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第四十六章她，是我願以命相護之人。

夢境如潮水般再度將惜遙捲入。

她看不清容貌，只見一男一女懸立蒼穹。女子執弓滿弦，金光如烈日自她周身炸開；男子長劍翻舞，滔天黑氣衝天而起。光與影對撞，宛如古老畫卷被賦予生機，筆觸間盡是毀天滅地的威勢。

惜遙屏息凝望，直到她猛然看見女子弓上箭矢的箭尖——燦然的金光，卻是熟悉至極。

天厥！

她心神劇震，還未看仔細，天地已在交鋒之光中崩碎。強光刺痛雙目，她被瞬間吞沒，墜入無邊黑暗。

再度醒來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素紗床幔的頂部，晨光透過絹紗灑下柔和的光暈。

惜遙費力地睜開眼，恍惚間見一道黑影伏在榻邊。她下意識抬手，指節叩在對方頭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懷煦猛然驚醒，眼底還帶著未散盡的疲憊。見惜遙眼神迷濛，心頭一緊，急忙喚道：「惜遙？」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望向窗櫺，驚覺天光已大亮。

自己竟然睡著了？

聽到名字的惜遙只是含糊應了一聲，又很快陷入沉睡，終於鬆開緊攥了一夜的袖角。

懷煦下意識鬆了口氣，靜靜凝視她的睡顏片刻，才輕手輕腳推門而出。

誰知門扉方合，耳邊便響起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

「早安啊，懷煦。守了一整夜呢？」雲祁正立在廊下，手裡端著茶壺，眉眼含著不加掩飾的打趣。

「雲仙君興致真高，每日一大早沏茶。」懷煦佯裝平靜，衣袖卻不自覺地撫平褶皺。

「習慣罷了。」雲祁悠悠一笑，「小惜遙還好嗎？」

懷煦頷首，語氣卻壓不住憂色：「醒過片刻又睡了，看來還需些時間恢復。」

正此時，一聲清脆的呼喊劃破清晨的寧靜。

「雲大哥！昭冰塊！」

小曦扶著織月自遠處而來，蒙著眼的織月緩緩跟隨，神態雖顯拘謹，步子卻還算穩。

「昭冰塊？」雲祁忍俊不禁，唇角勾起戲謔的弧度。

懷煦眉心微蹙，卻沒多言，只低聲回了句：「不知道。」

織月輕聲喚道：「雲大哥，昭仙君早。」

雲祁關切地問：「你……聽得見了？」

「嗯，只是眼睛還需些時日。」織月點頭，語氣裡帶著欣慰。

「昨夜多虧小曦，我才能安睡。」

小曦聞言，又一臉自豪地摟上織月的手臂：「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昨夜小曦那一身雪白狐毛，任她枕著入眠。那份柔軟與溫熱像是把自己裹進一團蓬鬆的雲裡，連心底的慌亂都被安撫了幾分。多年來因觀命而受的驚懼，竟在那一夜裡得了片刻的安穩。

織月頓了頓，又向雲祁微一頷首：「也謝謝雲大哥的救命之恩。」

雲祁抬手示意，淡淡一笑：「無妨，你也助我不少。」

織月似是有些害羞的微微垂頭，唇間的淺笑卻暴露了她心中暗喜，她匆匆回過神來繼續說:「我今早聽了小曦說昭仙君和沈姑娘的事，就想來探望……」

「昭仙君！」突然，一聲大喊打斷了織月的話，只見顧青羽從另一側跑來衣襟獵獵翻飛，眉眼間盡是凝重：

「清璃醒了，她鬧著要見你。」

清晨的院落剎時安靜下來，眾人神情各異，目光齊刷刷落在懷煦身上，氣息裡多了幾分莫名的壓迫。

「走吧。」懷煦沉聲開口，衣袂翻卷，已率先朝清璃所在的廂房走去。其餘幾人對視一眼，亦緊隨其後。

木門被推開，屋內的氣息頓時凝住。

清璃被綑仙索牢牢縛著手腳，姿態狼狽卻強撐著脊背坐在榻邊，旁邊的霜兒仍然昏迷未醒。

當她聽見動靜，抬對上懷煦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眼裡浮現錯愕，旋即泛紅：「真的是你……」

但當她注意到他身後的人影，神色立刻警戒起來。

她的目光如刀般掃過一眾人腰間的令牌——星宿閣、萬符宗，另外兩個則沒有令牌。

清璃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她無法想像，向來孤傲不群的昭懷煦，如今竟會與這些人並肩而立。

「懷煦……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聲音裡透著質疑，卻又掩不住顫抖。

「我們正要問你同樣的問題呢！」顧青羽冷聲插話，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諷刺。

清璃倔強地抬起下巴，冷冷回道：「紫霄門行事，何須與外人多言？」

「好你個紫霄門，就是你們把惜遙害得那麼慘!!」青羽一怒，腳下欲上前，卻被懷煦抬手一攔。

清璃目光一冷，唇角勾起一抹譏諷：「沈惜遙果然對你說了不少我們的壞話。」

青羽冷哼一聲，腳步一挪，整個人重重靠上木柱，背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雙臂抱胸，神色不忿，指節卻在袖中輕顫，像是隨時要抽劍。

懷煦聲音低沉，卻鋒利如刃：「你暗中跟蹤，還在林間突襲。換作他人，我早已不會放過。」

「那隻花靈是神遺之物，本就該帶回仙門處置。」清璃反駁，眼神如刃，「而你們竟選擇包庇她，若日後她墮妖殃及人間，這筆帳——是不是要算在你們頭上？」

「不是所有靈族都會墮妖！」小曦終於忍不住，猛地上前一步，眼底金紅乍現，語聲尖銳，「你們濫殺無辜，還敢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放肆！」清璃厲聲斥道，目光中滿是驕矜與怒意，「你是何門何派，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我才不稀罕與你們扯上關係——我是靈狐！」小曦目光凌厲，聲音一字一字如刀鋒。

清璃的視線如冰刃般掃過，最終釘在青羽腰間那枚萬宗符上。

她唇角勾起冷笑，聲音清脆卻帶著刺骨的嘲諷：「捉靈的，也與靈族同夥？你們自詡正派，竟與靈族廝混……」

她猛地轉向懷煦，眼底湧起痛楚的波瀾:「懷煦，你到底在做什麼？」

小曦氣得狐耳豎起，正要上前理論，卻被織月輕輕握住手腕。

蒙眼少女微微搖頭，白綢後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無聲地傳遞著勸阻之意。

屋內空氣陡然繃緊，燭火被無形氣勁晃得劇烈。

雲祁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案相觸發出清脆聲響。

他抬眸時，平日含笑的眼底已凝起霜色：「清璃仙子不妨細看，你的侍女尚在昏迷，此刻五對一的局面...」

他指尖輕點桌面，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尖，「你以為能有幾分勝算？」

「我若失蹤，紫霄門必會派人尋來。到時候，你們一個都別想全身而退。」清璃唇瓣緊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下顎揚起的弧度卻依然倔強

顧青羽抱臂冷笑:「那更簡單，把你收進我的聚靈塔裡。那地方連氣息都透不出去，紫霄門就算翻遍三界，也找不到你半根髮絲。」

清璃眼底一慌，卻立刻咬牙反斥：「卑劣！」

「清璃，」懷煦沉聲一喝，「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清璃唇瓣顫了顫，眼神像被刀劃過般尖銳。

沉默半晌，她猛然抬頭，死死盯住懷煦，聲音壓得發顫卻極為固執：「我能告訴你，但他們都得走!」

室內一瞬安靜下來。

燭火搖曳，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照得忽明忽暗。

小曦皺著鼻子，忍不住想開口，卻被雲祁攔下。顧青羽冷哼了一聲，眼神不滿地在清璃與懷煦之間打量，最終卻還是退了一步。

雲祁視線落在懷煦身上，神色意有所指，輕輕道：「既然她指名要你，那我們就出去等。」

小曦雖有萬般不放心，還是扶著織月出門，青羽和雲祁緊跟隨後。

廂房內，只餘清璃與懷煦相對。

氣息緊繃，像是壓抑許久的洪流，終於要決堤。

懷煦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綑仙索，想著堂堂掌門之女受此屈辱，定是不好過，便劃起兩指，收起了綑仙索。

得到解脫的清璃按揉著被勒疼的手臂，然後從床上站了起來，急忙開口：「懷煦……你到底為何會在這裡？」

懷煦神色未動，只淡聲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清璃一時語塞，指尖無意識地絞緊衣袖，咬咬牙道：：「今天聖上夜夜驚夢，特遣人至紫霄門求救。我此番下山是為入宮除祟，卻在街上遇到你們......」

「仙門不干涉朝政，看來不過是戲言罷了。」懷煦語氣中的譏諷如針尖刺入，令清璃眉頭緊蹙。

「現在，你可以說為什麼會在這裡？昭烈長老說你是仙魔之子，可是你體內並無魔氣，反倒是沈惜遙，氣息詭異……是不是她對你用了什麼邪術？」

「清璃。」懷煦目光低沉，語氣冷硬，「事實不會你不信而改變。」

「那你跟我說魔丹在哪？」她幾乎貼到他面前，呼吸急促，「為何你身上一點魔氣都沒有！」

懷煦神色微動，卻沒有立即回答，只是背脊繃直：「清璃，此事非你能過問。」

「非我能過問？！」她冷笑，眼淚在眼角打轉，「那為什麼沈惜遙可以？為了她，你竟與我拔劍相向！昭懷煦，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我？」

懷煦指節發白，許久才沉聲道：「往日情分我都記得。正因念及同門之誼，即便你屢次出手傷人，我都未曾真正傷你。」

「同門之誼？」清璃一怔，隨即死死咬住唇瓣，聲音顫抖：「於你而言，我們之間只是同門之誼？」

清璃咬緊下唇，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聲音顫抖卻直白：「懷煦……自初見那一刻起，我便心悅於你。你呢？可曾將我放在心上？」

話出口的瞬間，她眼前一片模糊，淚光之下，彷彿能看見往昔的回憶。

初遇之時，他年少冷峻，手執長劍立於宗門演武場，眉目如畫，卻帶著凌厲鋒芒。清璃不免心生仰望。

眾人皆讚他天賦絕倫，她偏要親眼試過，於是當眾出劍挑釁。

他原本轉身欲走，卻被她一劍攔下。

少年劍意冷厲如霜，她很快便潰不成軍。

最後一劍，她失了力道，幾乎要撞上石柱，是他及時上前，以手背生生護住她的後腦。

那手背血痕斑斑，卻深深刻進她心底。

此後的日子裡，她愈發對他好奇，開始翻閱有關於他的記錄，偷聽別人的議論。她聽過太多讚譽之辭——「天才少年」、「太衡戰神」、「仙門之刃」。

那些話，她都一一記下，並暗暗告訴自己。

總有一天，她要與他並肩而立。

盛夏時，他因頂撞師長被罰跪石階，汗水順著冷峻的眉眼滑落，卻從未低下頭。

她心疼得難受，悄悄湊過去遞上一枚糖，他淡淡瞥她一眼，眼神冷漠，卻仍接過含入口中。

那一瞬，仿佛有什麼溫熱在她心裡融開。

比武場上，她受同門冷嘲，眼眶泛紅。他卻替她冷聲回擊：「既有閒空議論旁人，不如磨劍增長自己。」

對方氣急出手，卻被他三招逼退。

那背影筆直如松，冷傲卻讓她心安。

還有一次，她奔跑著去找他，腳下一絆，整個人撲進他懷裡。他掌心厚實而冰冷，卻穩穩托住了她，低低一句「小心」，淡漠得幾乎不帶情緒，卻讓她耳尖滾燙，心跳亂了節奏。

過去的每一刻，皆是她情根暗種的時光。她一直想親口訴與他聽，卻萬萬沒想到，竟會在此時此境下脫口而出。

淚水沿著輪廓滾落，她強撐著最後一絲理智，聲音顫抖卻倔強：「若是因那沈惜遙，你才與我生了嫌隙……我不服！」

她心裡竭力說服自己，或許只是有人介入，讓他對自己產生了隔閡與誤解。這念頭令她呼吸愈發急促，語氣也變得急切，像要將他從錯誤中喚回。

「懷煦，你不該在這裡……」清璃深呼一口氣，抬頭抹去淚水，刻意放緩語氣，卻藏著難掩的哽咽，「你是天之驕子，是上蒼所選。你的力量，是蒼生的希望，怎能荒廢？」

「我努力變強，就是為了能與你並肩。」她步步逼近，聲音顫抖卻堅決。

懷煦目光隨即黯淡下來，清璃的話像利劍，直直劈入心口，那些他不想回首的記憶一一破口而出。

是啊，所有人都尊他一聲戰神，覺得他生來該庇護蒼生，生來就該無堅不摧。

他的軟弱、他的恐懼、他的孤寂，從未有人願意看見，因為在眾人眼裡，那些都不該屬於「戰神」。

無論是魔氣翻湧之地，還是屍山妖海，他滿身血泥歸來時，昭烈的眼神從未在他的傷口上停留半瞬。

若他表露一絲不服，迎來的便是噬魂鞭的冷烈抽擊，以及那句鐵石般的斷語——「這是你生來的責任。」

他曾為靈虛宗化解天火毒障，毒焰入骨，四日四夜烈火焚心。他在地上滾爬嘶吼，卻無人知曉，只聽得滿堂喝采。

那聲聲「戰神」呼喊，看似讚頌，卻在奉承的眼神裡，他只看見算計與貪婪。

有人笑裡藏刀，有人妒他功名，更多人把他當成一柄隨時可驅使的利刃。

「戰神」二字，成了枷鎖，死死壓在心口，像巨石般幾乎令他窒息。

然而，唯有沈惜遙。

她從未以「戰神」的身份來審視他。她會跟他吵架、嫌他冷漠、罵他目中無人，也從不奉承他。在她眼裡，他只是會受傷、會猶疑、會孤單的昭懷煦。

她不把他的守護視為理所當然，哪怕只是一個街邊廉價的面具，也能被她當作心意送到他手裡。

旁人以為他萬夫莫敵，她卻總會站在他身後，明知能力不及，仍要撐起盾牌。

想到這裡，他心底泛起一抹自嘲。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為何沈惜遙與旁人不同。

懷煦指節微微收緊，目光深沉，聲音壓得極低：「清璃，你真的是喜歡我嗎？」

「什麼?」她一愣。

「若我不再是太衡宗的戰神，只是一個卑微的仙魔之子，」懷煦一步步逼近，語氣冷得像寒冰：「你還會傾心於我嗎？」

「若我不如你想像中的那樣強大，你還會這般執著嗎？」

她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顫抖卻仍然固執：「你怎會不是戰神？你功名赫赫，眾人敬仰，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懷煦指節微微一顫，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卻滿是孤寂與壓抑：「對，眾人都覺得我該是這樣的。」

他抬眼，眼底劃過一絲異樣光芒：「可在沈惜遙眼中……我只是昭懷煦。」

清璃心口一震，怔怔望著他，卻無言以對。

燭火搖曳，映得懷煦神色愈發冷峻。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語聲低沉卻帶著斷決：「清璃，你待我不薄，但我從未將你視作心上人。」

清璃的呼吸驟然停滯，心口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她望著眼前之人，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那沈惜遙呢？！」

懷煦的目光沉靜如深潭，字句清晰卻重若千鈞：

「她，是我願以命相護之人。」

這句話如寒冰凝成的利刃，瞬間刺穿她最後一絲希望。

屋內陷入死寂，一時之間彌漫著濃濃的哀愁。

「你先好好休息，我們之後會放你走的。」懷煦轉身時衣袂翻捲，指尖結印劃出青芒結界。

門扉沉重合攏的餘音在廂房內迴盪，彷彿最後一絲溫度也被隔絕在外。

清璃怔怔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指節攥得發白，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榻邊，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將臉深深埋入掌心，肩頭微微顫抖。

「為什麼......明明是我先來的......」破碎的呢喃從指縫間漏出，像被撕裂的絹帛，混著淚水浸入冰冷的夜色。

窗外風聲嗚咽，彷彿在應和這無言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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