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寢殿後,眾人默默隨著掌事公公前行。
宮道深長,腳步聲在青石板面上輕叩,迴音寥落。
相較於寢殿外那片枯寂,草木凋零如秋後荒冢,途中經過的宮苑卻依稀存著幾分生氣。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dnTjmy0u5
青苔蔓延至階角,藤蔓悄然攀上了殘垣,偶有幾叢不知名的野花從石縫間掙出,孱弱卻執拗地綻放著。
這生死相鄰的景象,彷彿一道無形的界線,在眾人心中悄悄埋下疑竇。
「敢問公公,」青羽忽然開口,聲音在空寂的廊間顯得格外清晰。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ALZ84q3mD
他抱著雙臂,腳步未停,只側過身朝掌事公公那裡傾了傾,像是在近套乎般地問:「為何這裡的花草,倒比寢殿外繁盛些?」
公公身形微頓,半躬著腰答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回仙君的話……寢殿外頭種什麼枯什麼,陛下覺得不祥,便吩咐不再種了。」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w5aqqsj3v
他說得謹慎,眼角餘光卻不自覺往寢殿方向瞥了一瞥。
青羽瞭然似的點點頭,腳步慢下半拍,不著痕跡地退到了人群中間。他略略低頭,嗓音壓成一道氣音:「這鬼鬧得可真兇……皇帝一身纏的都是怨魂,若非橫死,何至於此?那蕭昊,怕也造了不少孽。」
「小心說話!」走在前面的清璃頭也沒回,聲音便冷冷地飄過來,「這兒不是你老家,別口沒遮攔!」
青羽撇撇嘴,心想自己明明說得很小聲啊。
走廊裡安靜了一會兒,只聽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織月抬起眼睛,聲音輕柔卻字字篤定:「怨魂要是從外面來的,皇上身上的龍氣早就把它們沖散了,根本近不了身。」
「所以……那怨魂並非外來之物,而是自宮中而生。」她頓了頓,握緊指尖,彷彿也對自己剛剛說的話也感到驚惶。
這座受龍氣庇護的皇城,看似固若金湯,承載千秋。可再堅固的堤壩,也總是從內部最先生出裂痕,清池可被一滴墨染透,而那自深宮滋生的怨念,便是悄然暈開的墨痕。
青羽背後突然有點發涼,他搓了搓手指,感覺指尖冰冰的。
「裡頭有一道怨魂特別兇猛的,」他喉嚨發緊,「像是活著的時候恨到骨子裡,死了都不甘心……八成就是皇上說的那個『慕漣川』了。」話音方落,他頸後汗毛微豎,彷彿那縷陰寒之氣仍纏繞未散,如影隨形。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5ykOaV8OR
他轉向織月,眼底帶著一線希冀:「織月,命書之上會映出慕漣川的命線?」
織月輕輕搖頭,廣袖下的雙手無聲交握,「人死則歸幽冥,不在三界之中,命書不記死者。」
「這可就難辦了。」青羽長嘆一聲,那口氣吐得又深又重,先前的興致勃勃,此刻已被一股莫名的疲憊與寒意取代。他抬眼望向宮牆上狹長的天空,灰濛濛的,瞧不見日頭。
也不知他還得在這地方待多久?
織月一直交疊於身前的雙手,此時微微收緊,她垂下眼睫,輕聲地說:「對不住了......」
「別!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青羽頓時慌了,手足無措地擺了擺手,眼神亂飄,最後求救般望向懷煦,然而後者只靜靜立在一旁,眉眼疏淡,彷彿神遊物外。青羽心裡嘀咕:要是雲祁在這兒,肯定早就幫他說話了……
懷煦並未理會青羽投來的目光,只將視線轉向清璃,問道:「皇后與令堂既是同胞姊妹,按理應有靈力?」
清璃搖頭,語氣平淡如敘常事:「在宮裡待了幾十年,要是沒繼續練,那點靈力早就散光了,跟凡人沒兩樣。」
懷煦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未置可否,卻又看向青羽:「你平日翻的那些閒書裡,可曾提過……如今皇室有多少親眷在宮中?」
「這哪需翻書。」青羽聞言,臉上又浮起那副「你問對人了」的神色,抱著胸,嘴角微揚,語調也輕快起來,「皇上與皇后僅有一子,便是大皇子蕭瑾承。二皇子蕭焯然與三皇子蕭景序,皆非皇后所出,自幼體弱,也少在御前走動。」
他說得流利,可話尾一落,自己卻先皺了眉,「不過,你這一提……」
他歪了歪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狐疑,腳步已不自覺地往那掌事公公身旁挪去。他隨意伸手,在公公臂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對方渾身一僵。
「欸,公公,」青羽笑吟吟的,眼裡卻沒什麼溫度,「說來奇怪,咱們入宮也有半晌了,怎一位皇子都沒見著?」
公公臉色倏地白了幾分,額角似有薄汗。他急急低頭,慌慌張張地說:「三、三皇子每回面聖後便病得厲害,二皇子天生體弱,陛下不忍多擾,大皇子近日常出宮辦事,與陛下……也鮮少聚處。」
青羽瞇起眼,低聲咕噥,像在自語,又像在質問:「一家子都病懨懨的?父皇這般境況,皇子們也不過來看看?。」
「大殿下性子向來飄忽,老奴……老奴不敢妄測。」公公把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領子裡,字句間總留著微妙的空白,像如履薄冰似的,多說一字都怕觸犯了忌諱。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輕咳——
「公公說得隱晦,不如……由我親口答仙君所問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迴廊轉角處,一道白衣身影緩緩步出。來人身形清瘦如竹,面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蒼白。日光透過廊格落在他身上,竟似穿透一層薄霧,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公公大驚,幾乎要撲跪過去,聲音都打了顫:「二、二殿下!您怎能來此?此處廊深風重,寒氣滲骨,若是傷了您的——」
少年不緊不慢地抬手,止住了他的慌張。那手生得極好,白皙修長,指節分明,只是瘦得見骨,透出一種易碎的蒼白。
「無妨。」他語調溫和,蒼白的唇瓣勾起一絲極淺的弧度,「聽聞仙門道友入宮,心中感念,特來一見。」嗓音輕柔得像呵出的一口寒霧,悄然消散於寒風之中,語罷,不忘向眾人微微頷首。
雖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舉手投足間卻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眾人聞言,皆回了一禮。
「二皇子……」青羽趁人不察,偷偷退到懷煦身側,壓著氣音道,「蕭焯然。」
懷煦目光微動,面罩之上,一雙深如黑夜的眼眸已不動聲色地打量起眼前人。
比起與皇室淵源深厚的紫霄門、通曉天地的萬符宗、執掌星命的星宿閣,他出身的前太衡宗,向來不涉宮闈之事。若非青羽這部「萬事通」在旁,此刻他怕真是霧裡看花,難辨深淺。
眼前這位二皇子,形貌確是病骨支離,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目裡,卻凝著一絲生在帝王家的銳氣,宛若薄刃藏於鞘中,寒光未泄,鋒芒已隱。
蕭焯然似有所覺,眸光輕轉,碰上了懷煦的視線,隨即溫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然與虛弱:「憾我病軀不爭,未能親迎各位仙君於宮門,實在失禮了。」
清璃上前半步,依禮微躬:「殿下言重,是我等叨擾了。」
「那麼,諸位仙君……」蕭焯然輕輕喘了口氣,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父皇夢魘纏身之症,可已有解法?」
四周一時之間陷入了死寂,只聞風聲簌簌。
青羽見無人應聲,索性開口,聲音在沉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宮中情形詭譎,非一時可辨,還需……細細查探。」
蕭焯然聽罷,唇角那抹笑意漸漸隱去。他垂下眼簾,輕嘆一聲,那嘆息聽起來不輕不重的,卻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
「三弟尚且年幼,怕難相助。若有用得上本宮之處……」他抬眼,目光逐一掃過眾人,懇切而隱含焦灼,「但請直言。」
清璃聽出他語中刻意繞開了大皇子,便徑直問道:「請問大皇子此時……可在宮中?」
蕭焯然神色明顯一頓,隨即又重新勾起唇角,可那笑意卻未及眼底。
「實不相瞞,皇兄性情疏淡自持,慣愛獨來獨往,行蹤確實難尋」他聲調溫和,彷彿帶著一絲無奈,「莫說是我,便是宮裡上下,也無人知曉他此刻究竟在何方。」
他抬起眼眸,眸裡並無波瀾,只是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非但未添暖意,反更顯出一種置身事外的疏淡:
「只怕,要勞煩各位仙君多候些時日了。」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KCWrUQ1d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