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煙火仍然燦爛 -Far Away Home- - #07. 誰能為迷路者引路

「嗶嗶……嗶嗶嗶……」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8XDTl19y

手機鬧鐘的鈴聲，加上冬日早晨特有的寒意，把我從無夢一眠中帶回現實。

自從在那一晚選擇「踏出第一步」後，我選擇做的第一件事是「準時起床」 —— 鬧鐘響的時候不猶豫，不賴床，不伸手摸身旁已經沒有人在的位置，就這樣自行坐起來。這樣的話，也許令自己少一份空白感，或者說，不讓任何思念和情緒湧進我的內心。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6oRIjhW3

打開了手機，看了看時間：早上六時半。

我們有的是時間……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JTqA0u1g

坐好後，身旁的恐龍君和幾隻小熊公仔乖巧地排在枕邊。在以前，知惠子每天入睡前總苦惱著要抱哪隻公仔睡覺，而我每次都會笑著說「乾脆全部都抱就好了吧？」知惠子卻真的邊笑「公仔那麼多，我哪能全都抱起來啦！」，但下一秒又用盡臂彎的所有空間，抱幾隻公仔睡覺，有時候我看著這副畫面，都不禁妒忌起來 —— 她肯定都愛公仔，不愛我了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b4mcuqEj

開玩笑而已，我並沒有真的生氣……

或者說，現在也沒有這個機會了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vj1evRf6Z

「恐龍君，小熊醬一號、二號、三號……大家早安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kMx7ZF6A

也許是知惠子在信中提過，要我對它們說早晚安吧；也者是這幾天習慣了這麼做，總而言之，從那天晚上之後，每天一起來或是晚上入睡前，我都會對它們打聲招呼，即使我知道它們只是毛公仔而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iNZbsXB5

離開床後，我便走到了衣櫃前，本應伸手拿起前天燙好的深藍色襯衫，和淺灰色的西褲。但手指放到衣架上，卻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2vtT6XyO

腦海中，閃過一段早上的打鬧片段：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lZ6Xb9Sd

在一高擔任教員的工作，除了一些學校特別要求的場合，全體教師必需穿著與性別一致的正裝黑色西服，再配上白色襯衫外，在大部份的上學日或是活動中，只要符合學校的工作守則要求，衣著還是相對自由。所以我在擺放工作服飾的衣櫃裡，大部份都是襯衫和西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CUkoM3iZ

在之前我有提過，知惠子最喜歡我穿淺藍色的襯衫；而她最討厭我穿的服裝，則是深藍色襯衫。她舉出的理由並不是因為「顏色不好看」、「看上去太男性」之類，而是因為……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tAWTZC2W

「哎呀，太太你每次穿這套回校就特別受歡迎……以前在一高時看到同學們都把你圍住，害我的妒忌病都要發作了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v53IX1Sn

我知道她是半開玩笑，但每次聽到她在「抱怨」的時候，都總忍不住故意穿給她看，逗她生氣，看到她鼓起腮，裝作要打我的樣子，我可樂透了，然後順便問她下班時要不要帶點鯛魚燒回來，她才別過臉，小聲說「那就約好囉，秋秋惹我生氣，可要付出代價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6zd1B8Yk

現在，這個家再也沒有人和我鬥氣了。

而我，也只能默默地把衣服穿好。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b9WiZBg7

把儀容整理好之後，我便拿起放在床邊的公事包，再一步步走到客廳。

沒有早餐的香氣，也沒有知惠子在哪裡哼著歌的聲音，更沒有知惠子的擁抱和那句「早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K65R86UB

但我還是改不了習慣，說了句「早安，知惠子」。

即使我知道，沒有人會回應這句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1hl5PoFm

來到廚房後，我在流理台上拿起，昨天晚上到便利店買回來的兩份罐裝飲品，還有「午餐包」（ランチパック*[1]）。把其中一份隨意地塞進公事包裡，另一份則拿到沙發那邊、坐下、撕開包裝，慢慢吃掉。清淡的蛋沙律口味，我卻無心享受，但還是把它吃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jyfRQa8H

吃過早餐後，時間還早。便打開公事包，檢查今天要帶的資料和文件是否放好，還拿起手機，向石川打了個招呼，示意今天我會如約回到學校。她只簡單回覆了一句「嗯。」，並沒有再說些什麼，但我知道，她也樂於看見我暫時脫離崩潰期，能夠重回一高繼續工作。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6jolpm2l

最後，我來到了玄關把鞋換好，準備出門。

推開大門的手把前，我還是不禁回頭，說了聲「我出門了，晚上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x8ynz2Im

還是沒有人回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U5E2zDi9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5bWHx7ge

今天是寒假結束後的首個上學日。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CMxfc8wu

鈴聲響起，代表最後一節課已經結束，走廊上傳出學生們的動靜，而其他教師也陸續回到教員室，繼續完成手頭上的工作。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oYTjJ2U2

這天下午，石川安排我不用援課，而是在教員室先處理好一些未完成的文件。

雖然口上說「你這兩個月的進度，可要盡快給我補回來」，但她放在我桌上，聲稱要「今天完成」的文件，都只是一些簡單的表格，甚至有些只是之前的通告，讓我過目並簽章，再交給她就好。我清楚不過，石川希望這星期的我除了補回工作進度外，還盡量減少我被學生關心的機會，以免我的情緒再次受到影響。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tbOg8nQB

說到關心，我看了看旁邊的木椅，木椅上面有一個紙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jfkcv8N7

打開一看，裡面裝得可滿了：有親手寫的慰問卡片、也有一串串紙鶴、甚至有小禮物和零食。每一份心意，上面都寫著「希望真木先生早日康復」之類的祝福。我笑了笑，心中暗自感謝學生和同事們的心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8BRBwQw8

「早日康復」嘛……

我知道，這些都是石川為我安排。學生和同事們只知道我「因病休養」而請了兩個月長假，但真正的理由，只有兩個人會知道。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2PQkpt4e2

再翻了翻紙箱，我看見一包提神糖果，包裝上面印了一個可愛的忍者公仔。翻過背面後，發現這上面貼了一張黃色的便條紙，右下的署名是田中。

127389619368cb04515b6ff4.88741359-177564.png

內容則是：

只要真木先生願意，
三隻小鬼俱樂部都會隨時開放喔！
（雖然石川總是在抱怨，能不能在星期五放過她）
田中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vSckpDkp

便條的下方還畫了一個笑臉，想到田中總是努力為大家帶動氣氛，不禁也樂起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wiFwDOgG

「當然抱怨啊！石川星期五下班後……可要去約會啦。」我喃喃自語，便把糖果和便條收回紙箱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TdI8RPHw

不久後，手上的行政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剛剛也和石川交待後，她讓我可以結束今天的工作，早點回家休息。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7je6SKSy7

我點頭，只是我並沒有立即收拾東西下班。

因為……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E0lHbguj

看了看時間，「她」應該還在。於是我把紙箱關好，提起公事包後，便離開了教員室。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qwnTn6qg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LhxegyTv

把紙箱和公事包放好在車內，之後我便走回校園，來到了美術室的門前。

明明只是兩個月沒有踏過這個地方，心中卻浮起莫名的緊張和不安情緒……的確，此行可不是來鬧著玩，也不是打算找點樂趣來消磨時間。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8Khi1cHxy

手在門把上，遲遲未握緊；想立刻進去，總卻在原地猶豫。

最後，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XuyedGfF

「嗯？今天的秋先生是迷路的小羊，還是想來『一高輔導室』報到呢？」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P9wDrsVO

我被她突然地開門嚇了一跳，回過神後幾乎說不清話，只能先點了點頭。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lmL4G9dN

「是的……今天我回來了，所以……想……可能，聊一下……吧？」

「那就好了！你可是今天第一位的來訪者呢，快進來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ckVE5q8L

中村說罷，便笑著把門打開，側過身讓我先進教室。進門後，中村便順便把門輕輕關上，再走到教師桌邊的小木櫃，拿起壺倒了兩杯熱咖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QIwrEz0v

「來，隨便坐吧，這是我剛煮好的咖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4ByfhmHH

中村把兩杯咖啡放在教師桌上，便自己先坐下。

但我並沒有照做，反而是低頭鞠了一躬，向她道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LUcu4yLW

「中村，那個……關於平安夜那晚的事，我真的感到抱歉。我對明做了非常失禮的事情，還完全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siivuJGZ

中村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聽到這話後不但沒有面露難色，反而笑得更開心。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LOSrhjyz

「秋，先坐好。你不坐好的話，就別指望我會原諒你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KV7JZbKl

中村像是開玩笑地回答，這下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邊道歉邊坐下。而她則走到門口，把「相談中」的牌子掛好，邊說「這樣的話就不會有其他人進來了。」，邊回到我面前坐下，再喝了一口咖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xHOHZTWg

「剛剛你想道歉，對嗎？」

「嗯……我知道那晚真的太失禮了……我……」

「秋。首先，我接受你的道歉。」中村溫柔地說道。「老實說，我完全沒有生氣。畢竟人嘛……總有迷惘或失控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你還願意相信身邊的人，也能夠向前踏出那一步。」

「那個……你真的沒有生氣嗎？」我還是有些不安，忍不住再問了一次。

「如果你連朋友都不願意相信的話，那我可就真的會生氣了哦！」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LzckA6Mi

氣氛隨住兩人一邊喝咖啡，一邊吃甜餅乾而變得輕鬆。我們聊了一會，中村想起了什麼，舉起杯子，便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CzicpS7l

「其實……關於知惠子的事，我大致從明那邊聽到一點：她說你們的相處，好像有『期限』，但又不太清楚裡面的細節。會不會裡面有什麼……你不方便說的原因？」

「嗯，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說得太白。我非常信任你倆，只是……「那邊」也特別提醒過，我不能向他人再多透露什麼。」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qAvpliTS

中村聽過解釋後點點頭，用柔和的眼神看著我。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PoacS6G9

「明白了，你不用勉強自己，我也不會追問太多……」她頓了頓，又問：「那……你自己覺得，知惠子會回來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GRJNtiZQ

我低下頭，口中的咖啡殘存一陣苦澀味。說實話，這問個題我也一直在想，卻總也找不到答案，只能夠垂下頭，認清現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fNRopkWr

「我……不知道。」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2r3hVg5Gc

這時候，中村再放下了手上的杯子；但她並不是再次往門口的方向走去，反而緩緩來到我身後，彎下身，輕聲問了一句：「這樣可以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fNoDY3wz

我點點頭。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ktMMPKWw

下一秒，她輕輕以雙臂，從後環住我的肩膀。

那個擁抱並不重，不緊，但能夠堅定地表達「我在」的意思。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uPLtOAmI

「秋，你已經做得很好：願意踏出第一步。接下來，也許你可以嘗試再踏出『第二步』：相信知惠子總有一天會回來。你願意試著相信看看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eUvVzzFf

我努力不讓淚水滑下來，卻還是有點哽咽。中村繼續環抱著我，在耳邊輕聲說道：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AqItf1gp

「你知道嗎？世界上有很多都市傳說，有些人會說『那只是口耳相傳，自已嚇自己的東西』，可也會有人親身經歷過、見過、感受過……於是，對某些人來說，傳說就會變成事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62hAtS2c7

她待我點頭，確認有聽進去之後，再接著說下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NP4qKGvnJ

「在知惠子出現以前，你也可能沒想過，世界上竟然還會有那樣的地方、那樣的事情吧？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能再見到她，誰也不能說『這根本沒可能發生』。你現在可以做的是選擇去相信 —— 相信這份思念、這份牽絆，總有一天會回到你身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hYvCplu6

我深吸了一口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RtE0LGWy

「……嗯，我會努力試試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QupaVvsK

中村聽到我的答覆，笑著放開我，接著走回教師桌那邊，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全新的畫簿和顏色筆。再把這兩樣東西放到我面前。

168005556368cafc0d9cfc57.10411763-177564.png

「所以呢，這是送給你的禮物。」她說。「你不用一直撐著自己直至斷掉。如果有什麼想不通，那就先放到一旁，再拿起畫簿和顏色筆畫幾筆就好。而這本畫簿，我相信能夠好好記錄你的感愛，也會默默傾聽你的心底話。邊畫邊等到知惠子回來那天，你就把畫簿滿滿一整本攤開給她看……說不定到時候，她可要笑你亂畫一通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ApUVRJLX

聽到中村的話，我還是沒忍住苦笑起來，並接過畫簿和顏色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0nF4cRsy

「謝謝你，中村。你總是在為我操心……」

「別客氣啦，朋友間的小事算什麼？」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tBbe7rw0D

中村看我還握著那本畫簿，忍不住又補了一句。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Z1PlWq0r

「還有啊，今晚要吃什麼？」

「嗯？今晚？」我愣了一下，沒太反應過來。

「秋，你忘了嗎？就算你現在好多了，但明還是不放心。我們還是會經常到你家報到，三個人一起吃飯啊 ── 這不是早就約好了嗎？」

我這才恍然大悟，腦中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才想起來那個約定。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Q4JvDZN1

「啊，對喔……最近一直在適應工作，差點忘了。」我笑了笑，「那我得快點回去收拾一下，準備等你們來。」

「那說這麼說好啦，晚點見！今天我們帶點食材做飯吧，別常常吃外賣。」

「嗯，晚點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o37VV53Q

我抱緊懷裡的畫簿和顏色筆，輕輕點頭，走出了美術室。

當下的腳步和心情，比進去美術室前輕快不少。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ZwAkzILA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XiPfSESNC

自分を信じて、一歩進めば何かつかめるさ
少し夢を大きくして、君は一人じゃないから
一生に一度の宝物
さみしいけれど、泪ふいて旅立と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6raHbDRv
只要相信自己，向前邁出一步的話，就能抓住些什麼。
把夢想放大一點吧，因為你並不是孤單一人一
一生僅此一次的寶物
雖然寂寞，但擦乾眼淚，踏上旅程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ZE1V4fKZ
またあえる日まで、流れ星に願った
飾らない心で、ずっといようよ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cHfVM1y2
直到能再相見的那一天，我向流星許下願望。
以不加修飾的心，一直走下去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6ELDERuN8

在回家的路程上，收音機正在播放一首輕快的音樂。那是二人組合 —— 柚子（ゆず）的《直到再次相逢之日》（またあえる日ま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nqaUlFBk

當我聽到那句歌詞：「只要相信自己，向前邁出一步的話，就能抓住些什麼……」的時候，我不禁在想：真的只要「相信」，就一定能夠「實現」嗎？我其實沒有那麼肯定。

不過……至少今天的我還能坐在這裡，車子還是往家的方向開，日子總還是會慢慢過下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gH7kIAu1

也許，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這樣想著，不知不覺間也回到家門前。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fJGqigmvs

「我回來了，知惠子。」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16IWCESs0

回到家後，先朝客廳喊了一句，再打開了客廳的燈。我來到了客廳，把捧住的紙箱和公事包放到茶几上，再從褲袋裡拿出煙和火機，悄悄打開後花園的趟門。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b8oimKdy

走到花園，坐在椅子上，外套早就已扔在沙發上，所以能夠感受到到外面陣陣刺骨的寒風。我抬起頭，只見天空已染成一片黑。點了一根煙，慢慢吸了一口，煙霧在夜色裡散開，浮在眼前一剎，便無影無蹤。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rqR6niwz

花園裡只剩下冬天的殘影：棚架空盪，藤蔓枯萎，泥土乾裂到像要碎掉一樣，偶爾會造訪的鄰家小貓，現在都懶得出來晃。看著這一片空白，又低頭瞄了一眼身旁那張椅子 —— 原本是留給知惠子的位子。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LD45RUJDC

現在卻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一包煙，以及一縷若隱若現的煙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tMsf41WN

一個人抽煙並不是什麼奇特的事，說難受又稱不上，但現在的感覺……並不怎麼好。

於是我又從盒中甩出另一根煙，順手點燃後，便放到煙灰缸上，任由自行燃燒。這樣做我知道很傻，但還是會想，說不定知惠子可能就在某個地方，與我一樣抽根煙，吐出一絲孤單的白煙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mRuLOmIV

兩根煙一點一點地燃盡，到最後都抽完了。把手上的煙蒂按進煙灰缸，正打算發呆的時候，卻聽見不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想了想，石川和中村也該到達了，便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到了客廳。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YK3FJrTq

關上趟門，關上痛苦的思念，準備迎接今天的客人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y3tIi62t

開門的時候，首先看到石川提著一大袋膠袋，裡面塞滿了超市便當和小吃，袋口還露出一盒炸雞塊和幾罐啤酒。而中村則抱著個精緻的小紙盒，說是那是待會一起吃的小蛋糕，還帶著一貫的笑容打招呼。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6gqeGQxH

「今天又打擾了喔！」

「哪裡，我該謝謝你們才是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5bU5JG1lC

我側身讓她們進來，等兩人換好鞋，脫下外套後，便一同來到飯桌旁。三人都落座後，石川先是把便當一一分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i3t4I4Lz7

「今天超市特價，買三送一，那一份我就自己加回去當宵夜。」她拿起了一份三文魚便當，遞到我面前。「那份漢堡排看起來還不錯……秋，你要哪一個？」

「有魚的給我吧，畢竟還是沒什麼胃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OEX85FoJ

我接過她遞來的便當，順手拆開筷子。中村則把小紙盒打開，裡面是她剛買的甜點。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KaT2f7s4

「這家的小蛋糕嘛，我前兩天試過，味道還不錯。」

「哎？怎麼覺得你們比我還會生活？」我笑著吐槽了一句。

「你最近剛復工，大家多照顧你一點也是應該的嘛。別等了，吃吧。」石川聳聳肩。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49eUt2JCw

我們邊吃邊閒聊著各種話題：好比最近鯛魚燒店最近搬到商店街另一端，或是一高的『炒飯麵包質素改善運動』，下個月終於舉辦學校與供應商的會議……等到餐桌上的氛圍慢慢緩和下來，石川才把筷子放下來，喝了口啤酒，開口問道。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sVMzZlwr

「秋，今天回來第一天，還行嗎？」

「嗯……還好啦，就是……很久沒看到大家了。但能回來，還能像這樣和你們一起吃飯，真的已經很好了。」我頓了一下，把筷子放下，輕聲道。

「行政那部份慢慢來，大不了吃完飯再一起處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石川聽了後，嘆了口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IEdR464w

這時中村突然拿起手機點了幾下。我和石川好奇地看她在做什麼，結果她舉起手機，高興地對我們說：「沒什麼，剛剛又買了幾套電視劇影碟啦！到時你們兩個在那邊工作，我就在旁邊放電視劇，那就不會太無聊哦。」

「你到時候別調太大音量，我可受不了。」石川搖搖頭，苦笑道。

「沒事，反正你們在就很熱鬧。」我笑著看她們拌嘴，說。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id11iNLP

我們繼續吃飯、聊八卦、講笑話，時間就在這樣的溫柔與笑聲裡一點一滴地流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b8Vwmx4zi

＊＊＊

這段期間，石川和中村看見我的情況好轉，也稍微放下心來。自從復課後，她們每隔兩三天，便會來我家一起吃晚飯。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34Cy1WNWo

有時候兩人帶著超市便當或餐廳外賣，有時乾脆提著幾袋食材進廚房，說是自己煮比較健康。有時候我也打算幫忙，卻被兩人趕回沙發上，只管等吃的就好。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家裡的日曆是不是應該直接標註上「石中廚藝日」。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5rISM0Izm

某天傍晚，石川一進門就把購物袋放到流理台上，裡頭是幾塊雞腿肉和新鮮的蔬菜。而中村則拎著一袋調味料，笑嘻嘻地對我說：「今晚換明下廚，我偷偷跟你說……她昨天還特地在網站上查了三種不同的做法哦。」

「紗由里，你少亂講！」石川把袖子捲起來，臉都紅了。「我……我只是看一下啦，免得每次都被你嫌只有一兩道小菜輪流上。」

「嗯，確實比以前進步不少，現在還會主動研究食譜了。」我靠在門邊看她忙活，不忘湊一嘴。

「秋，你到底是站哪一邊的？」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awu5NZCt

石川立刻回頭瞪我一眼，反觀中村笑得更開心，乾脆在她背後拍了拍她的肩。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QEX1fy8O

「放心啦，這是我家賢妻的證明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1dfvuEPoW

廚房裡一時熱鬧起來。石川切菜的刀聲、鍋裡的油滋滋作響，中村在旁邊幫忙洗菜，還時不時偷吃一口剛切好的黃瓜。

我把圍裙遞給石川，怕她下廚時弄髒衣服；她卻假裝嫌麻煩，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套上，嘴裡還念叨著：「你們兩個就只會在旁邊看笑話。」

「沒辦法啊，」我忍不住笑了。「難得有人願意為我們展示廚藝，我怎麼能錯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1ZwK0udG

最後一道菜上桌時，香氣幾乎瀰漫了整個屋子。石川雖然還裝作若無其事，卻忍不住偷偷看我和中村的反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jrm8hk7v

「不錯，比上次清淡，調味剛好。」我夾了一口，細嚼之後點點頭。

「我早就說吧，她最近真的有進步。」中村也附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epKtG0q0

石川被我們兩個一唱一和，耳尖都紅了，最後只好低聲嘀咕起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LZyU6sn0

「隨便啦……反正你們高興就好。」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c0aE1CRS

晚飯後，兩人也從不急著離開：中村把飯桌上的碗筷收拾好，而石川便把一疊行政文件攤開在桌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MbdDfZ5pW

「這些是下週調課申請和課程調整報告，還有幾份計劃書需要蓋章。我陪你一起處理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vJcRoopj

我嘆了口氣，把文件都拉過來，再拿過紅筆和印章後，便開始翻看著那些報告和申請書的內容，石川就坐在對面，協助我處理部份文件，還會檢查我處理後的文件有無問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0yrHTYAb

而沙發那頭，中村有時打開電視裡的綜藝節目，笑點來的時候忍不住咯咯笑；有時則拿起了電視劇影碟，看著催淚的戀愛劇。間中又會跑進廚房，把冰箱裡的牛奶和雞蛋翻出來，弄起布丁來。空氣裡飄來甜膩的香氣，讓我們兩個低著頭批改文件的人，都忍不住抬起頭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fCuL3Vyc

「紗由里，別弄得太甜啊。」石川皺眉。

「就算沒放糖，你也會覺得甜死啦！」中村回頭扮了個鬼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yJrQw3XM

有時候在不太忙碌的晚上，正當我和石川都打算看點電影的時候，中村卻神祕兮兮地從包裡拿出一個鼓鼓的教材袋，啪的一聲放到茶几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K7oGhDAj

「今天既然沒有公事要辦，那就來個特別活動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8tLZ4y1nJ

我呆了一下，看著她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卡紙、彩筆、剪刀、膠水，還有幾個奇怪的上鍊小玩具。那玩具的身體完整，但頭部空空的，留著一個可以貼上什麼的平面。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njoXssCp

「……手工？這是幼稚園小孩的課題吧？」

「也是啦。」看到石川一臉疑惑的樣子，中村可笑得高興。「先在卡紙上畫下某個人的樣子，把臉剪下來，再貼到這些小玩具上。然後上鍊，它們就會在桌上跑來跑去──是不是很療癒？」

「她又不是小孩子，這哪有用？」石川在旁邊忍不住吐槽。

「嗯……明，你要不要也一起試試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gp45hEHH

石川正想拒絕，卻被塞了顏色筆和一疊卡紙，只能小聲嘀咕。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aBpGIb6u

「真是的……」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h0UMSpzp

但石川還是拒絕不了，只能坐下來和我一起在做手工。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5SLjclgQ

於是，三個大人就這麼圍在餐桌上，各自畫著大家的樣子。中村畫得誇張，特意把石川的的樣子畫成火山要爆發的樣子；石川則反擊，但又不自覺地把中村的臉畫得可愛。我自己畫的也好不到哪裡去 ……把知惠子的樣子，東歪西倒地勉強勾勒出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eyY9bD4y

等我們把臉貼到小玩具上，輕輕上鍊再放手，桌面便立刻熱鬧起來：幾個小小的塑膠身體搖搖晃晃地走動著，帶著各式各樣滑稽的「人頭」。

中村笑到趴在桌上直不起身，石川一邊嫌幼稚，一邊又忍不住跟著笑。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0rOtUkt4

「看吧？大家都做得很好嘛。」中村抬起頭，眼角還泛著笑意，話卻變得溫柔。「雖然畫得誇張，但我覺得很有意思啊！能把對方畫成這樣，至少代表你們還在用心看著彼此。」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aOeTr55q

我忍不住低下頭，看著自己畫出的那張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4EqelsuVQ

有時候，石川看電視劇，中村則拿起手機看看社交平台，而我只是隨手翻開畫簿，拿起顏色筆胡亂勾畫。可線條一筆一筆落下來，卻總會不自覺變成知惠子的樣子 ── 她那副總是笑的樣子、還有穿著睡衣，抱著小熊公仔的時候，而笑起來的弧度，都熟悉得讓我心疼。等我意識過來，眼淚已經滴到紙面，把顏色暈得一塊模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LZxDoo01

「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qdXenRZb

石川輕聲喚了一句，卻沒有再多說什麼，遞來一張紙巾，而中村又倒了一杯水放到我手邊，再把煙盒推過來，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默默陪在一旁陪伴。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7MmUkR7u

我深吸了一口煙，勉強把情緒壓回胸口，低聲說了句：「抱歉。」

「別道歉啊。」中村輕輕笑了一下。「這就是你的心聲嘛！」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MwF9lY9A

當然，也有完全不去觸碰那些情緒的時候。三人就偶爾乾脆窩在沙發上，隨便打開電視，挑一部劇情老套的電影。螢幕裡演得誇張，石川卻看得特別專心。我忍不住笑她：「你也太入神了吧？」而中村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明明這種橋段一看就知道劇情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UTQD9rM0

還有的時候，我們會打開WiiU。石川手忙腳亂，卻玩得最投入；中村則總是惡作劇般亂按，把我的角色推下去，自己笑得停不下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U96NleW1

我一開始只是隨便玩玩，最後卻也跟著笑到眼淚都出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wMIksD7r

三位朋友一起加班、一起入廚、做手工、看電視劇、玩遊戲……一切看上去那麼正常。

但說實話，我卻比兩人都更清楚：現在和石川，中村一玩打鬧的人是「真木秋」，並不是我 —— 真木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oxS5ApYy

比起行屍走肉的那段時間，至少現在的我還懂得怎麼再笑，知道在餐桌上什麼時候接上什麼話題，知道拿起畫簿塗兩筆就能把胸口那點悶氣暫時移開，還能夠跟她們一起看電視、打機，甚至吐槽不合邏輯的劇情。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yymJHeik

在學校也是如此。我能站在講台上，把一課的內容完整講完，對學生的問題回以耐心的指導，偶爾也會被學生找去參加活動，或是當半個學生之間的仲裁員……甚至在教員室裡也能與同事閒聊幾句，開會時也能展示出專業的態度，總是預先準備好所需資料和報告書等等，讓他們覺得我的生活已經回到正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60sdnQ3l

表面上，這看起來比之前肯定好多了，至少像個正常的成年人。

但我的心裡也明白，那不是我。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snhYqo1o

用一個好懂的方式解釋吧。現在的我像是坐在一旁，看著一位叫做「真木秋」的人，替代我在這個世界裡過日子：她可以在餐桌前笑、她在遊戲裡輸掉時大叫、她在黑板上寫字、她在對話中點頭……而我則像是隔著一塊朦朧的玻璃看著「她」而已。氣氛、氣味、對話、思考……通通落在她的身上，有如一切與我無關。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13WAF5dH

偶爾，那層玻璃會稍微鬆動一下。

學生課後輕輕的一句「先生辛苦了」、中村為我盛好的一碗味增湯、石川默默遞出的那根煙……這些細小的動作會短暫地滲進來，讓我意識到自己還在這裡，還有感覺。可大多時候，我依舊只是旁觀者，看著那個「真木」在這個世界裡行走、說話、笑，像是一齣已經播放過無數次的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XIhOY0kL

而石川嘛……大概也察覺到這種狀態，只是一直沒有開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K7BKPrie

有一天晚上，我們三個窩在客廳，看著無聊的耐力賽賽車直播。當中黃旗一次接一次，情節越看越荒謬，最後誰也沒真正看完，電視還亮著，我們卻都沉默下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fgi3lGUX

想著在室內被暖氣困到有點睡意，於是我拿起煙盒走到後花園，點了一根煙，寒氣混著煙霧一起湧上來。石川也跟著出來，在我身旁坐下。兩人各自吐霧，誰也沒有刻意開口，只聽得見香煙燃燒時微弱的嘶嘶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PyjW6wj6

「真木秋，要不要找天一個人出去走走？」她忽然問。

「我一個人？去哪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ieJmexg2

我被這句話拉回現實，轉頭看著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石川低下頭，看著煙灰缸裡緩緩燃盡的煙，平靜地繼續說道。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cScmXzXV

「我想，你自己最清楚吧。總有個地方……應該該去造訪一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hkH6V1DT

我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煙，讓嗆人的味道灌滿胸口，才含糊地開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2Qu2AaRNV

「嗯……考慮看看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5lpmZyTu

這時候，中村從屋裡探出頭來，抱著手臂笑了起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OKflxWoW

「那就乖啦！」

「我才不是小孩子！」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lM1qH4TR

我故意頂了一句，卻還是忍不住笑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qgL35Np4q

石川在笑，中村也笑。

後花園的空氣依然冷得刺骨，但笑聲讓夜裡的寂靜不再那麼難熬。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ymFVdqqo

＊＊＊

二月十一日，星期六。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0oUEGMJUI

「謝謝惠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pgYCFLX2

花店的店主親切地向我道謝，而我則點點頭，捧著一束白菊花走出商店街。外面雖然陽光充沛，另一方面卻冷風陣陣，實在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當我回到車子旁邊後，先打開副駕駛座把花束放在座位上固定好，再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6EYbN5g4H

星期六要早起，從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畢竟身為一名教師，根據學校的編排下，偶爾也需要在星期六回到學校：可能是參加會議，可能是帶領社團活動，也可能只是回來處理好平日沒時間處理的文件和電郵……不過這個星期六，我並不需要回校，所以我決定去一個地方。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Q17tBDki

我從沒有忘記石川對我說過的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OZZr8a2W

「總有個地方……應該該去造訪一下了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DEdykyEa

所以這個星期六，我沒有賴床，也沒有在家閒著，而是決定去一個比較遠的地方 —— 或者說，去一個距離知惠子比較「近」的地方：靜林墓園。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LfeSjhIG

兩年前的六月份。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cHj07Va7k
那時候，知惠子的「旅程」快將完結。這時候2810造訪，並建議我們一起走過墓園，去看看天國管理局為她準備的墓碑。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nn0AA5wt
我還記得知惠子還笑著說：「可不能穿黑色的衣服哦，這像是去參加喪禮一樣無趣！」
那時候她的笑容，還有背後那股對「未來」不捨的失落，還鮮明地刻在我的瞄海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ALkber9o

往墓園的途中，我聽著音車內響起的音樂，下意識地看了看車內鏡：鏡子上掛著那隻「恐龍君」公仔。那是我第一份送給她的禮物，那三年的校園生活，她總會把公仔掛在背包外面，或是手袋上。直到畢業後，我買了新車，而在提車那天，她特地把恐龍君掛上去，說是這孩子到時候可以陪伴我到處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imkyXjbd

「我們很快就會見面……對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Uh8aIJJh

吊飾輕輕晃動，而我則輕輕呢喃。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2ixNhK7J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9JLRlKStg

把車停在墓園入口後，我解開了副駕駛座的安全帶，並取出待會用上的東西：一束白菊、一袋掃墓用的工具，還有一袋裝著幾樣零食的紙袋。把紙袋拿出來時，袋子裡的東西傳來細微的碰撞聲，在這樣寧靜的地方，顯得格外清晰。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jpXkJODX

靜林墓園，和我印象中一樣。是墓園，但更像是一片林地。沿著石徑往裡走，可見到樹影交錯，陽光穿透林木打在身上，卻教人安心。再往裡走，樹木漸漸稀疏，只剩下中央那一塊孤零零的墓碑，安靜地立在空地上。它依舊在那裡，和兩年前我與知惠子來時沒有任何不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sxDcdsKUG

來到墓碑前，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旁邊，先從袋裡拿起毛巾和水樽，沾了水後輕輕擦拭碑面，把積下的塵土與落葉拂去。然後從另一個袋子裡拿出她最喜歡的零食，一件件放在墓碑前。接著點起線香，插好，雙手合十。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Cjg3zCWi

我沒有祈求什麼「能夠見見知惠子嗎？」或者是「知惠子，你快回來吧」這些不切實際的願望，只是閉上眼，在心裡默默地想……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XJROCJoLj

知惠子，如果你真的回到了天國，那就好好安息吧。
我們下輩子再見，到時候再次成為家人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COhDm84r

簡單的儀式完成過後，我隨手拿起剛放在墓碑前的一包薯片，坐到墓碑旁邊，把袋口撕開後，便一把薯片倒進口裡，還故意對墓碑裝個鬼臉，笑著揶揄這薯片你沒吃的份了，因為將會由我來把它們都通通吃光。一陣獨自打鬧後，我也收起了玩鬧的心，看向那安靜佇立的墓碑，便開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Gof3tNzK

「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ncTgS4Pl

我低聲問，而墓碑也理所當然地沒有回應，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AWG3BCPT

「說實話，我過得不好，真的。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接受你不在的日子。」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9CCQ5rlpB

同時間，我也告訴她：這些日子也多虧了石川和中村，至少我的生活還算正常一點。她們不斷把我拉回來，不讓我再掉進那種行屍走肉的狀態。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勇氣推開畫室的門，那是我們曾經待最久的地方 ── 我在桌邊批改作業，而她總是專注地站在畫布前，神情嚴肅，偶爾回頭對我笑笑。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j6ZbQvHF

那個畫面太鮮明了，以至於我現在無法再靠近。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ao5FlJtq

墓碑依舊安靜。

我看著它，忽然開朗，輕聲笑了起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9VymjDXT

「真木秋，你怎麼會傻到期待一塊石頭能回應呢？」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ogIF6Csz

笑過之後，心情卻沒有變得輕鬆。我索性把背靠在墓碑上，抬頭望著那萬里無零天空。

也不想再說什麼，這刻的我……只想多陪著她一會而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1KrWUFIO

也不知道這樣獨自坐了多久，回過神來，才看見天色變暗，林間的影子逐漸拉長，而夕陽也俏俏地為知惠子的墓碑戴上了一圈柔和的橘色光環。我也站起身，摸了摸墓碑，笑了笑後，再低聲說：「知惠子，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你在那邊可要好好活著，知道嗎……有綠的話，我們下輩子再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IGy2KGCx

把工具和剩下的零食都收好後，說了聲「再見」後，我便轉身離開。只是走了兩三步不到，卻聽到耳邊傳來熟悉不過的聲音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EmuHvUks

「太太，你啊……多陪我在畫室裡坐坐嘛！」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6ga2NPW9b

我猛地回頭。然而林裡仍舊空蕩，只有一陣風聲拂過，沒有看見任何人影。

也許這是幻覺吧，也可能是知惠子在某個地方，朝我喊了句話而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7NtOxl1Q

「知道了太太，我會再試試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Ww6EAUJE

我抿著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朝墓碑的方向輕聲喊。

而我的眼角，也不自覺地濕潤起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zmEbIUzTG

說過話後，我轉身繼續走。

光環仍舊套在墓碑上，墓碑仍安靜地立在原地，只是被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Vj7euHOr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GyyKPCAI

自從靜林墓園回家的那個夜晚開始，我就沒有忘記過 —— 在轉身離開時，耳邊聽得無比清楚的那句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3EEclZ5lR

「多陪我在畫室裡坐坐嘛！」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kkYQvyYd

那聲音清晰得像是真的從身後傳來一般，但我回過頭去，沒有尋見她的身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O3hNnBVg

在那之後的每一個夜晚，當我回到家裡，經過走廊時，總會不自覺在畫室的門前停下來。畫室的門關上，但始終沒有上鎖。而我則無數閃過「進去看看吧」的想法，伸手去握門把，有幾次甚至已經把鎖扭開了，卻始終沒有把門推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R5zUvlPY

我想了很久。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Hne7hTFT

明明只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推門、走進去。

為什麼現在這個動作，卻像要準備跨過深淵一樣？也許是因為我知道，推開之後，房間裡再也不會有知惠子的身影 —— 沒有她坐在畫布前的專注神情，沒有她轉過頭來笑著問我要不要吃點宵夜、也沒有她突然從後抱緊我的腰準備「偷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KGxlA0m4

沒有她，這個房間還有什麼意義呢？

於是我一次次鬆開手，把門重新合上。最後乾脆背靠著門，慢慢滑坐下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1YwrOwnh

我沒有流淚，只是雙手抱緊自己，低聲喃喃。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wViy9CIm

「知惠子……如果真有可能的話，請給我一點力量吧，好嗎？至少……讓我能夠再進去畫室一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HVyLnJ5a

走廊靜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聲音被整間屋吞沒。那一刻我甚至懷疑，會不會哪天真能在門縫後聽見她的笑聲，或者聽見畫筆在畫布上摩擦的沙沙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005bmKNw

可惜，什麼也沒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FBPfd5WT

就這樣，從二月的中旬到三月初，我幾乎每天就會在這扇門外徘徊，像被困在一道自己設下的關卡裡。一次又一次，卻始終沒有跨過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jE1H1Vhf

＊＊＊

「那麼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吧，在此衷心感謝各位同事在這一年的努力，如果對新一年的教程有疑問的話，可以在這段時間以電郵聯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EoHCuB4j

隨著我以這句總結了這場會議後，各位教師們也收拾各自的文件和資料夾，陸續過來向我點頭，再離開演講室。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0bt7wZHq

高三生的畢業典禮剛過完一週，而高一二生的課程也已經完結，今天的工作就只有上午主持「教務回顧及目標」的會議，下午也沒有任何課程或活動，高層也批准了各教職員在會議結束後可自行離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GSRXG90g

回到了教員室，我把桌上的文具和文件都收拾好後，便順手拎起公事包。但腳步卻沒有往校園門口的方向走去，反而轉到往美術室的方向。那是因為我前幾天和中村約定好：她今天要等石川忙完後才能一起下班約會，這段時間，我就陪她聊聊天，消磨難得的清閒時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7c1isnstx

來到門口，手還沒往門上敲，美術室的門卻先打開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gxdt7DeW

「秋先生來得總合時，咖啡才剛泡好，快進來坐吧！」中村笑瞇瞇探出頭來。

「哦？那我可不客氣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BiB0nPMPj

我笑著說，然後走在教師桌旁坐了下來，放下公事包。我看了眼桌面，桌上已經擺好一小盤甜餅乾，還有兩個馬克杯。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DLJD8S7W

「來，試試看吧！這次換了豆子，口味比較清新一點。適合現在準備放假的心情。」中村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笑著說。

「嗯，謝謝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jEZEIjnV

我接過杯子，呷了一口。如中村所講，這杯咖啡帶著濃烈的果香味，酸甜味在口腔裡打轉，令人眼前一亮。接下來我們兩人就這樣吃一塊餅乾，呷一口咖啡，聊一嘴八卦……一陣過後，我想起了一件事。於是我放下杯子，打開了身旁的公事包，從中拿出了那本畫簿，遞到她手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4jd9nkCYy

「這個……是你之前送給我的禮物。」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YT7CXt24

中村眨了眨眼，接過畫簿，她並不急著打開，反而先等我把話說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mZ6DGQvwa

「在這段時間，不管高興也好、難過也好……我偶爾會畫點東西。結果在不知不覺間，就把整本畫簿都畫滿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WRqvVrqG

我有點緊張地解釋，而她卻笑開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dsLTnwjx

「真的嗎？那我們一齊看看裡面的畫，可以嗎？」

「嗯。」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MtXrOgrJ

我點點頭表示回意，她便把畫簿放在桌上，兩人就這樣一頁頁翻過去。

3890631068cafc40075af5.46557022-177564.png

裡面有些只是歪斜的色塊和線條，像是無意識中留下的痕跡；有些是隨手勾勒的物件：餐桌上的杯子、褲袋裡的鋼筆、茶几上煙灰缸……也有幾幅，顏色甚至塗出了界，看上去像孩子般的隨性。

但在那些看似凌亂的筆跡裡，也能看見知惠子的背影、我們一起生活的場景，甚至還有我倆都喜歡的恐龍君和小熊公仔。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fGHvI9F7x

把最後一頁翻過去後，中村靜靜地把畫簿闔好，再轉過來看著我，溫柔地問道。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SJCLbvcx

「在畫這些的時候，你的感覺是什麼呢？」

「還是覺得很孤獨，也很難過……但每次畫的時候，心裡會慢慢安靜下來。至少，比什麼都不做要好。我想……就這樣邊畫，邊等知惠子回來吧。」我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面。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tWarxzum

中村聽完，忽然拍了拍手，笑意回到眼角。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01GhxvvzO

「那很好啊，而且我覺得你畫得很好。」

「這樣也能算好嗎？只是亂塗鴉而已。」我怔了一下，忍不住苦笑起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B21ct1wv

聽到我的話後，她卻收起平日對誰都總是笑瞇瞇的表情，眼神難得變成澄清而認真。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DpxZoYRcN

「秋，創作沒有好壞美醜之分。

線條再歪、顏色再亂都沒關係，重點是你有沒有用心去畫。這些塗鴉承載了你的想法和情緒，這就比任何『技法理論』都更重要。在任教的時候，我從來不會批評學生的作品，只會放手讓他們自由發揮；對你的作品也是 —— 遵從自己的內心，畫你所想就好。」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Y2ncGb9q

我聽著，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c34xVJ98

「嗯……我會繼續畫下去的。」

「那就乖了，畫好後，隨時拿給我看吧。」中村的眼神又恢復到笑瞇瞇那般。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ffEKPEQ4

就在我話音剛落不久，口袋裡忽然震動起來。手機鈴聲在寧靜的美術室裡顯得格外響亮。

我朝中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趕緊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劃下接聽鍵。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UZOSeZxh

「你好，請問是……真木秋小姐嗎？」電話那頭是一把女性的聲音，客氣地問道。

「是我，請問你是？」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1JVAzCZy

「我是『永夜咖啡廳』的負責人。在去年五月，我們舉辦過瀨戶知惠子小姐的《靈魂細語》個展，那次展覽的反響良好。所以今年我們想延續合作……」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OMdHfNBt

聽到「永夜咖啡廳」和「知惠子」這兩個詞時，我的心口突然收緊，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rpnWPdc8

「其實在去年八月中，瀨戶小姐還提交了一份新的自薦書，題目是《光》。經過審核後，我們原本打算把今年暑假的檔期：八月一日至三十一日留給她。但奇怪的是，最近一直聯絡不上她，所以只能冒昧打擾你。」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7Q36jvHuW

我垂下眼，指尖死死扣著桌角。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聲音比平時還要低：「知惠子……她現在有些狀況，應該……沒辦法舉辦展覽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QuKU4lA9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輕輕的嘆息。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bABp5WUH

「非常抱歉讓你為難。不過，我還是想跟你商量兩點：一來，關於暑假的檔期，如果得臨時再找其他藝術家頂上，行動上可能會有些困難；二來，在瀨戶小姐的這份自薦書裡，『工作室成員』那一欄她還特意加上了你的名字 ── 真木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2h2zHbsGS

我猛地一震，對方並沒有等待我平復過來，繼續說下去：「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這次的展覽能照常舉辦。只是……由你來成為展出作品的提供者，可以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H0C02SPM

喉嚨乾澀，我一時說不出話來。腦中閃過的是知惠子握著筆，專注地畫下「光」的樣子。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zHsmbRas

「我……會考慮看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62N28GPF

最後，我只能這麼回答。

對方輕聲道謝，隨後掛斷了電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ltGUbqsq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NujYweTV5

我放下手機，深吸了一口氣，才敢抬起頭。中村已經注意到我的神情，側著身子，輕聲問：「秋，還好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51qw9mI3T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塊甜餅乾，慢慢咬了一口。

餅乾的甜味在口中化開，卻怎麼也填不滿心裡的空洞。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438bYhBUH

「其實……剛剛是永夜咖啡廳的電話。」我終於開口。「他們說想在暑假的時候，讓我代替知惠子辦展覽。可是……我覺得還是推掉比較好吧，反正我又不是什麼藝術家。」

「不，秋。我希望你能接下這份邀請。」中村搖了搖頭，再次顯出清澄的眼神。

「為什麼？你剛剛也看到我的畫簿，只是隨便塗鴉的程度……」我愣了片刻，疑惑地看向她。

「正因為如此才更重要啊。這不就是一個機會嗎？一個能讓你把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愛，向世界表達出來的機會。甚至……向那個『天外有天的地方』表達也好。」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mKYxfuFq

我屏住呼吸，心裡被什麼輕輕觸動。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lbJaH1cH

「向天國管理局，對吧……」我低聲接上中村的話。「就算知惠子真的回不來，我也想讓他們看見。我對她的愛、我的思念，還有我們一起留下的痕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kJgquogz

中村聽著，微微笑了，眼神卻依舊澄澈。

我點了點頭，把那塊甜餅乾剩下的半片吃完，而心中也開始「踏出」第三步 —— 學會表達自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jcIvxDYb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5lkFcXVGo

同日傍晚。

推開家門後，依舊在玄關換好拖鞋。明知家裡只有我一人，但我仍脫口而出。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PoO0qCzQ

「我回來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HgxlSEwi

沒有回應。

這一點我早就習慣不過。她不在，早已成事實。

可就像每天早上，我會對恐龍君和小熊們說「早安」，出門前習慣對著空蕩蕩的客廳說一聲「我出門了」，回來的時候在玄關喊一句「我回來了」……這些話語，早已成了我日常的一部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qfbqwehh

把話說出口，她還是沒有回來。

但至少，我的心裡會覺得踏實一點。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n71CcnQW

我拎著公事包，正準備走向睡房，把東西放下來再去準備晚餐，但腳步卻像有別的想法，走到畫室門前停下來，不願再動。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u2boECWa

手指不自覺地再次門把。腦中閃過下午那通電話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gIJEZ5nz

「希望真木小姐能替瀨戶知惠子舉辦畫展。」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MWsAHia5

還有中村看著我的眼神，那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jG6bW6j9

「真可笑，我連這扇門都不敢推開，還談什麼繼續畫下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RWT9OugN

我苦笑了一下，低聲喃喃，正想把手放開，轉身回臥室時，耳邊卻仿佛傳來知惠子溫柔的聲音：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9dnjZn5Xs

「秋秋，這次換你來畫吧！我想看你的作品，可以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zE1gZWisF

我渾身一震，甚至感覺到肩膀上有一隻手輕輕落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PtoQ1Hha

「沒可能的……因為你不在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1Oau5VKp

我下意識搖頭，低聲否認。可身體卻像不受控制。指尖用力一扭，門鎖「喀」一聲鬆開，雙腳隨之邁進了房間。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3X2XzpRE

踏進畫室的瞬間，熟悉的氣味和畫面撲面而來：房間一塵不染，還流淌著清新的香薰味道，裡面一如既往的乾淨整齊，和她離開前一晚完全沒有兩樣，時間像是在這個房間裡靜止了一般。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bNtWdghk

最先映入眼裡的，是我自己的書桌。桌角還擺著那個相架。

我走近一步，伸手拿起來看，裡面是母親為我們拍下，婚禮那天的照片。知惠子穿著白色的婚紗，一手抱著花束，一手攬著我的左手，笑得那麼燦爛，眼裡映著的只有我。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mIAk9fQm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那一天的我們，真的很幸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6Ajr30rce

我笑了笑，放下相架，往前走了兩步。旁邊是知惠子的書桌。桌面上只有一疊講義，手提電腦則早就關好電源，放在電腦袋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rN2THRY6

從桌面向上一看，她在牆上貼滿了照片，我一看，呆住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obcRcoIr

牆上大部份都是我們兩人的相片。

有些是我們的合照，更多的卻是知惠子「偷拍」下來的日常：偶爾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文件、或是漫不經心地看電視劇的模樣；偶爾我在廚房裡炒菜被她逗著玩時，我裝作不耐煩回頭瞪她一眼的表情；甚至連我睡著時亂七八糟的姿勢，她也悄悄拍了下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VgMaZzqE

「真是的……」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眼角卻酸了。「……這樣的我，也可愛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90MSwB70

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裡迴盪，卻依舊沒有任何人回答。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4iSHopxm0

當我來到畫室的一角時，腳步自然慢了下來。那裡靠牆擺著一座沉甸甸的大木櫃，櫃面沾上了顏料，也許是知惠子搬動工具和畫布時不小心沾上，但整體還是保持著乾淨的狀態。她會在櫃裡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畫具、顏料、畫布，排列方式依舊是知惠子一貫的習慣：顏料按照色系和常用度分類，筆刷以大小和種類排列整齊地躺在抽屜裡，畫布則橫直交疊，靠著櫃側整整齊齊地碼好。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1cfd82BHx

木櫃旁邊還有幾幅裝釘過的畫布。那是知惠子之前完成或打算完成的作業，或是準備參展用的作品。有些畫布覆著薄薄一層白布，但有幾份還是能看得出被摸過、搬動過的痕跡。我伸出手，輕輕抽出其中一幅。作品大概有我半個身高那麼大，而畫布上頭只刷了一層深藍色的底色。乾涸的顏料在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反光，像極了夜裡被繁星照耀的微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HBtgYztH

「這應該是她以前的作業……還沒畫完吧。」我輕聲說著。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FW8xLVsNb

正當我準備把畫布小心翼翼地推回原位時，「啪」的一聲，有東西從畫背後掉落了。

我彎下腰，撿起那樣東西。一看，是一張照片。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YBFt6NUv

照片的邊緣有點捲起來，是那種用照片打印機印出來的小相片。畫面裡是我和知惠子 —— 她穿著淺色連身裙，笑得很開心，手拉著我，臉貼著我的肩膀。我有些驚訝地看著鏡頭，臉頰微紅，像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被她拉去自拍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4XTL5pLwa

我一眼就認出，這是屬於哪一天的回憶。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xaoS5K82

那是去年五月，知惠子在「永夜咖啡廳」舉辦她第一場小型畫展的開幕日。那天我僑早早來到場地佈展完後，知惠子笑著說「趁現在還沒那麼熱鬧，可要捉緊時間！」便捉住我一起自拍。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vOSa82df

「嗯？不找攝影師嗎？？」當時我是這麼問她的。

「唔哼……那些攝影師拍得都太正式啦。」她那時這樣說。「自拍的話，感覺我們親近一點嘛！而且你也是我的『得力助手』，不是哪裡來的嘉賓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pJBvMnRU0

我苦笑了一下，那時候的我還真是被她牽著走啊。

正打算把照片先夾進筆記本收起來，再找天買個相架來裝的時候，卻發現照片背面有字。我將它翻過來，一眼看見熟悉的筆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sxIfXhwb

「秋，下次我們一起畫，好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z76Xcw7R

我怔了幾秒，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一壓。不痛，但一陣酸意悄然湧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z79oljEt

「你這傢伙……是故意把我帶到這裡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Z08JcDXkY

我輕聲嘀咕，但嘴角微微上揚。

也許她早就預料到，我終有一天會打開這幅畫布，早就知道我總有一天會重新踏進這個房間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gkihn2xG

想到這裡，我被她的主意逗得苦笑起來。把照片收回口袋後，站直身體。望著那幅還未完成的深藍畫布，心裡忽然覺得……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Ili364ft

要不，「光」這個主題，就從這張畫布開始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JuyIo9Mk

「好啊，知惠子，我們一起畫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xzXfTC46

約定好了。

八月的展覽，就當是我給你的回信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6XAvNlV4

＊＊＊

不久後，天色被染成黑壓壓一片。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cHQRcUKI

踏出畫室後，來到客廳並坐在沙發上。手機還握在手裡，因為剛剛我才和「永夜咖啡廳」的負責人通完電話。通話結束那一刻，我總算把一塊懸在心上的石頭放下了：畫展的事就這麼定了，我會提供作品，展覽會也會如期於八月舉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HEbXchfR

這是一個人的決定，也是兩個人的約定。

但掛線後，我卻陷入了一道難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9xgmQreA

《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NqzF3Bq5

那是知惠子在企劃書裡寫下的展覽主題。根據負責人的說明，才知道當時在計劃書中，知惠子還強調：「這一次的展覽，我想呈現我和伴侶所看到的各種光芒。」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rk1PUfEm

我低頭看向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著。

這樣的我……先別說能否能畫出「光」，連自己的「作品」會否令大家見笑，也是一個問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JiugZYRP

「光」這個題目並不陌生，光想到這個字，腦海裡已經浮現許多可能：日出、日落、煙花、路燈、黎明、蠟燭的火光……但都轉瞬即逝，沒有一個能讓我肯定「就是這個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qbsrFXdks

「這下子，可真的頭痛了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KHM8jIjd

我喃喃說著，右手拇指按了按太陽穴，然後聽到肚子發出微弱的咕嚕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8ojggTVp

「完了……肚子也餓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v45EWn10

站起來，走向廚房，打開冰箱。寒氣撲面而來，但裡面除了幾罐啤酒和能量飲料外，幾乎空空如也。前幾天還想著哪天可能會有心情煮點什麼，結果也忘了買食材。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fI1aFsPq

就這樣，我無奈地看著冷藏層裡孤零零的鋁罐們，輕輕嘆了口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Ipg10UBu

「知惠子，要是你在的話，一定又要狠狠地唸我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jVIkEZQR

我歪了歪頭，自言自語般笑著說：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hZHxKPkU

「但現在這種情況，好像也只能點外賣了。抱歉啦，今晚的晚餐就先讓炸雞君或便當小姐代班一下，你不要生氣喔。」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96bbonWo

我一邊說，一邊拿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機，滑開螢幕，打開外賣程式。手指懶洋洋地滑著，但卻無心拿主意，只因腦中卻還在繼續盤旋那個主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Bf1iZlkD

不對，畫作的事先別急，至少……讓我邊吃邊想吧。

我邊這樣想，邊躺在沙發上，手機還停留在剛剛打開的外賣程式裡面，映入眼簾的先是「成為黃金會員可享現金回贈」一大片廣告，往下掃動，便開始看見今天推薦的餐廳。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kNAAtxxl

而我正在思考「要不要點常吃的那家的咖哩飯，或某家的炸雞便當」時，門鈴忽然響起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PTtPR1m9

「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BFMJksiB

我眨了眨眼，看了看手機畫面：還未點選任何餐點，更別提付款；時間也不早，沒可能這時間還有人送貨；石川和中村今天說過不會過來，最近更沒約過其他人……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rVLfXLCg

那麼，門外的會是誰？

帶著幾分困惑，我走到玄關，打開對講機的螢幕。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Eq9f6NZN

下一秒，我呆住了。

螢幕裡的那張臉，我不可能認錯，因為……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FVcWLIVEY

他就是「2810」先生。

他穿著一如往常的侍應服，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臉上還掛著淺淺的笑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OCG9Qc3n

「很久沒見了，真木小姐。」他輕輕開口。「你應該還沒吃飯吧？我帶了晚餐過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5BBxx8tH

我一瞬間想關掉對講機，但也許是我想跟他說些什麼，或者是單純地餓了，結果手懸住了。

幾秒後，我才按下了解鎖鍵，再打開了門。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ertjpAVz

玄關的空氣在門開的一刻滲入室內，帶來一點點寒意，也讓我忽然意識到他就站在我眼前，不是夢，更不是幻覺。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hkqaxuDn

「……進來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IivJtptQ

我終究還是讓開身子，把他迎進家門。

並沒有更多的寒暄或是對質，我倆就默默來到飯桌前。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6OMOrLK06

2810很自然地拉開一張椅子示意我坐下，把手裡的紙袋放到桌上後，便開始從裡面拿出東西來：一盒還冒著熱氣的烤雞扒便當，一個用白色紙盒包得整整齊齊的兩個鹽飯團，還有兩杯花草茶，傳來陣陣草本的香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gGtnQOiU

「我記得跟你們約好過：在你的家裡，誰都不能只看別人吃飯。」他一邊擺放一邊解釋。「所以……這份便當是你的，而鹽飯團是我的，茶則一人一杯。還是熱的，快吃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KEdGnA79

我低頭看向那盒便當。熱氣騰騰的蓋子上還殘留著些許蒸氣，讓我不禁想起了某段畫面。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GaKL0r3P

不只是離別那天，知惠子在以前，總會在給我的便當盒上貼張便條紙，上面寫著「吃完要記得喝水哦」的提醒，或是「秋，今天也辛苦了」之類的鼓勵。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2OQS4VLBG

我還來不及說什麼，2810已經把便當推向面前。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6LdPJgPvm

「來吃上一口吧，熱的時候比較……」

「你還他媽的有臉說？」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ZO4QImFz

話還沒說完，身體卻先動了。

我衝上前，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我的方向狠狠拉了過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WMV9oK8y

「你說！為什麼你要把她帶走？」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bvCYlv0f

我幾乎是吼叫地，撕心裂肺地扔出這句話。而被我拉扯住的2810並沒有掙扎，也沒打算反抗，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I2rM3E1cv

他把手輕輕覆上我抓住他衣領的手，就只是安靜地觸碰。說是安慰也沒有錯，或像是等待我冷靜下來。但那種熟悉的「不動聲色」，只讓我心裡的火氣更往上竄。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udm6NVP9

「你說話啊！你可明明一直都在看著她，看著我們一起生活，看著我們買菜、吃飯、吵架、和好……」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tLk9qftV

我的手指甚至開始顫抖起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5qvK0t2L

「你一直在旁邊，你什麼都知道，但你選擇什麼都不說……最後就只剩我一個人啊！」

「真木，有些事情……並不是我能決定的。」2810低聲回答。

「那你現在還來做什麼？」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ctsCpw2v7

我鬆開他的衣領，他倒退半步，但我眼裡的怒火卻始終未熄。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jFFoudSy

「笑著站在門口，還帶晚餐來……你以為我吃了這份便當，她就會回來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4IRYj6Ae

空氣像被拉成了一張緊繃的弦，2810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hizAQgde

「我沒有打算補償什麼，只是……有人轉告我，說你晚上總是不肯好好吃飯。」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Jx2wbD8A

我一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5JtEgWCm

「所以我來了，就只是陪你吃晚飯而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28GzLCnO

我差點沒當場笑出來，但眼淚已經先湧了上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ZXhbgHpQ

「別鬧了吧，誰說啊？石川和中村又不認識你，那還有誰會這麼無聊，拜託一個不認識的人這樣照顧我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zDIFXMNE

我嘟囔了一句，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氣還是在哭笑不得，但肚子……還是誠實地咕嚕了一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oKn8FfDS6

我嘆了口氣，坐下來，把便當拉到自己面前。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4WwrYa0u0

「算了，還是先吃再說。」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MNIKPybQ

2810並沒有回話。但他笑了，坐在餐椅上，兩人便開始享用晚餐。

然而，這一頓晚餐，兩人幾乎沒有什麼交談。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G4mxI4zS

只有便當盒被打開的聲音，筷子觸碰盒邊的輕響，還有花草茶的蒸氣，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UPEre9Qx

我一邊吃著雞扒便當，一邊偷偷瞥了他幾眼。2810就坐在我對面，小口咬著自己的鹽飯團，表情平靜，好像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或許，他就是這樣的人吧？無論周圍風暴多劇烈，自己總站在風眼中不動如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pcwegBsRD

直到我吃完最後一口飯，合上便當蓋後，才終於開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7v2o38oZ

「這便當……還是跟以前一樣，很好吃。」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MY3Jm3f3

我沒正面看他，但餘光看見他露出一點笑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RdwDIdIQ

「那之後，我再多帶點過來吧。」他輕聲道。「這些便當都是我們那邊親自制作，比外面買的健康多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qqEHY5fl

我點點頭，又頓了幾秒，才低聲說：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v3SRMix8

「對了……剛才我那樣抓你，真的對不起。」我吸了口氣，補上後半句：「但我可要先說，我絕對不會原諒天國管理局，你也別打算勸我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MHWgIGG8

2810微微頷首，沒有責備或是制止，甚至連說話語氣也沒有改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lSs9eyse

「嗯，我知道。」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MdZJnegc

他像是早就預料到我會這麼說，隨後放下手中的茶杯，轉而看向我這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yJNIdx2c

「不過，除了知惠子的事……你最近，似乎還有別的煩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RZ9Qmara

我抬起頭，看著他。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Ceu18igW

「你怎麼知道？」

「直覺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f2YADisS

我看了他一眼，咬著下唇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點點頭。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rdRoWEaM

「要說的話……有件事，的確還在煩惱。你願意上樓來畫室一趟嗎？」

「可以。」2810點頭。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KXH8K3QZ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z1TgVrY1

晚飯過後，兩人並沒打算閒著，便直接來到二樓。我打開畫室的門，再順手按亮燈光。明明今天傍晚才來過一次，但再進去時，房間中淡淡的木香、香薰氣息和顏料的味道卻令我再次著迷，差點分神回想與她的過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SNpZvpiO

「進來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LN3hKc1J

踏進房間後，打開窗，再走到角落的玻璃煙灰缸旁，點起一根煙，又拿出火機拋給他。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rL7UsXWF

「想抽的話就自便，就當作我們兩人聊天好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lAs5btUx

他接過火機，把自己手上的煙點燃，深吸了一口。

兩人吐出的煙霧，在畫室裡盤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OjgrV2rI

我走到一旁的大畫布前，拉下遮布，把那張深藍色底的畫布露出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ffRMbbLd

「這是知惠子留下的底稿，還沒畫完的作品。」我背對著他，看著那片畫布，接著說。「八月那場展覽，主題是她早就訂好的：《光》。她在去年年中給畫廊寫了另一份自薦書，也把我列進她的工作室的成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aZVEfmWU

我吸了口煙，慢慢吐出。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6sGOI3MTB

「但我現在……卻不知道要怎麼開始，該做什麼。該畫什麼呢？那不是我的主題，也不是我構思的計劃，甚至我本來就不是藝術的材料……我只是不想讓她的展覽泡湯，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始創作，更別提要完成七份作品……」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1HVJGjaWf

2810站在我身側，始終與我保持距離。

他吐出一口煙霧後，便輕聲開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4WJEZDfdG

「其實……我可以陪你一起尋找答案。」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SVcRDuJh

我偏過頭看他。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HU3hmstM

「但前提是，你要先告訴我：真木秋 —— 現在的你，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VzSCu1fO

我看著那張深藍色的畫布，沉默了很久。

煙灰落進煙灰缸，發出輕微的聲響。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vcrgZHhd

「我不知道。也許是想完成與畫廊的約定，交出一組像樣的作品吧？」我轉過身，望向他。「又或許……只是想讓知惠子回來而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RUhkgBd2

2810輕輕搖了搖頭。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PLf4dy0q

「你要先認清一個事實：『知惠子會不會回來』這件事，並不是你動筆創作就能控制。」

「但這不是說你不能創作。」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KOkG8AVH

他抬起手，指向畫布，繼續說。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yFcS3IwD

「這樣吧，我來換個問法。假設……只是『假設』，知惠子現在還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那麼，你希望她能看見什麼呢？」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zF2sdKrn

我呆住。

再次看向那張深藍色的畫布，我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齒間散開。那片藍色彷彿靜止的夜空，一如那段無法言語的思念。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4Zx2KR9Q

「我想讓她看見 —— 我還在：我還在這裡，還在努力活著，還在想念她，也還在等她。」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AUosi4gm

我喃喃自語，但還是能夠清晰聽見自己的話；而2810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已經聽見了我要說的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6Bp0RJT0t

「那麼，就從這裡出發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fREkm0uL

我歪著頭看他，還是忍不住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EXbs6IHo

「說回來，你今天只是為了送便當過來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49UqOKHNN

他點了點頭，但又補了一句：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NctXQMXG

「從今天起，我會定期來你這邊。」

「哈？」我挑眉看他。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WdbiafaD

2810抽了一口煙，語氣仍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9i415fMjP

「一來是確保你有吃晚餐，二來嘛……這段時間，我會講幾個故事，看看能不能給你一點靈感，再準備草稿；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看看你的想法，以及如何把故事呈現在畫布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BsfzQ6N6

我眨了眨眼，沒立刻反應過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3MkQtKXA4

「這種事……也能算是你們天國管理局的職責範圍內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DdI083Z0

「不全是，但……我相信，有人認為我適合做這件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va3wTYZY

我默默點頭，站起身來，低下頭輕輕鞠了一躬。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PC9QZglF

「那就拜託你了。」

「不用這麼正式。」他擺擺手，嘴角帶笑。「畢竟，這是我的『份內事』之一嘛。」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2PT3tNdy

這句話聽起來怪彆扭的，但我沒多追問什麼。

而他將煙按進煙灰缸後，站起來，神情從容。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99z6EQIli

「那就從這裡開始吧……第一個故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4cleU4UWb

眼神直對上2810，我吸了一口煙，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RTLlETWN

「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pqzuWR0g
有個男人，他知道『她』總是把房門關上，不願意和他說上一句話。
每次經過房門，他總是停下腳步，看著房門，想著：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VxcE2sJa
『如果我能再多做點什麼的話就好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RNbooe8Q
某天晚上，他下班時順道去了那家不常去的超市。邊拿起手機查看食譜，邊把需要的食材放到購物籃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8p0PkIsW
他笨拙，但還是按照食譜，完成了一份蛋包飯 —— 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食物。之後便敲門告訴『她』，晚飯已經做好了，趁熱吃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VUDKo6QR
但『她』卻沒有回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DMSDWhom
這一晚，他並未見到『她』下來的身影，只記得在準備上樓睡覺之前，蛋包飯仍然完好地擺在餐桌上，一動也沒動。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bPXUOjZN
也許是剛剛的晚上喝了很多酒，他在半夜渴醒了，邊想著喝點水，邊下樓往廚房的方向走去。來到餐桌前，看見那份蛋包飯不見了，心想著也許『她』肚子餓了，下來吃了晚飯吧。但往流理台瞧了眼，卻發現那份蛋包飯，就這樣被倒在流理台水槽旁邊的三角廚餘籃裡，連蓋子都沒有合好。醬汁還黏在容器邊緣，蛋皮破了，零星的米粒散落在水槽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t2AxOiof
這時候，窗外的月光照亮了流理台。月光映進水槽，照在殘渣上。
那束光，卻始終沒有把他照亮。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3aUKPuPWa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堆殘渣。
良久以後，他才低聲問自己一句：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QX6jvz8L
『……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GBVOmFPH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97aKF8nQ

手中的煙快要燃盡。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xBoBb4FY

「第一個故事」到這裡就已經結束，2810還是那麼從容，坐在椅子上。呼出來的煙霧在兩人面前飄盪，一時間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臉孔。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QlXy9Ywe

那是一個悲傷但真實的故事，聽罷後，胸口深處隱隱作痛。但我還是沒有問口問故事中的「他」和「她」是誰……也許那只是2810為了讓我有靈感，而隨口說出的動人故事而已……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xwZYMHO9

想靠近，卻不得其門而入。

只能把自己的關心變成某種笨拙的行動，然後連這點努力也被拒絕。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PgED5OhW

其實這情況，我又何嘗沒有經歷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33iMpk4UL

我只管沉醉在失去知惠子的痛苦裡，石川和中村只能以行動表達她們能做到的關心，而我之前卻一次次否定了她們的努力。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S7IZt8ux

在打算開口說點什麼時，抬起頭，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

畫室的門從未打開，椅子仍留著他剛剛坐著的餘溫，煙灰缸上還冒著一縷白煙。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9CLNRLxgr

「也不說聲再見嗎？真是的……」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08KvVRqj

我苦笑了一下，然後把手中早已燃盡的煙頭扔進煙灰缸。再看著那份畫布，有些想法正在心中萌芽。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FsBjWcuL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JrTCDlnJV

假期的第一個週末，我來到了商店街。離開時，兩手已提著幾個滿滿的紙袋。

低頭看了看左手提著的紙袋，袋裡有幾本畫簿，還有一套麥克筆套裝。早前中村所送贈的畫簿已經畫滿了，再加上之前落在畫簿上的塗鴉不是用鉛筆或鋼筆，便是用蠟筆來畫。接下來的塗鴉，或是展覽作品的草稿，我想嘗試不同的筆觸和質感來表達。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mpfztnL39

昨天晚上，在2810離開後，我便決定了：在這段假期裡，試著構思出七幅作品的主題和構圖。為了圓我自己的目標，也算是給予知惠子一份回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Pt2nqhwVD

走出文具店後，我又來到了不遠處的書局。

這次我直接走向「設計與美術」的區域 —— 對於一個非美術系出身，甚至平日不怎麼畫畫的人來說，光有「想法」和「熱情」遠遠不夠，面對即將到來的畫展，可不能像之前一樣隨意塗鴉。這一次我想認真地，用心地學畫畫。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T3CWGXSU

今天早上，我打了通電話，拜託了中村教我一些基礎的技巧。她聽到後高興得不得了，笑著說之後抽點時間和石川一起過來我家吃晚飯，再開設小型畫班，而報酬則是由我來負責準備三人的晚餐，而石卻川在電話旁邊喊「那這次就換我在客廳看電視好了，畫什麼的我才沒興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O106TfCF7

我聽到後不禁苦笑起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aNRCfIXs

在書局裡，我挑了幾本有關基礎技巧的書籍，從素描、透視、人體到油畫技法的參考書。隨意翻閱幾頁內容後，才發現畫畫這回事可一點都不輕鬆。結構，意境，色彩管理什麼的，光看了幾頁都已經頭昏腦漲，而知惠子從高中到大學，卻從不抱怨課程有多深奧，甚至還總是邊創作，邊笑著對我說「要多嘗試嘛，不嘗試的話哪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地方要進步？」……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IwUajqPJ

離開商店街，走到車子旁的時候，街燈開始亮起。車窗玻璃上，映照自己的倒影。

或者，我也該向她學習這種態度：遇上難關也好，碰到樽頸也罷，笑著繼續前進……吧？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naMpKzrc

＊＊＊

接下來的每天，知惠子仍不在身旁。

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E6dVjjGH

每天起來後，我開始不只對床邊的毛公仔們說聲早安，還是順次序擁抱它們。吃過早餐後，便開始做起家務，偶爾則回到畫室，在書桌上準備新學期的行政文件或是教案。我也開始把前陣子關上的窗簾都拉開，讓陽光照進家裡每一個角落。春日雖帶有涼意，但有陽光的照耀下，開始有種「今天也能夠好好活著」的感覺。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0XAatsGAp

有時候，下午我會在畫室中，對著空白的畫布發呆。

手上的畫簿早就塗滿不知多少頁的隨筆，但作品的靈感嘛……可不是隨傳隨到。有時看著畫布發呆，有時則看著畫過的畫簿，揭過自己走過的每一頁，每一幅塗鴉；或看到某件物品，或見到某個知惠子的動作，不自覺又想起了和她一起的某一段回憶。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bl5yoa0T

更多時間，我會拿著煙盒和打火機，來到了後花園。花園仍舊荒蕪，我坐在木椅上，點起了兩根煙 —— 一根放在唇邊吸，另一根則放在煙灰缸上任其燃燒。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eX9i49g5

人不在，但我還想為她留一份在煙灰缸上的位置。

與之前不同：我沒有再哭，也沒有再感到難受。我想，她應該在某個地方，邊靜靜地抽著煙，邊看著我，然後嘴上掛著那一抹她獨有的笑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mSdVGsqa

而到了晚上，2810每天晚上都會造訪。除了依舊帶著兩份便當，然後一起吃飯外；有時也會在我苦思創作時，陪我坐在畫室裡，一人一根煙，邊抽邊聊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Uscf6hHc

我們談時事，談香煙的口味，也會談在我腦海中出現的各種靈感。但只要話題一轉向知惠子，氣氛便像被冷風吹過一樣瞬間凝結。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mDCLnjnd

起初我還會追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NKVGywTS

「她到底怎麼了？」

「她現在……在哪裡？」

「那邊的日子……她過得好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lNXnM6Tb

每次問，他都只是一樣的表情，搖頭，嘴角勾著一絲勉強的笑容。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ka8IuZiA

「抱歉，真木。我不能回答這些問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C6HTzdOF

到了後來，我也不想再為難他，便盡量不再追問。只是偶爾說起她的名字，裝作自言自語，測試下能不能換個方法取套取口風。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KF4BGgJB

但他的沉默總是堅實如牆。

有一次，我試著繞個彎，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9zLgbxJ0

「如果是你……你又會怎樣表達『不在這裡的人』呢？」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MP0Mlg9y

他還是沒回話，只是吸了一口煙，吐出白霧般的一句。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q2urQ3ye

「生命嘛……總會找到出路。」

「你這句是從哪部電影裡偷來的啊？是不是那套《侏○紀公園》？」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h3dRddjO

我忍不住笑出聲，但他沒否認，也沒把話接下去。只是低頭便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裡，陪我笑了笑。我們之間的對話，就像這樣：兩人各自說一些話，大家都聽進去；與知惠子有關的話，他就裝作沒聽見。但在那種沉默與對談之間，兩人開始建立起某程度的信任和溝通。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VpU2DVL2

而那七幅作品的構思，也正是這樣，一點一滴堆疊起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LANSTGp6

每隔幾天，他便會對我講一個故事。

不長，也不見得有頭有尾。只是簡單的一段話，有如一片落葉輕輕飄進我的腦海，然後就留了下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oz9cCYCU

而我會根據那片落葉的情感和氣氛，在畫簿上構思草圖。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ERwp8blu

有時一口氣畫好幾張，有時畫了一半又撕掉重來。有時我什麼都畫不出來，只是點起煙，一個人在畫室坐上一整晚。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5NjZGRco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z8fZrmRx

他從不評論我放在桌上的草稿，也不會在我沒有靈感時批評我，每次只是點頭，然後說：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JeALCINnA

「下一個故事，準備好了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0UtIBw1Rt

而我，還會回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cxTBFQPF

「說吧，我聽著。」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c8DlrI7E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2PrCU7sX

這天晚上，2810也來到我家，還是帶著兩份便當。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E07iPUq2

與之前不同的是，他的面色比早前來得沉重。今天的晚餐是烤雞扒便當，配搭玉子燒和一點小菜；而他仍舊只吃兩個鹽味飯糰。我記得他說過，雖然是「人類」，並沒有像人類一樣飲食的需求，會吃飯也只是因為尊重「真木家的家規」而已。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HMWaCSxi

當我細品這頓餐點時，他拿起了飯糰，卻遲遲沒有吃下去，良久後才開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tleEtXyg

「對了，今天晚餐的味道也可以嗎？」

「嗯，味道不錯。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吃了你帶的便當後，心情也總會變得……平靜下來？」

「那就好了。」他吃了一口，再拿起那杯花草茶輕嘗一口。頓了頓，再看向我。「接下來的時間，我可能有些事情要處理，到時候會比較忙碌。到時候，你要記住 —— 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hspTipbf

雖然第一反應還是感到有點突然，但我沒有把他那句話特別放在心上。也許他也看到我現在比較穩定，不需再特別照顧；或者是也想留一些空間讓我沉澱和整理；又或者他事實上真的有公務在身，總沒辦法每天都過來……所以我並沒有特別再問什麼，只點了點頭。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qgn821Ee

回想起來，這段時間與他相處，從一開始我對他的不信任和憤怒，到現在兩人偶爾有講有笑，甚至我也開始期待那一起抽煙，聽他說故事的晚上……說實話，心裡還是再次感到空虛。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DqlJ35CN

「我知道了。那麼……今天晚上，你也來畫室坐坐吧。那七個故事的構圖已經完成，我也想讓你能看到我的構思。」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jTAvdOmk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把最後一口都吃完。兩人收拾過後，便站起來，再一同走到畫室。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4sfn6kPGx

來到畫室後，我照樣打開燈。2810與往日一樣，坐在椅子上，點好了煙。而我則從抽屜裡拿出畫本，坐在他的旁邊，緩緩展示畫簿的每一頁給他看。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1feKAawy

「這段時間托你的福，讓我能完成七幅作品的靈感，謝謝你。那麼，讓我向你解釋一下那七幅畫的慨念……」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7YPNBwB2g

就這樣，我逐頁為他解釋我對故事的理解，以及每一幅作品的草稿和意念。

2810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靜靜地聽我解釋，沒有打斷我的話。

21730685468cb01c9a940e5.90960495-177564.png

「……第七幅，我想畫雪地中的一位旅人。他孤身一人，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前行。夜空只有遠方的一顆星，始終掛在天上：那是北極星，為他指引方向。

我想……讓這幅畫的主題是『前進的方向』，或者說 —— 『回家的路，還在』。」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fYsIuiS4

他的煙早就抽完，再從口袋中取出一根，點燃。

吐了一口煙霧後，他看著我。與平時總是會微笑的他不同，這雙眼的眼神，顯得無比深邃。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G6GoGX5J

「你能夠把那些故事發展成七幅作品，我打從心底裡覺得高興。」

「我應該要感謝你才對，說實話，沒有你的故事……我可能到現在，還在原地打轉呢。」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聲說。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3XWltyAT

他沉默片刻，便接著說下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CS1LVl2p

「對了，我可以問你一個……不，三個問題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254C4zgz

雖然我對他的提問感到奇怪，但還是點頭，示意他繼續。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LuCIBHpz

「第一個問題：

　你知道北極星的星光為什麼長期那麼耀眼、那麼明顯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IxVFoJmU

我想了一會，緩緩開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8thGkoR3

「在天文學上，其實北極星並不是最亮的星。它之所以顯眼，是因為它的位置幾乎不動，總是待在同一個方向，加上周圍的星星不那麼亮，所以才顯得特別突出。」頓了頓，再接著說。「所以就算迷路，只管抬頭，便能知道哪邊是北方。」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PKSt8NMU

他沒有說些什麼，只頜首，再呼出一口白煙。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BeYZIw9z

「第二條問題：

　如果你在山裡迷路，你當下最希望看到什麼？」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fefSDlZrX

這問題比剛剛的問題更難回答，想了一會後，便開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llUOmrMb

「老實說，我也不太肯定。如果在山裡面迷路的話，那裡全是樹林，連星星都看不到了吧？這個時候……我想，我希望能看到一間亮著燈的小屋。」

「為什麼？」

「因為有燈，即代表那裡有人。我便不再孤單，能夠安心地往前進，往有燈光的那方向走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F9foa7aM

2810的表情仍舊沒有變化。

他把煙頭弄燱，接著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qj5q7ICl

「最後一條問題 ——

　如果你是山上的民居，你願意長期打開燈嗎？

　即使你知道，可能永遠都沒有人迷路；

　又或者……那些迷路的人，始找找不到那盞燈光？」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Qw8JjQyt

我的視線不自覺飄到牆上，知惠子所製作的「照片牆」。

看著照片中的她在笑，我也在笑。甚至腦海中不自覺浮現起這兩年的畫面 —— 也許她已知道自己的期限，但她總拼命地照亮自己，照亮身邊的人……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ke7d6DbB

還照亮了我。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1vlHhFWM

我想，這已經找到了答案。

於是我開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6AeJi6LG

「我會。因為我知道，迷路的人有多孤單。」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c1GxK5OC

我閉上眼睛，停頓了一陣。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wa7niUXr

我曾經迷路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FjXuU7Nv
知惠子消失之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會活著。
那段期間的我，有如走在沒有盡頭的永夜路上。從以前到現在，我知道這五年來，自己只管在仰望知惠子這顆明星、這束光。
有她，我才知道該往哪裡走。即使她總是不忘提醒 —— 我也可以成為明星，成為光；照亮自己，引領他人。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LQcyfQIn
但我一直都沒有想通的是……
不只是抬頭仰望星星。即使有一天我成為了那一點微弱的光，也不代表我得放棄仰望。
反過來說 ——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usI6VKok
我可以、我希望、我要成為光，然後和她一起，互相照亮對方。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znMxNu0C

於是我睜開眼，無比堅定的眼神，此刻與他對上。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dyBAs3XS

「所以，我會把燈打開，至少可以讓迷路的人，來我這裡稍作休息後再出發，或是找到回家的路。」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taQBopiF

2810聽完後，點了點頭。他從煙盒裡再掏出一根煙，又點燃。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nh6h3BdP

「我明白了，希望你能夠繼續完成你的創作。」他再吐出一縷煙霧，低聲說。

「我會的。」我點頭。

「真木秋。不管未來如何，也請你記住今天晚上，你說過的每一句說話。」他突然伸出尾指，對我露出難得的笑容：「我們可以勾勾手指約定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eQQ9U1Dy

聽到這番話，我有點不爭氣地笑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SeD89G2q

「我就說……我不是小孩子了啊？」

「嘛，即使是認真的約定，也需要一點儀式感。不是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Aj1za1Xd

我嘆了口氣，還是伸出了手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那一刻，我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種像是回到從前的錯覺 —— 那種被某人信任、被期待的感覺。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EpAcdEDo

勾過手指後，我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便看向他。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Xt3MgF9tX

「那個……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ZBd22Y6m

他沒有拒絕，只是抬起眉梢，示意我說下去。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x4ik9x7Qj

「2810，其實……你到底是誰？

而你講的那些故事，都跟你有關嗎？」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ondFvDmh

我知道「關於他是誰」這個問題也不是第一次問起，但這一次，我卻無比好奇。因為他說過的那七段故事，明明是隨口說的故事，但聽上去卻又無比真實。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jXZKFfeS

「也許某一天，你就會知道我是誰。」他溫柔地看著我，笑道。「那麼今天的部份，到這裡就好了。接下來的時間，你就好好創作吧。」

「……我明白了，謝謝你。」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eTgbawmA

我低頭看向桌上的畫簿，腦中已經開始編排接下來的創作。但當我再次抬起頭，想再和他說點什麼時……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uSF9OA0a

畫室裡，卻再也不見他的身影。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xWYUPDTY

「又自己走了嗎……真是的。」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heYOGW5qL

他總是這樣：來得靜悄悄，走得也像風一樣無聲無息。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BTbaRxVA

說到風……我望向窗外。

窗打開了，微風吹進室內，還帶一點涼意。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28SiAixz

春風來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L4q7FVQp

我歪著頭，想了想。畫展的準備固然重要，但最近的氣溫也開始回暖起來。

也許……是時候該再試試看，在花園裡重新種些什麼了。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cEwBOM4t

4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sM4QKZGI

註解：

[1] 「午餐包」（ランチパック），是指山崎麵包（ヤマザキ）從1984年起推出的一款麵包。裡面夾著不同口味的餡料，有甜／鹹餡，也有當地限定款式。

在本文中，真木吃的那款是蛋沙律（たまご）口味。

維基上的介紹（只有日文）

「午餐包」（ランチパック）官方網站

9832266068ca3c269aaea1.34475466-177564.png

#07歌單

柚子 -- 《直到再次相逢之日》

（ゆず - 《またあえる日まで》）

>中文歌詞請點我<

ns216.73.217.110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