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第七十一章落子

長樂宮·殿內。

國師踱步入內，所過之處燈火幽暗，寒風颯颯，燭焰搖曳不定。

他立於李玥身側，舉止雖仍守著臣禮，卻已褪去先前的謙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如芒刺背的壓迫感。

李玥扶著額角，眸中審問之意不加掩飾：「那日蕭昊瘋癲，可是出自你的手筆？」

國師含笑：「為皇后分憂，乃是微臣職責所在。」

「當日來的人皆非等閑之輩，你一個凡人肉軀，竟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咒。」李玥輕撐著側額，語氣似有幾分慵懶，言語之間卻皆是試探，「倒是本宮小覷了國師的本事。」

「不過是學了幾分皮毛。」溫衍不慌不忙地答道，「況且龍氣鎮壓之下，仙門中人縱有引靈牌，也難以動用太多靈力。」

那面容依舊平淡，一如他當日施咒時的漫不經心。幽暗的火光之下，他眼底浮著掌握螻蟻般的蔑視，指尖慢慢纏繞起絲絲縷縷如蛇吐息的森冷怨氣，在半空虛勾亂畫，結成一枚詭譎至極的「魘印」。

遠在金鑾殿的蕭昊，後頸驀地竄起一陣灼熱。那枚隱形的印記在皮肉之下劇烈跳動，如一條鑽入骨髓的毒蟲，痛入心脾，足以令蕭昊當眾喪失神智，如癲如魔。

李玥當時便知是國師在背後助力，於是順勢上前，佯裝被傷。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fngWxSpc

雖只見了點血，不足以徹底打消他們的戒心，卻也足夠擾亂他們的思路。

如今想來，李玥竟不知國師是何時在皇上身上下了咒，又或者——

他還給誰下過咒？

「本宮倒真有幾分好奇，」李玥的指節輕叩萫杯沿，「國師師承何處？」

在這一瞬間，她停叩了杯沿，抬眸牢牢地鎖在溫衍身上。

只見對方臉上還是掛著虛偽的笑容，語氣幽幽地說:「娘娘只需知道，微臣與娘娘同乘一舟。」

「是嗎？」李玥冷笑，端起茶杯淺啜一口，「國師若不想說，也無妨。」

她擱下茶盞，抬眸看他：「只是那些仙門中人看著不是那麼容易應付。下一回，國師未必能用上那些皮毛了」

「那些仙門中人，不足掛齒。」溫衍不置可否，踱起步來，「倒是微臣近日恰巧得知一樁要事。」

座上的人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將茶盞轉了半圈。

溫衍遂又開口:「大皇子遇刺之事，想來不必微臣多言，皇后自然知道是誰下的手。」

李玥眼神倏地一厲。

她豈會不知是二皇子的手筆，不過后宮之中伸手有限，且無實證在握，外人都認為蕭焯然體弱多病，

可她心裡很清楚，這人另有謀劃，只是太過天真，蕭昊昏庸無能，而李家世代扶持皇家，深宮之中，何事能瞞她半分？

更何況，論才智與質質，蕭焯然何曾及得上承兒半分？

念頭轉了一圈，她輕輕開口：「繼續。」

「當時有位女子出手相救，大皇子因此對她起了心思。」國師語調悠然，如說書人娓娓道來，「微臣好奇其來歷，便暗中查探，卻發現此女靈根平平，體內卻藏著不屬於她的魔氣。」

李玥眉毛輕皺，隱約覺得哪裡不對，「恰巧」和「好奇」都不是溫衍的性子，更不可能是擔心大皇子結交了何人，那到底他又為何要去查探那女子？

還來不及深究時，溫衍便復言:「這魔氣，對『那個人』而言，恰是最好的滋養。」

李玥扶著額角的指節輕抖。

「若以此女為引，娘娘的夙願，便指日可待了。」

溫衍語聲一落，李玥平靜無波的鳳眸倏地一亮。

「你是說……『他』，能回來了？」她的聲線如常，尾音卻在微微發顫。

「這便要看娘娘的決心了。」溫衍嘴角微揚，那笑意曖昧不明，似慫恿，也似威脅。

殿內驀然沉寂。

恍惚之間，李玥眼前又浮起那個白衣身影——眉目如劍，清雋如星，正朝著她溫然一笑，一如當年初見。

『在下慕漣川。』

她下意識想伸手去觸那心心念念之人，指尖才動，那人卻驟然碎作滿地流光，徒留一室華麗而空洞的陳設。

事到如今，她只差這一步了。

李玥閉目定神，鬆開不知何時攥緊的衣角。

那素來端莊的聲線裡，滲出一縷幽怨：「既如此，便請這位沈姑娘入宮……好生招待吧。」

話音落下，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便放輕聲音：「再去查查，這位姑娘可有家眷……若有的話，便替她打點妥當。」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將那張端莊華美的面容，映得宛若枯鬼。

「謹遵娘娘懿旨。」國師深深躬身，眸裡閃過一抹陰險。

他再次起身時，又恢復那張笑臉:「微臣告退。」

轉身欲去時，李玥忽然開口：「溫衍。」

溫衍抬眸:「娘娘還有吩咐?」

「你說我們同乘一舟，可你我的目的地卻並不相同。」李玥站起身，拖著華美的裙襬，緩緩走到溫衍面前。

「你究竟圖什麼？」她帶著審視的目光，圍著他緩緩打轉，「皇權？」

溫衍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不顧禮節地嗤笑一聲。

李玥驀然一怔。

「你們人族的皇權，於我而言不過浮雲。」溫衍轉過頭來，眼神陰冷如淵，竟一步步朝她逼近。

燈火明滅之間，一股無形的壓迫驟然籠罩四野。

李玥只覺胸口一滯，竟喘不過氣來，她下意識地向後退去，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zw4MogUA

一步、兩步——

腳跟猛地撞上椅腳，險些踉蹌，她連忙穩住自己，抬頭迎向那對幽森的眼眸。

「我所圖的……」溫衍的聲音如墜冰河，一字一頓，「你們，誰也給不了。」

李玥輕抽一口氣，那聲音裡的寒意順著耳廓蔓延而下，爬過脊背鑽入四肢百骸，令人不寒而慄。

話音甫落，那股無形的重壓倏然散去，燈火重歸平穩，殿內一切如故。

唯有李玥的胸口，餘悸久久未消。

溫衍收回目光，重新換上那副謙恭的笑：「若無要事，微臣告退。」

話雖謙卑，李玥卻從他身上感受不到絲毫敬意，

有的只是一種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從容。

說完，溫衍含笑退去，背影融入幽暗之中，步履悠然，如入無人之境。

殿門合攏的聲響沉沉傳來，李玥才驀地跌坐於長榻之上，一手捂著心口，試圖按住那幾欲破膛而出的心跳。

那不是溫衍。

從他自尋丹歸來的那一刻，她便知曉了。

原來的溫衍，不過是個凡人修士，靈根不穩，靈氣薄弱，可回來的這個人，雖從未施展過靈力，身上卻有靈力在隱隱流動。

那氣息雖然被刻意遮掩，可她天生對靈力感知敏銳，縱然不及清妃瑤那般通天徹地，這點端倪，卻還是感覺得到。

此刻的溫衍，就像皮下藏著另一個人。

可她沒有戳破。

只因當年，他將一盞形狀詭異的古燈擺在她面前，燈中飄著一簇青幽的鬼火。溫衍逕自割破她的指尖，她還未來得及喝斥，前者操控著那滴血珠，緩緩融入鬼火之中。

片刻之後，那團青火驀然扭曲、膨脹，躍出古燈，化作一道虛幻的身影。

是他。

雖然只維持了一息便驟然消散，但那眉眼、那輪廓，她絕不會認錯。

『以血氣餵養，保他殘魂不滅；引魔氣聚魂入體，他便能回到你身邊。』

他的話，如鬼魅般纏繞著她。

從此，她便踏上了這條不歸路。她以自身血氣餵養那道殘魂，日復一日，如飼養一簇將滅的鬼火。

然而這術法卻有違天道，陰冷氣息悄然蔓延，籠罩整座宮殿。

蕭昊暴虐，這些年虐殺的宮人無數。宮中冤魂與戰死冥塵谷的將士亡魂，循著氣息，齊齊聚向了他。

這些，她都知道，可她不在乎。

當年被迫入宮，她心中從未有過這個帝王半寸位置。她甚至暗自期盼這場混亂，蕭昊越是瘋魔，她的承兒便越有機會被扶上那把龍椅。

為此，她甘願與虎謀皮，與溫衍結下這道掙不脫的惡緣。

然而方才，他身上散發的氣息，非人亦非仙，陰冷如九幽深淵，那裡面沒有權欲，只有一種偏執到令人駭然的瘋狂。

那一瞬間，一個念頭如冰錐般刺入腦海——

或許，這皇城上下的性命，都被攥在溫衍手中。

而她李玥，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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