態的惡趣味，他又問了一句：

「那⋯⋯萬一我真的背叛了呢？萬一我看這個世界不爽，決定毀了它呢？妳又該怎麼辦？」

聽到這個問題，艾拉露恩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停頓在半空中。

怎麼辦？

殺了他？啟動毒藥？還是囚禁他？

無數個備用方案在她的腦海中閃過，那是身為科學家的本能。

但最終，她沒有選擇任何一個方案。

她沒有回頭。

只是那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來。

「⋯⋯你不會的。」

那聲音很輕，卻沒有了往日的計算與權衡。

不像是一個預測，倒像是一個毫無根據的、名為「信任」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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