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第七十二章去你的狗奴才

午後日光斜照，雲隱居中廳半明半暗。掌櫃倚著櫃檯撥弄算盤，珠子劈啪作響，眼神卻時不時往門口飄。

「吱呀」一聲，門扉被輕輕推開。

惜遙踏入廳中，小曦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側，正絮絮叨叨地說著方才在街市上瞧見的糖人，笑語清脆如鈴。

「那個糖人捏得可像了，姐姐你沒看見真是可惜。那師傅說只要報出動物的名字，他就能——」

惜遙目光隨意一掃，倏地拉住小曦。

後者見狀，也噤了聲。

靠窗的圓桌旁，端坐著一名身著青衫的男子。他身形清瘦矮小，面容上刻著歲月的痕跡，看來五十有餘，眉宇間卻攢著一股傲氣。

那衣袍雖是上等料子，顏色卻沉穩低調，袖口繡著暗紋，腰間繫著一枚成色不錯的玉牌。雖無張揚之氣，卻處處透著宮中出來的講究。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刮著杯緣，像是已等候多時，卻不見半分焦躁。身後兩名玄甲侍衛垂手而立，另一手搭在佩刀上。

掌櫃見惜遙進來，眼神慌亂地往她身上一飄，又迅速垂下。

惜遙瞇了瞇眼，心頭警鈴大作。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她正打算拉著小曦直接上樓，那老人卻淺淺地抿了口茶，揚聲道：「沈姑娘請留步。」

剛踏出的步伐硬生生停住。惜遙心裡忍不住懊惱——還真是找她的。

她僵硬地揚起一個看上去最為友善的笑容，轉身輕歪頭：「閣下是？」

那男子聞言欠身：「老奴姓劉，奉皇后娘娘之命而來，特請沈姑娘入宮一敘。」

——皇后。

她唇角微微一抽，將小曦輕輕拉到身後，規規矩矩地向那人拱手欠身：「原來是劉公公。姓沈的女子多的是，公公確定沒有找錯人？」

「姑娘姓沈名惜遙，正是老奴要找的人。」老人含笑點頭，「能在百曉堂闖出名堂的女子不多。也多虧掌櫃幫忙，省了尋人的麻煩。」

見惜遙不作答，他便瞟了掌櫃一眼：「還是說……掌櫃騙了老奴？那可是騙了皇家的大罪啊。」

那語氣輕飄飄的，卻讓掌櫃渾身一抖。

「姑、姑娘……」掌櫃嚇得直冒冷汗，「我上有老母下有小兒，當不起這罪啊。」

惜遙眼神一沉。

她雖沒心沒肺，卻也不會連累無辜之人。

「即便我認了，小女乃一介散修，不知為何能入得了皇后眼？」惜遙說。

劉公公聲音溫和：「前些時日，大皇子於街市上遇刺，多虧姑娘出手相救，殿下方得保全。娘娘聽聞此事，感念姑娘大恩，特設薄宴，請姑娘入宮一敘，以表謝意。」

大皇子……

惜遙腦中倏然浮起那一身碧青的身影。身上掛著破除幻術的玉佩，連侍衛都配著斬妖祟的骨刀，當時她便覺得此人非等閒之輩，殊不知賴上的竟是皇家。

她揉了揉額角，心裡懊惱道，早知就別貪那銀子。

再抬眸時，惜遙便恭恭敬敬作了個揖：「不過是順手之舉，當不得娘娘如此厚禮。小女身上尚有些俗事未了，這宴……怕是無福消受了。」

劉公公聞言，並未動怒，反而從容地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不急。」他擱下茶盞，「老奴倒有一事想不明白。」

「姑娘在百曉堂的名冊上，登記的家眷只有一人——蘇氏晚吟」他頓了頓，「可姑娘姓沈，不姓蘇，老奴便順藤摸瓜，查到城中沈家商賈——家主沈呈安，原配娘子正是蘇晚吟。納妾後蘇氏出走，此後再無音訊。」

他含笑望著惜遙：「姑娘說，這算不算巧合？」

惜遙挑了挑眉。

——沈家。

她已許多年未聽人提起這兩個字了，如今劉公公搬出來，意思再明白不過。

只是......籌碼拿錯了。

「公公好手段，這麼快就把我查了個翻天。」惜遙輕勾唇角，似在譏笑他的自以為是，「只是小女的母親，當年離開沈家時，便已斷了所有往來。沈家於小女而言，與街上素不相識的路人無異。」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惜遙兩手一攤，「他們是生是死，與我無關。」

劉公公眉毛輕皺，許是被這大逆不道之言惹得不快了。

不過片刻，他便又恢復了那副圓融的模樣，搖了搖頭，似是嘆息：「姑娘慎言啊。您與沈家，可是血脈相連。」

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又談何血脈相連？

沈惜遙最不齒這些鬼話。

自小，母親待她是極好的，也不曾讓她受委屈，有孩童笑她沒爹，晚吟便去捏那孩子的耳朵，鬧得太凶時，反倒是惜遙在一旁勸架。

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為她撐起了半邊天。

惜遙一直覺得，若她心裡還惦記著那個陌生人，那才是真正愧對了蘇晚吟。

她不打算再廢話了，理了理袖口，草草作了個禮：「公公若無旁事，小女便先告退了。」

正要轉身——

「那……宮裡那幾位仙家呢？」劉公公的聲音慢悠悠地自身後響起。

少女腳步一頓。

「掌櫃說了，您有幾位兄姊妹來著，想必就是仙家的那幾位。」老人虛手一指，身旁的侍衛便上前替他斟茶。

惜遙望了一眼掌櫃。這一盯倒是把掌櫃盯得心虛，連忙拿起帳本擋著自己，縮回櫃檯後頭。

劉公公見狀，笑意更深。

「如今幾位仙家正在宮中為皇上除邪。只是這除邪嘛，向來伴著風險，若真出了什麼差池……皇家縱然有心，也是愛莫能助。」

小曦金瞳一凜，她再不通世事，也聽得出這話裡的威脅，下意識要回頭，手腕卻被惜遙一把扣住。

惜遙皺眉：「公公說這話，就不怕仙門問責？」

「仙門深明大義，應當不至於為難才是。」老人垂眸，又抿了一口茶。

好一個深明大義。

說白了，皇城坐在龍脈上幾千年，早有一套克制邪祟、壓制仙門的法子。仙門再橫，不也得給皇家三分薄面？

惜遙輕握拳頭，硬是沒回頭，免得一看見那張虛偽的笑臉，忍不住就上手揍人。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扯出一個明晃晃的假笑：「劉公公好口才，容小女整理好行裝再來。」

這進宮的事，她是怎樣也推不得了。她區區一個無門無派的散修，若是惹了皇家，又有誰能給她撐腰？

那個人的身影忽然浮上心頭。

好像......也不是沒有。

不知從何時開始，惜遙有種奇怪的念頭。

如果她出事了，昭懷煦一定會來救自己。那個人嘴上總是嫌著她麻煩、任性，可哪一次真的丟下她不管了？彷彿是她一個人的戰神，只為她守候。

聽起來挺荒唐的，但她忍不住想這樣相信。

思緒放空之際，袖口忽然被人輕輕扯住

惜遙側頭對上一雙寫滿了不安的金瞳。

「我跟你去。」小曦仰起那稚拙的小臉，說得堅決。

還沒等惜遙作聲，劉公公便已溫聲攔道：「皇宮乃重地，閒雜人等皆不得進。姑娘就莫要為難老奴了。」

小曦咬牙，整個人都快炸毛，捲起袖子欲上前，惜遙一把拉回她：「沒事，你替我跟雲大哥說一聲。」

狐族少女撅了撅嘴:「可是——」

「聽話。」惜遙拍了拍她的腦袋，唇角勾起淺淺的笑意，「我去去就回。」

金瞳黯淡下來，小曦泄氣地點了點頭。

惜遙心裡不由得失笑，怎麼養了個女兒似的。

劉公公在一旁適時起身：「那老奴就在外頭等候姑娘。」行至門邊，他又頓住腳步，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對了，有件事得提醒沈姑娘。外頭候著幾位修士，手上還備了縛靈索。」

「沈姑娘可要認得路啊，免得你和你的朋友被誤傷。」

惜遙心頭那把火蹭地就上來了。兜了半天圈子，不就是叫她別跑嗎？一直在這兒陰陽怪氣的，早知道就讓小曦燒他個片甲不留。

去你的狗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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