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第七十章死土與殘香

昭懷煦立於廊下，墨色的瞳仁冷冷地望向那道遠去的背影，心裡莫名生出一絲牴觸。

說不上原因，只覺此人最好離得越遠越好。

「這蕭瑾承……」顧青羽兩手抱胸，背靠著一根硃紅大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怎麼看著一點也不在意他父皇的病？

「反倒是蕭焯然和李玥，看著還算有幾分真心。」

懷煦收回視線，淡然開口：「當日進宮時，皇上身邊的宮女和太監皆是滿身傷痕......」

「唯獨李玥身上不見半點傷。」

那時他便留意到，侍立一旁的幾名宮人，哪怕藏在衣袖下的手腕，都隱約透出些許新舊交疊的青紫淤痕。蕭昊如此性情暴戾，近身侍候之人必遭波及，可李玥露出的肌膚卻如冷玉般光潔無瑕。

「許是遮掩了？」青羽問。

「那蕭昊發難時，她又將自己往刀口上送，又如何解釋？」懷煦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眸色微沉。

青羽指節抵著下巴:「你是說……她故意的？」

「當時滿殿驚惶，眾人皆本能退避，唯獨她迎上前去。」懷煦接過話頭。

青羽尋思，或許是當天開了陰陽眼損耗太過，神智尚未恢復，他才沒能馬上察覺到那一絲的違和。

他閉眼凝神，腦海中如走馬燈般，細細回放著那日的碎片。

旁人都以為是蕭昊推開了李玥，她不及閃避才遭受一刀，但李玥分明見到蕭昊拿了刀，常人見刀理應退避三舍，她卻在那一瞬悄然上前。

看著，倒真的像是主動迎向了刀鋒。

「唉……」

青羽睜開眼，忍不住搖著頭感嘆：「這人族耍起心思來，都跟妖魔有一拼了。」

在他眼裡，妖魔會隱藏行跡是為了獵食，即便披上人皮、藏起妖氣，骨子裡那股腥燥的殺戮欲是藏不住的，

但這宮牆之內，人人面上帶笑，暗地裡各懷鬼胎，你永遠不知道那張溫馴面孔底下，藏的是刀還是蜜。

想著想著，少年的目光掃向長樂宮四周，眉尾微挑，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

這偌大的宮院裡，莫說是花草，連一棵樹也沒有，只有灰磚與紅牆相襯，冷清得像是被人刻意剃淨了皮肉。

他蹲下身，在紅柱與地面的接縫處捻起一撮土，指腹摩挲間只覺粗糲乾澀，毫無生機，像是被什麼從根源處吸乾了所有養分。

棕髮少年眉毛一皺，並未多言，只是快步走到另一處暗角，懷煦跟至他身側，目光掃向四周，無聲警戒著。

他撥開地表覆著的碎石，指尖傳來的依舊是同樣的枯澀。

他抬眼環視，院內還有好幾處地面被碎石覆蓋，分佈得並不自然。

「這裡跟寢殿一樣，寸草不生。」青羽沉吟片刻，眉心微蹙，「明明在龍脈之上，理應生機盎然，可這宮裡全是陰冷之氣、生氣凋敝……」

他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土灰，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宮院:「長樂宮更奇怪，連樹木也被裁得乾淨，儘是死土。」

「可皇后看上去……也不像被夢魘纏身的模樣。」

懷煦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那空蕩蕩的宮院，眸色微沉。

此處太過乾淨，反倒顯得刻意。

「都怪這龍氣!」青羽懊惱地敲了一下拳頭：「若不是陰陽眼消耗的靈力還沒恢復過來，老子早就開看這皇宮到底藏了什麼古怪。」

即便有引靈牌在手，他仍能感知到靈力四散，聚合的速度比往常慢了許多。

正說著，一張小紙人從青羽領口搖搖晃晃飄出，落在他面前。

織月的聲音從中傳來，清清柔柔，像隔了一層紗：「青羽，我辨過你帶回來的香末，是渙神香。」

「這香需以靈力輔之方能調製。」織月語氣凝重，「非修士無從察覺，凡人太醫只會當成尋常安神香。」

「原來你通藥理？」青羽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也……不甚精通。」她頓了頓，聲線低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詞，「星宿閣不善攻伐，製些草藥不過是自保的法門。我們……只是比旁人更懂些藥理罷了。」

懷煦眸色微動，側目看向那張小紙人：「如此說來，有人在皇上寢殿放了渙神香？」

「嗯。」織月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即便長期使用，渙神香頂多令人神智渙散，理應不至如皇上那般失控。」

「安神的法子何其多，怎也輪不上渙神香。」青羽皺眉，指節抵著下巴，「既如此，為何要用它？」

「因為心神失守之人，最為易掌控。」懷煦淡然道。

他看向青羽:「你偷香末時，可曾聽見是誰調配的？」

「他們換香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香爐，我趁著他們要扔的時候順了點，哪有功夫去聽——」」

話音未落，青羽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日他潛入皇宮，藉著夜色翻過幾道高牆，身形輕盈如風，幾次與巡邏隊擦肩而過，皆無人察覺。

行至偏殿迴廊，他貼身藏於柱後，忽聞不遠處傳來壓低的斥罵聲。

指尖輕彈，一張小紙人無聲飄出，他沿著廊柱攀上橫梁，悄無聲息地伏在暗處。

紙人的視野裡，一個宮女跪在地上，眼眶通紅，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身子抖得厲害。腳邊散落著摔碎的香爐，碎片濺了一地，殘香灑了一攤。

掌事太監居高臨下，叉著腰，厲聲訓斥：

「你這蠢奴！這可是皇后娘娘特意調給皇上的安神香……」

「還愣著幹嘛？還不趕快換新的來！」

宮女連連叩首，額頭磕在冰涼的石板上，咚咚作響。她顫巍巍地收拾起碎片，捧著殘香，匆匆離去。

青羽目光一動，無聲跟了上去。

他沿著廊柱的陰影移動，腳步輕得聽不見聲響。宮女轉過幾道彎，走進一條僻靜的夾道，將碎香扔進角落的廢料堆，抹著眼淚離開。

青羽等了片刻，確認四下無人，才從暗處現身。

他蹲下身，撥開碎裂的香爐片，捻起一撮散落的香末，湊近鼻尖嗅了嗅，隨即收入懷中。

那尖細刻薄的嗓音猶在耳畔。

青羽回過神來，看向懷煦：「是李玥調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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