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煙火仍然燦爛 -Far Away Home- - #06. 說再見的正確方法

作者按：因劇情需要及希望準確描述角色心境，本集劇情會有特殊排版。

如造成閱讀不便，敬請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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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家全白色的咖啡廳裡，並沒有其他客人或是侍應，就只有我和知惠子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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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也許是夢境吧，我想。

從來到門口的時候，就已經留意到這間店並沒有招牌，外頭的風景不但是一片模糊的白，也靜得過份，只剩下兩人的兩步聲，甚至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明明這看上去不屬於現實任何一處的地方，但又有種非常熟悉，像是多次造訪過的地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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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和知惠子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什麼都沒說，只是彼此依偎而已。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貼過來，帶來幾分溫度，而兩杯咖啡還在桌上還暖，冒著一縷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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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並沒急著喝，只是抬頭盯著我看。

她眼睛彎了彎，向我靠過來撒嬌，先是用額頭蹭著我的額頭，然後輕聲對我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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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可以親一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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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便低下頭，吻上她的唇。

她像小貓一樣在我懷裡，輕輕「嗯～」了一聲，之後手指繞到我後腦勺，輕輕抓住髮絲。兩人的唇與舌慢慢交纏，此情此景，只剩下彼此的氣息和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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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放開之後，她輕輕摸了摸我的狼尾髮，笑著在我耳邊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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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後……我們一直都在，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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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幸福感幾乎要把我淹沒了。我想張口回應她，卻又發不出聲音，只能點點頭，緊緊抱著她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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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美夢總是短暫。

下一刻睜開眼，身邊只剩下她遺留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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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才剛亮，空氣裡還飄著一點點夜裡殘留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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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後，頭腦還有些昏沉，剛才那個夢帶給我的朦朧與幸福感還沒完全消散。伸手摸向身旁，只摸到溫涼的床單。知惠子的位子已經空了，連小被子都收拾得很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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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知惠子向來比我早醒。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她總會笑著說「得早點起來準備家務嘛！」不論風吹雨打，她總習慣趁我還沒起來時，先去樓下巡一圈：首先會到玄關外的信箱裡檢查信箱，之後提著水壺來到後院，一邊澆水，一邊仔細檢查那些她親手種下的花草。接著回到客廳打開電視，哼著小曲，來到廚房準備早餐和沖調咖啡，等待我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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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鬧鐘響起來後，我總會賴在床上，多享受了幾分鐘床鋪的溫暖，才慢慢地坐起身。腳踩到冰冷的木質地板，意外地讓我感覺清醒了不少。外頭透進來的晨光落在牆上，房間還留著一點知惠子昨晚的洗髮水香味，坦白講，還是多少有點不捨得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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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著哈欠的我走到衣櫃前，抽出那件最常穿的淺藍色襯衫和深灰色西褲。

知惠子前陣子說過，看了那麼多年我在工作上的穿搭，還是這一身最好看。想到這裡我笑了，把襯衫鈕扣一顆一顆扣好，袖口繫緊，順手把西褲的摺線拍平。穿衣服的時候，腦裡還會想像知惠子在旁邊指指點點，嫌我打的領帶總有點歪，又會幫我把領口和領帶折得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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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梳妝台，便開始簡單地整理頭髮。昨晚睡得太死，劉海看上去有點亂翹。我拿起直髮棒，勉強把頭髮順過去，又快速補了一下妝。遮瑕膏壓掉黑眼圈，打底霜撫平臉頰的小皺紋，眉筆描過，氣色看起來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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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好儀容之後，便走出睡房，來到了旁邊的畫室。彎下腰，從桌子下面拉出那只黑色的公事包。裡頭已經放好今天要帶去學校的電腦，和上星期五帶回家批改的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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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公事包來到客廳時，樓下正傳來知惠子切麵包、咖啡機低鳴的聲音。她的身影在廚房裡若隱若現。我聞著咖啡香，一步步走進飯廳。而知惠子把兩只杯子，專心地把熱氣騰騰的咖啡倒進杯裡。她隨意扎起了馬尾，穿著印有小熊圖案的圍裙，抬頭看見我後，輕輕揚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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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秋！」她一邊把咖啡杯擺在我那個座位前，一邊笑著說。「早餐已經準備好，今天是火腿生菜三文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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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桌上放著兩份三明治，切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一小盤納豆沙律。旁邊的咖啡杯正冒著白霧。知惠子繼續補充：「當然，也有你最愛的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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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一下子變得柔軟起來。剛才夢裡的親吻如幻象，現實裡的幸福卻這麼具體。我先把公事包隨手放到沙發上，然後繞過餐桌，走到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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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啦～還是太太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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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說，沒等她反應過來就從背後輕輕把她摟住，再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這刻我聞到知惠子身上香甜的桔梗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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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都老夫妻了，哪用謝？」她輕輕笑了兩聲，假裝要掙脫，卻也沒有真的動。「來，快坐下來吃吧！涼了可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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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鬆開她，再各自坐回自己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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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正播放新聞，我和知惠子並沒有把集中力放在這裡，而是一起享受這份平淡卻溫暖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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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是藍色星期一……不過嘛，幸好沒有會議，所以晚上可以早點回來陪你哦！」

「哦？那太好了！」知惠子開心地拍了拍手，笑著說。「那今天的晚餐……就做你最喜歡，說每天吃都不會厭倦的烤雞扒吧！」

「真的嗎？那我可要期待今天的晚餐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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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知惠子的話，我已經期待今天晚上的畫面 —— 打開門後，就能聞到烤雞扒的香味，然後知惠子來到玄關前迎接我，還會笑著讓我快坐好準備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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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覺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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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餐後，知惠子細心地把餐具收拾好，並放進水槽裡。再到流理台前，把我的午餐整理好，用保鮮膜仔細包好，然後檢查幾次保冷杯的杯蓋有無扭緊，才滿意地把它放進我的公事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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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該準備出門，來到了玄關換上皮鞋。鞋帶繫好的時候，知惠子剛好也來到我身邊，手裡提著那只沉甸甸的公事包，再朝我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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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今天也要加油喔！」

「嗯，那麼我們抱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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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接過公事包，再張開雙臂迎向她。她自然地打開雙手，輕輕靠我懷裡。額頭輕輕貼在我的肩膀，指尖從我的後背繞過去。而我低下頭，從她的額頭到唇上，留下一個溫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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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出門囉，晚上見，知惠子。」我摸了摸知惠子的頭。

「嗯，路上小心，晚上見。」她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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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身推門大門，我便往車庫走去，大門亦緩緩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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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出門前的這個擁抱，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天真正的開始。

這是我們每天的承諾，也是我的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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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有人在等我回來。

而我們也清楚，這樣的幸福並不是必然。所以每一天，都要這樣確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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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希望這樣的奇蹟能夠多延續一天。

只要她在，每一天，都有令我值得走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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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今天的內容就到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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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黑板上寫下最後幾個詞語，轉身面向教室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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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記得複習文法筆記，明天我會抽問。別以為只是複習，這些可是下星期測驗會出的範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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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傳來一陣小小的哀號聲。我忍不住輕輕咳了一下，示意他們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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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提到的寫作作業，記得用心寫，後天交。那就下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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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鈴聲亦正好響起來，叮噹聲有如解放令一樣，學生們立刻掀起一陣小騷動。有人飛快地收拾課本後，隨後衝出走廊；有人開始搬動桌子，拿出自己的飯盒，準備一起享受午餐時光，笑聲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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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走廊奔跑啊，小心撞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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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住門框，朝學生們了一聲。沒有人回頭，但我看見他們也稍微放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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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回到講台前，把今天用過的教材收好，再慢悠悠地走回教員室。比起走廊和教室的熱鬧風景，教員室反倒是一片安靜：教師們不是趕快吃上一口飯，便是忙於批改作業。而我把教材放回自己桌上後，從公事包裡，抽出知惠子早上準備好的便當和保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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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版小熊圖案的布巾包住飯盒，而保冷杯則是我喜歡的深藍色。

我沒有立刻坐下來開動，反而提著便當轉身，往「三隻小鬼俱樂部」 —— 副校長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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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裡面早就齊人。石川靠在椅背上，還是掛住一貫冷淡的表情，中村從袋子裡取出兩份便當，笑著說：「來，前輩。看看今天的便當會否合你口味。」，再把其中一份小心翼翼地放到石川面前。她還特意幫忙把筷子準備好，再補了句：「來，快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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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田中正在扭開運動飲品的樽蓋，看見我進來後，便立刻熱情地招呼：「啊，真木！來來來，這下『副校長和三隻小鬼』齊集，可以開餐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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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把便當放到桌上，再隨便搬了張椅子到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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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那就一起開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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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家準備開動時，石川卻皺著眉，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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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三隻小鬼……星期五還不嫌煩嗎？就說能不能找一天，讓我安靜吃個午餐就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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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石川的抱怨，我忍不住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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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來了吧！你和中村倆每天都在放閃光彈，我倒是該先申請工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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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臉都紅了，抬眼瞪了我一眼，卻沒反駁。而中村笑得幾乎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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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先生，別再欺負我家的前輩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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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裝無奈地嘆口氣，再瞄了眼中村今天準備的便當。當她把餐盒打開時，裡頭整整齊齊：漢堡扒預先切成易於入口的大小，底下鋪好一份六穀米，兩顆切半的水煮蛋排得漂亮，還有幾塊烤得微焦的南瓜和青椒，看上去有餐廳的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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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一開始並沒有說什麼，只是低頭默默地吃。可她邊吃，臉頰卻愈來愈紅，別人看到，還以為中村的便當放了大量辣椒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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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今天的便當口味還可以嗎？」中村忍不住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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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僵了僵，緊張地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瞬，點了點頭，話都幾乎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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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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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又更小聲地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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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便當……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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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的，不只是田中。我也剛好看見那一幕，都不住笑出聲來，拿起手機，對著桌子「咔嚓」一聲拍下四人的合照，立刻傳給了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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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這兩個人也太甜了吧？」我邊發照片邊揶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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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麼啊，真木？」田中一邊喝運動飲料，一邊翻白眼。「明明你手上那個便當也讓人羨慕好嗎……牛扒三文治，還配檸檬特飲耶！你太太用心到連飲料都給你準備了。哪像我這麼悲慘，只能啃小賣部的炒飯麵包，還有運動飲品？」

「那是你自己不會做人，結果只能跟學生搶炒飯麵包吧？」我立刻抓準機會還嘴。

「哎呀你少得意了！」田中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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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你一言我一句，逗得中村飯都快吃不下去，只能忍住不要笑出聲。石川卻放下筷子，假裝板起臉來，眼角卻壓不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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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邊的小鬼，別再為難中村了！再敢多嘴，現在就就給我滾出去！」

「是是是……」我和田中異口同聲，立刻裝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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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副校長室裡充滿了午餐的香氣，還有四人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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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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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午最後一節授課結束後，我再次回到教員室，把用過的教材整齊地放回桌上的文件架。

今天的課程和行政工作都算順利，剩下的只是幾份校內活動的文件需要審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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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筆在報告上來回劃過，直到最後一份也批註完成後，我便靠向椅背，長長吐了一口氣。牆上的鐘指向四點三十五分 —— 比預想的還要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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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把報告交給石川之後，大概就能早點回家了吧。

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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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那之前……煙癮又起了，還是先去天台抽根煙，好好放鬆一下。

把電腦放進公事包後，我順著走廊往天台走。推開鐵門時，涼風一下子湧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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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確來說，那是帶點煙味的涼風。

往前走，能夠看見天台的長椅上已經坐了一個人。及肩的深啡色頭髮在風裡微微飄動，我眨了眨眼才認出來 —— 那是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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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中村。」我走過去，笑著跟她打了聲招呼。

「秋……不，真木，下午好。」她側過頭，因為叫錯稱呼而帶著一絲尷尬的笑意。

「沒關係，叫我秋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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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身旁坐下，而她遞過來一罐罐裝咖啡。我接過後便笑著道謝，再熟練地從煙盒中抽出一根煙點燃。點過煙，正準備吸第一口時，視線卻忽然注意到中村手裡的那一根。而煙盒攤開在她膝上，黑底白字，那是熟悉不過的香煙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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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中村也開始自己一人抽煙了？而且還是……明平常抽的那款？」我忍不住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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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聞言，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呼出的煙霧在風裡散開，帶著一絲苦澀的薄荷味。看上去近期才染上的習慣，但她神情鎮定，抽起來的樣子，完全不像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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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薄荷，12MG……」我看視線繼續停留在她的煙盒上，接著說。「這煙的勁道可不是誰都受得了。你還抽得還挺自然，味道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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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觀察力一如既往地敏銳呢。嗯……的確，我和前輩現在在抽同一款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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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唇笑了笑，視線望向遠方的校舍屋頂，淡淡地說道。簡單的回答，但語氣裡卻能聽到那份坦然，我想，已經是最清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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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吸了一口煙，嘴角勾起，心底不禁有些感慨。

這兩人，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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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了，朝她舉了舉手上的煙桿：「那可是要恭喜，明這家伙……還終於找到真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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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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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的前女友……就別總是欺負她啦！」

「哎呀，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但說實話，我還是真心替你們倆高興。」我摸了摸額頭，裝作委屈的樣子。

「嗯，我知道。」她輕聲回應，唇角掩不住笑意。隨後把煙拿開，用手背遮了遮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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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放心，前輩嘛……並沒有欺負我哦。」

「哦？」

「自從交往以後，她都很疼我。只是……可能不太擅長怎麼表達吧。」中村的眼神變得溫柔。「但這也沒關係，因為我們都在互相扶持。大家不都一樣嗎？秋，你在跌跌碰碰間，學會了面對自己的過去、知惠子在以前起總是用愛去感染身邊的人……而我呢，本來總是只會在遠處觀察，現在也終於懂得直面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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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口煙，再笑著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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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前輩……她也不再只是伸出手去推開一切，而是……學會用這雙手，去抱住我，還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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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在風裡散得乾淨。我聽畢這番話，竟沒能馬上接話，只覺得胸口慢慢湧上一股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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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我感慨。「這幾年間，大家都走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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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和我並肩坐著。

而我側過頭，看著中村那雙依然帶笑的眼神，忍不住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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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真的……再次感謝你，願意跟明在一起。往後也拜託你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顧她。」

「嗯？」

「你也知道，她可不只是個老煙槍，還是一頭醉了就會亂說話的酒鬼……說實話，我和知惠子也也領教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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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邊調侃，邊模仿石川醉後胡言亂語的樣子，逗到中村笑出聲，肩膀微微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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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可要讓她多喝咖啡少碰酒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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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跟著笑了，轉頭盯著她，忽然靈機一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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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你們……有考慮過同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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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輪到中村臉紅透了。她愣了半秒，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笑意，接著慌忙站起來，把手裡的煙掐滅後，轉身走向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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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談這個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一高輔導室』（美術室）還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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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才剛碰上門把，卻又停下腳步，回頭朝我笑了一下，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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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剛剛的問題，我還沒想到那麼遠啦……不過，要是有一天，前輩把門匙交給我的話，我大概不會拒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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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她推開門，腳步輕快地走了下去。

只剩我一個人坐在天台的長椅上，煙在指尖慢慢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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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後一口吸盡，再慢慢吐出，任由煙霧消失在半空。腦子裡卻浮現剛才中村的笑容 —— 那種掩不住的羞澀，卻幸福不過。這兩人啊……從最初只是在茶水間默默對飲咖啡，到如今能夠坦然坐在一起，肩並肩抽著同一款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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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步走到今天，也不容易吧。

明能遇到這樣的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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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了彈煙灰，隨手丟進長椅旁的煙灰缸。再抬頭看看天色，才意識到時間已經不早了。於是我從褲袋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提醒我時間快來到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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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我還是打了一行訊息傳給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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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回來，有沒有東西需要我帶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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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出去後，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提起公事包，邁步走向鐵門。

身後的天台，留著一縷未散盡的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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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より傍にいて欲しい
そんな二人の結末を知っても
出逢えてよかったと想い合えるま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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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在我身旁
即使已經知道這樣的兩人終將走向的結局
直到能彼此說出「能相遇真好」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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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きだよ
今更だけど、言わせて
さよならの前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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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
雖然已經太遲了，但還是讓我說出口吧
在說再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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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進車庫時，音響正播著偶像組合 —— AAA 的「在說再見之前」（さよならの前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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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聽便能認出來。這是知惠子最近常播放的歌。昨天她還在廚房邊切菜邊哼著旋律，說這首歌很動聽，雖然歌詞與離別有關，但至少也讓離別顯得不太悲傷。她還笑著跟我提到，要是十一月的演唱會，能夠抽出時間的話，到時兩人一定要一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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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她說話時那副期待的表情，我也忍不住跟著音樂，小聲哼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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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音樂漸漸淡去，我把車停好，掛上空檔，拉緊手掣。

熄掉引擎的一瞬間，車庫陷入安靜，只剩下我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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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拿起放在副駕的手機。螢幕上跳出時間：下午六點三十五分。

但同時，訊息欄仍停留在我離開天台前的訊息。訊息旁顯示了送出時間，卻沒有「已讀」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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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個字樣愣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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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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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向來不是不讀不回的人。即使她正沉醉於創作，只要手機一響，她定必會首先放下筆，看完訊息後便回覆，也可能簡單地傳送一張貼圖，告訴我她已看到信息。如果她真的不方便回覆，就會說句「太太我在忙哦！」，總之就是一來一往，從不見她已讀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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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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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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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駕駛座上多停留了幾秒，胸口浮起一點異樣的感覺。但我沒有細想，只是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再推門下車。

車門「砰」地一聲合上，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迴盪，顯得格外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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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大門，信箱的信並沒有取走，門鎖仍如常運作。

我推門進屋，客廳漆黑一片，沒有開燈，也沒有熟悉的飯香迎面撲來。玄關前的鞋整齊放好，一切都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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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沒有那句「太太終於回來了！」，也沒有身影從廚房走出來，然後撲到我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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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掐住了我的呼吸，我的神經。

脫下鞋後，我來到了客廳，隨手把公事包隨手丟到沙發上，「啪」一聲在這一刻，顯得更為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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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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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了一聲。

還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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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家裡走了一圈，從上層的睡房、畫室、客房、到下層廚房、浴室、甚至雜物房都看過，始終沒有找到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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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過一個空房間，我心裡的疑惑就更深一分。

回到客廳時，我努力告訴自己：也許只是出門買東西吧。也許在花園而已？

但心口卻隱隱抽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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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都等不下去，於是我掏出手機，找到了她的號碼，再按下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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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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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鈴聲從耳邊響起，同時……

我聽見「那聲音」竟在屋子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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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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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不可能。

她從來不會把手機留在家裡，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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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愈來愈大，同時把心中的寒意逐漸放大。我順著聲音，一步一步走向後花園。腳步有些發飄，像是踩在浮板上。推開玻璃門時，風帶來一絲寒意，身子微微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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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裡的花仍安靜地搖曳，但她不在這裡。

我的視線掃了一圈，在那張木製的桌子上，好像有點不同。走近一看，發現幾樣東西正安靜地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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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機。

一只煙灰缸。

一包已拆封的香煙。

一枝墨水筆。

還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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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色的信封在暮色裡靜靜躺著，邊角在風裡輕輕顫抖。

信封的上頭，用熟悉的筆跡寫著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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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アキ　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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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皮開始發麻，手指顫得停不下去，但還是勉強把那封信拿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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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打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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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的聲音一直提醒我不要打開，恍如害怕我承受不住。當下我只想著，也許信中有什麼線索，我也只能再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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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開信封，抽出那幾頁紙的時候，心跳幾乎失去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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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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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你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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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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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沒有把真相說出口：
從我選擇不喝下咖啡，堅持回到你身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已經違反了規則。後果會是如何，我心裡最清楚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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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這段時間裡面，我假裝不知、不看、不想而已。
因為我真的想和你過每一天。
我知道，這是任性的行為；所以這一切的責任，由我來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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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來，我以為自己在旅程中學會了勇敢地表達，也學會勇敢地作出選擇。
但到最後，我才明白自己還是沒有學會 —— 明明最不想傷害你，卻還是選擇用這種方式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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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秋，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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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

呼吸

、

心跳

。

一切

靜止

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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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間，我很想跟你分享：
來到『現世』的五年來，我過得比『前世』任何時候都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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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世的遺憾到現世再相遇，由情人到伴侶，再到能夠叫你「太太」，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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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願意接納我、照顧我，讓我能以「真木知惠子」這個身份活在你的身邊。
我一直覺得，能與你牽著手，步進婚姻的殿堂，是我這一生最驕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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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會回去本來約定好的地方？會被帶到某個冰冷的地方？還是就此徹底消散？
但我能確定：如果真的有來世，我一定還會去找你。
我想再次遇見你，再一次成為你的家人。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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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裡我準備了一星期的便當，雖然口味可能會有點重複，太太你就忍耐一下吧。
不要總是買外賣，那可不健康！
在畫室裡抽煙的時候記得開窗，不然房間裡會悶哦。
工作累了別只靠咖啡和提神飲品，冰箱裡我也做了點檸檬特飲，還要記得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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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睡覺的時候別忘了別恐龍君和小熊公仔們說晚安，我會生氣哦！
還有還有，拜託啦，下次在我面前就不要再嫌「太太的料理怎麼都會有蔥」了。明明每次都吃得一乾二淨，還不是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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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請允許我再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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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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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嗎？
不知道？
那現在你知道了，這是我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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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
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可不准變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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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
●● 年十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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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連同那封信一樣，結束了。

風停了，花兒也不再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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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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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還在，但只剩下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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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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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是

「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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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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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裡我準備了一星期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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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好信紙，塞回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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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裡我準備了一星期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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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腳步，走回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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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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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裡我準備了一星期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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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再尋找什麼，也不需要。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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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裡我準備了一星期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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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餓了，該吃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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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裡我準備了一星期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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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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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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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裡我準備了一星期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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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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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齊排著

一盒又一盒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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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看了看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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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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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裡我準備了一星期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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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魚扒意粉」4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JwCkg5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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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牛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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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雞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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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霧氣撲在我臉上。

我愣了愣，手卻自動伸出去，把「烤雞扒」那一盒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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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

她答應過，

要給我做這個，

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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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那裡幾秒，隨後慢慢關上冰箱，把便當放進微波爐。

「嗶」的一聲，按下了加熱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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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的玻璃盤開始轉動。

機械的嗡鳴聲，在寂靜的房子裡顯得格外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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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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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提示聲，在空曠的屋子裡響起，同時硬生生把沉漫在一片空白的我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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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微波爐，取出那盒熱氣蒸騰的便當。烤雞扒的香味溢出來，本該令人高與和安心，可握著飯盒的手卻沒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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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便當拿到餐桌前，坐下。

不拖泥帶水，但也沒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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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仍是一片黑暗，窗外的暮色只留下稀薄的光線，把整個空間染成灰藍色。

我沒有打算開燈，因為對此刻的我來說，所有東西已經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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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蓋子，拿起筷子，生硬地夾起了什麼。

把第一口送進嘴裡的時候，我的喉嚨像是卡住了，費了點力才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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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乎死寂的沉默裡，我終於開口。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也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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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什麼鬼白飯，也太難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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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口，烤雞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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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烤雞扒怎麼搞的，怎麼會這麼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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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口，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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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也太硬了吧……你不會煮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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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口，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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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蔬菜……根本淡得要命，難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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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說了這些話。

實際上，知惠子製作的的便當味道一如既往，是我最愛的滋味。可我偏偏要這樣細聲嘟囔，抱怨嗎？不像是；想努力維持自己正常嗎？又好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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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盯著那盒便當，從喉嚨裡強行擠出一句帶著顫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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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過份了，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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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忽然一緊，我猛地抬高音量，想震出某些失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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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一直瞞著我！害我……害我今晚只能一個人呆在家吃加熱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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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尖銳得劃開我最後的逞強，淚水也失控般地湧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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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家伙真的太自私了吧……明知道這一切，卻什麼都不說……只是為了不讓我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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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再也拿不住，掉在桌面上，發出清脆一聲。

我用手死死捂住臉，眼淚卻還是不停落下，一滴一滴，就這樣砸在飯盒裡，剩下的米粒都被浸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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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不下去了。

全身像塌掉一樣，只能彎下身，把臉埋在雙臂之間，哭聲也無法壓住。

不規律、急促、撕心裂肺的哭聲，竭力地攪碎我的五臟六腑，折斷了我的靈魂。剩下空殼的我，帶著窒息的顫抖，在黑暗的餐廳裡回蕩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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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不在了。

我現在終於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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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何時睡著。

只知道，我從沙發上醒來，衣服沒有更換，公事包還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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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在枕邊微微亮起，震動聲在靜得出奇的房間裡顯得過分突兀。

我睜開眼，腦袋一片渾濁，像是還沒從前一夜的噩夢裡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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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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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四日，早上六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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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那些字，我甚至認不出這是什麼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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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機解鎖後，手指顫顫地撥了石川的電話。

對方很快就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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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依舊低沉而冷靜的聲音，是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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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口，好幾秒都沒發出聲音。幾秒後，我才勉強擠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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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惠子……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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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的嗚咽，對方沉默了一瞬。她沒有追問理由，也沒有一句多餘的安慰。

再過幾秒，石川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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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和紗由里晚上過來，記得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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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電話隨即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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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怔地握著手機，胸口起伏得厲害，眼淚卻再也掉不下來。

這一刻，我並沒有想起知惠子。

反而浮現了一個幾乎被我忘掉，還帶點模糊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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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該是很久以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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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舉家回到日本，而我準備上幼稚園的那一年。
平安夜，我們一家三口來到百貨公司，為我添置上學用的新衣服和鞋子，並順便慶祝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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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還是一副不折不扣的「男孩樣」。母親並沒有責怪我，反倒父親看見我這般樣子，總是搖頭嘆氣。可那天逛到玩具部門時，我卻被一台會發光發聲的機械人深深吸引 ── 據說是動畫《變形金剛》裡的某位角色。只要按下按鈕，機械人手上的武器便會亮起燈，而胸口還能發出不同的電子音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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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那裡盯了多久，只記得母親在一旁輕輕笑著，父親則皺著眉，嘆了口氣。但最後，他還是伸手拿下那盒玩具，往收銀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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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這孩子喜歡……就當作生日禮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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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父親難得的妥協，也是我至今唯一一次，收到他主動送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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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那個機械人就成了我最重要的寶物。每天睡覺都要抱著它，哪怕上學也要帶在手裡，直到來到教室門前，才依依不捨地交給母親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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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它在我不小心之下被摔壞了。機械人掉成幾塊，我邊大哭邊蹲下，把手腳一塊一塊撿起來，拚命想把它裝回原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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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勉強把手腳都裝回去，看上去還算是完整的機械人，但不管再怎麼按下開關，它都不再發光、也沒有聲音。那些剛裝好的手腳，不久後又一塊塊散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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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我，就像那台壞掉的機械人一樣。

外殼還在，可是裡面早就壞掉；無論再怎樣努力，都無法再發出任何光和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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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像失去了「時間」這個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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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凌晨四點就突然醒來，天還黑壓壓一片，四周安靜得詭異，連秒針的跳動，聲聲都顯得份外刺耳。我想不起自己是誰，要做什麼，為什麼還活著。盯著天花板良久，也得不到任何答案，直到眼睛酸澀，才肯慢慢翻起身。可起來以後，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只是茫然地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呆呆地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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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卻睡到夜晚才睜開眼。身體沉得像鉛塊一樣，無論睡多久，醒來都還是疲憊，還沒記起自己存在的意義。拉開窗簾時，街燈已經亮著，鄰居的窗戶透出電視聲和人聲。我卻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與這些光影和聲音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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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我身上不再有意義。我也不知道今天星期幾，也分不清現在是上午還是下午。手機上的日期提醒，就像是另一個人的日曆而已，不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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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看著手機裡的鬧鐘響起 —— 提醒我要醒來，提醒今天有學校什麼會議，提醒我和知惠子下次約會到哪裡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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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依舊準時響鬧，而我只是機械地伸手關掉。

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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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再之後，我受夠了。

我乾脆把電話關上，那就不用再聽到那些沒用處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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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醒過來，一段段回憶便有如走馬燈一般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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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抱抱」、「晚安吻」，兩人間每天必定會做的儀式。哪怕我們多累，或是有時候小吵一架，但絕對不會錯過這兩個重要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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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在花園裡彎腰澆水，細心檢查植物成長進度的背影。然後她總不讓我來幹，每次都說「你澆那麼多水，我快要替孩子們報名游泳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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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繚繞的畫室裡，她會笑，她會苦惱，她會邊用力吞雲吐霧，邊喊「太太你別抽那麼多煙啦，不健康」，然後拍了拍自己的頭，喃喃自語「但我自己不是在抽嗎？這真有說服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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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記憶也同樣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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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不只同床共枕，還有那些只屬於彼此的親密時刻。燈光熄滅後，她總會主動把我壓在懷內，溫柔地騎坐在我身上，額頭抵著額頭，兩人呼吸交纏。肌膚貼合的溫度、唇齒間的氣息，還有事後緊緊相擁時的安定感……每次讓我確信，她真真切切在我身邊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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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會在最後輕聲說「晚安，秋」。語氣像小孩子，又帶著得逞的笑意。那是我最安心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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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畫面不斷重播，像壞掉的錄影機，無法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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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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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越來越少，是這段日子裡唯一明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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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消失之後，我再也沒有按時進餐。一天裡，只有極度的空腹感能驅使我從沙發上，或是床上起身，踉蹌著走進廚房。

冰格裡，塑膠盒本來疊成三排。每一個盒子上都貼著她的便利貼：標著日期、菜名，有時還多畫一隻可愛的恐龍君，或是小熊公仔。那幾個字像她的聲音一樣溫柔，隔著塑膠與冷氣，卻還是能透進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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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想過要特別挑哪一盒。只是機械地拿出最上層的那個，也沒有力多餘的力氣看裡面裝了什麼。手一鬆，便當落進微波爐的盤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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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只有這個時候，家裡會短暫地有一點聲音。

微波爐的嗡鳴、便當受熱膨脹時發出的輕微「啪」聲。這些聲音在以前是一起生活的安心感，如今卻只剩冰冷的機械感。

蒸氣把盒蓋熏濕，便利貼的墨色開始暈開。我照例把它撕下，順手貼在冰箱門上，和之前那些越來越模糊的字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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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食物放入口，咀嚼、吞嚥。

我既感覺不到任何味道，也感覺不到飽足。

每吃完一盒，我就把空盒隨手沖一沖，扔到流理台邊的塑膠袋裡，等袋子快滿時再勉強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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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反覆進行。

幾天過去，還剩幾個便當。

再幾天過去，只剩兩盒。

某個午後，我再次打開冰格，才發現裡面只剩下最後一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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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份「一口牛肉飯」。

而這份的便條，跟之前簡單寫了什麼款式的飯盒，或是一行短句有點不同。我一看，那是一張寫了英文的便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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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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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t well, sleep well, think positive!
（好好吃飯，充足休息，保持正面思考！）
Chieko
（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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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便條中的那句「think positive!」的時候，我站在冰箱前，腦袋空白，許久沒動。

微波爐「嗶」地響時，我還在想，她如果在，會站在廚房門口對我揮手，讓我快點過去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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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只有我，只有這最後的便當。

那一刻，我真正明白：她親手為我準備、能夠當作「家常飯」的那些東西，已經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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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櫃裡還有檸檬特飲和一些冰水，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後補給」。我現在只靠這些，才能不讓胃裡徹底空掉。可我很清楚，再往下消耗，終究還是會有喝完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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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日子裡，我只靠著檸檬特飲和冰水過活。每喝一杯，就覺得她離我又遠了一步。

我甚至開始捨不得喝得太快，把冰水倒進壺裡，像是在拖延最後「見底」的那個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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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終，連玻璃壺裡的特飲也完全見底，那時候，我才真正明白：

所有能消耗的愛，都已經消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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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天氣轉冷，明明冷氣全天打開，但家裡的空氣，卻愈來愈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知惠子留下的便當、特飲和冰水，已經被我一點一滴耗盡。「家」的味道徹底消失，屋裡像剩下我一個幽靈，漂浮在沒有聲音的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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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記不起去應門是什麼感覺。只記得那天夜裡，石川說過：「把鑰匙給我，秋。」我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把備用鑰匙遞給她，或者也可能只是把家門密碼輸進她的手機裡。

從那之後，每次家裡突然響起開鎖的咔嚓聲，或玄關傳來鞋子的輕響，我才恍然明白：她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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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之後，她們也不急著寒暄，點點頭，來到廚房後便默默分工：

石川把泡麵的紙杯擺好，撕開調味包，把熱水倒進去，設定三分鐘的鬧鐘；

中村則翻找帶來的膠袋，偶爾把新買的水果切一切，或者從包裡拿出便當盒，拆開保鮮膜，把湯倒進碗裡加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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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們忙碌。這一切像一份劇本，每位演員都有戲份，但我只坐在沙發上，沒有動作，也不需要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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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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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把泡麵遞到我面前，就只有簡單的一句，並沒有用上強硬，或是刻意溫柔的語氣

我拿過來，吃一口麵條，還是沒有味道。第二口、第三口……胃裡的空虛感短暫被填補，但很快就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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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時，我還能勉強吃幾口。等她們轉身去洗碗或收拾，我的筷子又會自動停下。

有時候石川回頭發現我沒動筷，會走過來，低低地嘆一聲，把碗再推近我一點。我會努力多吃一口，好像學生在應付課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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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等她們離開，屋子又恢復死寂。我便沒有心思再動她們買回來的食物。

便利商店的飯糰、冷掉的炸雞、哪家快餐的漢堡包……全都一份不動地堆在餐桌邊，有些甚至連包裝紙都沒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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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桶裡堆滿沒開封的塑膠包裝，還有偶爾被我拿起又丟回去的筷子。

有一天我站在廚房裡，發現冰箱門上貼著石川新寫的便利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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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餓著了。」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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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字跡和知惠子不一樣，而便條的左下角，多了一點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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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張紙很久，最後還是沒有回應她的期望。

因為只要沒有人在場，我什麼都不想吃，什麼都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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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照顧，就像一條細細的繩索，把我往生活邊緣拉了一點。

但只要繩索一鬆開，我就會立刻滑回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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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十一月後，連她們在便利店買來的的餅乾和泡麵都在廚房積成小山。

我常常兩三天沒碰過一口飯，石川和中村最初還會輪流在冰箱、微波爐、餐桌各處留便條：「記得吃飯」、「喝點水」、「記得加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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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紙條，全變成看了一眼之後，撕下，最後埋在垃圾桶裡的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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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世界只剩下背影和耳鳴的雜音。

有時候她們來，看到桌上的食物根本沒動，只是對望一眼，然後誰也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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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石川索性沒再買現成的飯。她和中村每天傍晚會準時出現在玄關，鞋聲敲在地板上。兩人換好了拖鞋後，來到了廚房，收拾流理台、翻冰箱、問彼此：「還有蛋嗎？」「拿點豆腐來。」

就這樣，家裡開始有了油鍋、刀和鍋鏟碰撞的聲音，也有米煮沸時的白霧。那一小段時間，屋子總算不像棺材一樣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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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菜熱氣升騰的時候，她們先把廚房收拾乾淨，再與我共桌。我的位置永遠擺在靠窗那邊，側頭一看，還能看到後花園。而碗裡總有剛盛好的飯，湯也只裝到一半，怕我沒胃口時，能夠有些熱湯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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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中村進門後，特意拿起遙控，把客廳的燈光調成了最柔和的暖黃色。一陣忙碌後，兩人端上了炒蛋、燉豆腐、熱湯，還有一碟她們剛煎好的三文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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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坐著發呆，筷子夾在指間一動不動。

石川和中村交換了個眼色，沒有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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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石川先夾了一塊三文魚，直接送到我嘴邊。她的手有一點顫抖，但堅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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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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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張口，魚肉進到嘴裡，才發現自己連咀嚼的力氣都沒剩多少。

下一口是中村，她用湯匙舀了半勺蛋花湯，湯面漂著青蔥末。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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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湯喔，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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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我開口。我感覺自己像是前段時間感冒，知惠子餵我吃粥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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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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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和中村就這樣輪流餵我，一人一口。

每餵一口，會彼此遞一個眼神：「再來一點」「可以嗎？」

我像是被兩雙溫柔又堅定的手拉住，終於開始一點一點把飯吃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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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第幾口開始，才發現嘴角濕了。

淚水無聲地滑下臉頰。我並沒有哭出聲，只是一邊咀嚼一邊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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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很自然地抽一張紙巾，輕輕替我擦去臉上的淚痕。

石川只是坐在對面，口裡叼著煙，靜靜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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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頓飯，空氣裡全是湯的蒸氣和炒蛋的香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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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終於吃完碗裡的飯，石川便輕聲說：「這就好了。」

而我沒有答話，只是把紙巾緊緊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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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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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不記得自己還有衛生意識，或者說，上一次還會清潔家居是什麼時候了。

雖然我們抽煙的習慣挺兇，但在以前，煙灰缸平均一到兩天便會清理一次。桌面不能有灰，哪怕一根煙蒂不小心掉到地上，都會讓我們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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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卻變得不一樣：煙頭一支支堆滿，最初是茶几上的那只白色煙灰缸，後來溢出來，隨手彈到杯墊邊緣、沙發縫隙、甚至腳邊地毯上。灰燼在燈光下細細地碎開，像霉斑在空氣裡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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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水槽裡的杯子和餐具攢成一座塔，有些邊角沾著咖啡漬，有的直接翻扣在水跡裡。飯盒有時洗，有時只是沖一下，隨手疊起來。浴室門口的衣物籃裡，睡衣一件疊一件，有些還帶著知惠子喜歡的柔順劑的香氣 —— 但那味道卻愈來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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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髮亂翹，身上的衣服一穿就是好幾天。最初還會因為口腔有澀味去刷牙，後來也只是拿水漱一下；洗澡這件事，從「每天兩次」變成「有需要才洗」，再變成「記不清上次洗澡是什麼時候」。我甚至搞不懂為什麼還需要沖澡：家裡沒人、床單也好久沒換，就算身體髒一點，誰又會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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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的塵埃越積越厚，鏡子上的水漬結成一圈圈模糊的印子。知惠子不在，整個家好像也在一點點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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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週末，屋子裡傳來開鎖的咔噠聲，我才會從半睡半醒中晃過神來。石川和中村已經熟門熟路地換鞋、進門，不打擾我的發呆，也不會刻意打招呼。

她們的行動仍然默契十足：一人走進廚房，另一人往客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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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沙發發呆，手裡的煙快燒到過濾嘴，煙灰已經積在桌面上，甚至掉在地板上。

中村進門第一件事，就是不發一語地收拾垃圾。她彎腰把地上的煙頭一根根撿進煙灰缸，桌上的煙灰也被細心擦掉。茶几上多了一個水杯，也倒了一壺水，讓我口渴時不用來回廚房。

她偶爾在我身邊晃過，總是帶著幾分微笑，順手把散落的髮絲和用過的紙巾一起清進垃圾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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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廚房裡則傳來石川沖洗碗盤的聲音。她把餐具通通都洗乾淨。明明這些事本來應該是我做的，可她們從不過問，只是默默地暫時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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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中村會跟我說一聲，便來到睡房，悄悄把我的枕套和床單換新，把洗好的衣服摺好，疊在床邊。而兩人也在浴室大掃除，換洗的毛巾被掛得平整。一切一切，都是無聲無息地完成。

她們沒有責備，也不會要求我做什麼，只是把這間房子盡量維持在一個「能夠被人住」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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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只是靜靜坐著，看著她們像一對搭檔，把破碎的日常一點一滴拼回去。

可我自己，還是什麼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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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中村正在廚房洗米，而石川站在客廳門口，一直看著我。

我就坐在沙發上，數不清多少天天沒換的睡衣，和皺成一團的毯子裹著身體，渾身都是菸味。她靠過來，輕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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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至少沖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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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沒什麼力氣開口，心裡甚至有點反感。她嘆了一口氣，低沉地說道：「別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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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還是沒反應，石川也不再溫和。她轉頭沖著廚房喊：「紗由里，我帶她去洗澡。」

也沒等我再說什麼，石川已經繞到我身側，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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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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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竟然抗拒不了。

或許是太累，或許是太久沒有人這麼堅持地拉我做一件小事。

她先把我拉進浴室，幫我把門關好，開了熱水。白色的蒸氣很快在小小的浴室裡瀰漫起來。石川把花灑遞到我手裡，看著我接穩後，才低聲說：「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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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為我拉好浴簾再走出去，只留下一陣沉默。

熱水從蓮蓬頭傾瀉下來，把我身上的寒意慢慢沖散。我僵硬地脫下睡衣，勉強站在水流下，

閉著眼睛，任熱水沖過頭皮、脖子、背脊。

眼角餘光瞥見浴室架子的一隅，放著一罐黃色的洗頭水。標籤已經有些舊了，那是知惠子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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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說過，這是她最喜歡的洗頭水味道，是因為那是「前世『（真木）秋』的味道」。

我還記得第一次聽她說這話的時候，忍不住裝作吃醋，笑著問：「你愛她更勝愛我囉？」知惠子聽到後，卻一臉認真地回答：「當然不是！這味道……總能讓我感到安心，像是你一直都在。」說罷，還會笑著把泡沫往我額頭點上一塊，鬧得我半天才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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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擠了一點洗頭水在手心，聞著那股花香。泡沫在頭髮間輕輕打轉，香味裡混著微甜和清淡的桔梗香味，忽然讓人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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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知惠子的笑聲好像會在浴室牆上回盪。我邊搓洗，邊想像她還在身後，像往常一樣貼近我的耳邊，說著各種笑話，或者偶爾幾句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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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後，泡沫和香味一起順著水流消失。我低頭站了很久，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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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我現在唯一能留住你的方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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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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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放棄自己。

但有一件事，我卻始終沒能完全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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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知惠子的「孩子們」—— 那些排列在後花園角落的盆栽。

有她親手種下的山茶花、波斯菊、紫苑花……還有一架子的各種香草。每一盆都曾經綠意盎然，香料架上還繫著用筆寫的小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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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是什麼時候，或許是某個清晨、也可能是無夢的夜裡，我沙發坐久了、突然想起了什麼，便渾渾噩噩地推開後門，來到了後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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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花還在開，空氣裡撲來潮濕的泥土味和花香。

視線穿過玻璃，看到花園那頭，盆栽整齊排列，像一列等待照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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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我繼續替這些盆栽澆水，說不定……說不定知惠子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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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想法聽起來很可笑，甚至連自己也覺得荒謬至極。可我那時真的相信，只要重複這個動作、讓花園繼續有生命，她總會在某天，再次出現在花叢之間，像以前那樣邊澆水邊回頭對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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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每當想起她，我就會拿起水壺，有時胡亂倒水在幾盆植物上，有時乾脆一邊發呆，一邊讓水壺空空淌著。偶爾澆得太多，土都積成泥塘；有時候又忘了幾天，盆裡乾得龜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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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怎麼照顧花草，只是機械地模仿著知惠子當時的動作。

有時我站在那些花前，手裡捏著水壺，什麼也沒做，只是呆呆看著葉子、花瓣、泥土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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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花園裡的顏色逐漸變淡。

那些曾經盛放的花兒，葉緣先是捲曲發黃，花瓣慢慢失了光澤，最後一碰就簌簌掉落。

香草的枝葉則持續萎縮，大家也沒能撐過秋天的乾冷，終於變成幹癟的褐色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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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還會試著在澆水時「補救」些什麼。

有幾次看見枝頭新冒出一點綠芽，我甚至心裡一喜，以為那就是奇蹟降臨的預兆。

但那點綠，很快也會被夜裡的寒風、或是我混亂的澆水習慣弄斷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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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整個花架只剩下乾枯、歪倒、折斷。盆土龜裂，葉子積灰。

後花園安靜得像一座無人看管的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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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無意識推門走出去。

落日從圍牆外斜斜照進來，把所有枯萎的盆栽映出細長的影子。

我蹲下來，撫摸著一根已經徹底乾透的花莖。指尖所觸，沒有一點彈性，也沒有氣味。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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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我怎麼努力，花終究會凋謝；

再美的花海，都只能開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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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出這個結論後，我沒有哭，反而平靜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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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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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呢喃，把水壺放回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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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落，誰都留不住。

唯一還能留下的，只有回憶裡那些，曾經盛開過的顏色和香氣，還有那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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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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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再漫漫。

窗外有時有風，有時連風聲都沒有。

我常常在黑暗中反覆醒來，也不知道是夜太深，還是天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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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夢裡我又回到了從前的睡房。知惠子靜靜地躺在我身邊，枕頭靠著枕頭，頭髮散在我肩上。她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用指尖輕輕撫過我的頭髮，帶著點調皮又溫柔的語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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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又做惡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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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來不及回答，她伏在我的懷裡，笑著說：「有我在，惡夢通通都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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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心裡所有的空洞都被填滿。她的氣息、聲音、甚至指尖的溫度都那麼真實。

但醒來的時候，睡房裡只剩下我的呼吸。空氣裡沒有知惠子的味道，枕頭沒有她的溫度，手邊只抓住凌亂的床單。我伸手摸向她的位置，但人早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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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腦袋裡還殘留著夢裡知惠子的輪廓，卻怎麼都捉不住她的臉 —— 只剩下幾聲模糊的笑、幾個模糊的字，和無盡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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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是這樣開始：短暫的夢，醒來終將散成霧。世界一切都在遠去，唯獨她的記憶，還在原地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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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最安靜的地方，始終是那扇畫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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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在時，這裡總是有光。她喜歡早晨把窗簾拉開一半，讓日光斜斜地落在畫架上。那個空間永遠散著畫紙，顏料和香煙的味道。牆上貼著寫滿各種靈感的便條紙、她的畫桌上有一台貼滿貼紙的手提電腦，旁邊則有幾本用作靈感參考的畫冊，畫架旁常常堆著各種顏料和畫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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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在以後，我再沒進去過那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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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經過門口，能聽見自己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還有腦子裡忽然冒出來的錯覺 —— 門內正傳出細微的響動，然後知惠子會在房裡喊：「秋秋，要進來看看嗎？今天我的進度不錯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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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下意識地，把手搭在門把上。

只要一觸碰，腦子裡就會響起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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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進來嘛，給我一點意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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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的那聲音愈是清楚，我就愈不敢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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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門外站很久，手指收緊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每一次，最後都只是把手慢慢放下，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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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進去，但還沒準備好面對那個沒有她的房間。

有時我想，也許哪天我能鼓起勇氣，重新打開那扇門。

但至少現在，我還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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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十二月廿四日，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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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普天同慶的日子：學生就在昨天已開始放寒假，而教職員因為早早已經確認好假期的工作安排，所以今天起不用上班。街道上早就有濃厚的聖誕氣氛，每家每房正準備聖誕大餐，而情侶則出門約會，希望這一年的聖誕節，也能帶來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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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今天駕著車，來到中村家門口，準備接過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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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村把安全帶繫好後，石川準備把方向盤一擰，車頭對準往高速公路的方向。手機上的時刻剛好是下午五點半。中村卻忽然側過身，指了指前方的路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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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我們先去商店街一趟，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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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解釋理由。而石川看了她一眼，點頭，默默把車打了轉向燈，並轉往商店街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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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了商店街，那裡的燈側早早就亮起來，玻璃櫥窗貼著金色的星星和松枝，冷空氣裡飄著烘烤食品的甜味。兩人把圍巾往上提，並肩走進一家小咖啡店。門鈴叮噹一聲，暖氣把窗上的白霧迅速抹成一塊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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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沒有坐下，倒是徑直走到展示櫃前。那一格一格的蛋糕上覆著薄薄的霜氣，她看了兩眼，指向其中一款覆滿巧克力刨花的黑森林，對店員說道：「我想要一個，小尺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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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俐落地把蛋糕移到備餐台，套上銀色底托，再用透明膜圈住邊緣。中村補了一句：「請幫我為盒子繫上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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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站在她身後，還是沒有插話，只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收銀機叮的一聲合上，店員報了價錢。中村正要把錢包拉開時，石川已經先把信用卡遞了過去，低聲道：「刷我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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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中村，也沒有為買單一事解釋，只是接過收據後，緩緩在單上簽名。中村接過那只繫了緞帶的白色蛋糕盒，與石川對望了一眼，隨便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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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店門後，風把門簾輕輕掀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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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結，怎麼那麼快就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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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說罷便嘆了口氣，替中村按住盒蓋，再為她把緞帶打了個更緊的蝴蝶結。兩人穿過人潮後，回到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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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把蛋糕安穩地放在膝上，手掌護在盒角；而石川發動引擎，順手打開車內的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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ふるさとの街は帰る場所なら
ここにあると
いつだって変わらずに
あなたを待っている
能回去的地方，正是故鄉的這條街。
無論何時都不會改變，
一直等待著你。
明日を描くことを止めないで
今夢の中へ
大切な人のぬくもりを
ずっとずっと忘れずに
進む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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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停止描繪明日，
如今走入夢中。
那最重要之人的溫暖，
請永遠、永遠不要忘記，
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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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氣吹在兩人身上，播放器正播放手嶌葵的「給明日的信」（明日への手紙），車廂也充滿了柔和的氣氛。而中村抱著蛋糕盒坐在副駕，靜靜地聽了半首後，便偏過頭，笑問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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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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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握著方向盤，視線仍盯著前方，耳根卻微微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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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啦……前陣子看了那套什麼《那一年我們談的那場戀愛》（いつかこの恋を思い出してきっと泣いてしまう），主題曲正是這首，就順手加到清單裡面。」

「哦……原來如此啊。」中村笑意更深，輕輕跟著哼了一句，沒再逗她。歌曲的鋼琴和人聲在車廂裡流動，街燈燈影從車窗一盞盞掠過，兩人的影子被拉長、又縮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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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會，路口的燈跳成紅色。車子慢慢停住，只剩引擎低鳴。石川指尖在方向盤上停了停，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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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由里……抱歉啊。今天平安夜，本來應該兩人出去約會吃點什麼，逛點什麼，但還是拉你一起去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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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低頭看了看膝上的白盒子，紅色緞帶在指間被她捻了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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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算什麼啦，秋也是我們的朋友嘛。」她搖搖頭，看向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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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嗯」了一聲，視線落在盒子上。透明窗的小角落露出一圈巧克力刨花，黑森林的輪廓在燈下淡淡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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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平安夜啊……」她隨口說，又忍不住問：「為什麼買了蛋糕？」

「因為……今天是秋的生日嘛。」中村抬眼，對上她的視線，平靜地補充。「至少讓她知道，現在困難的時候，她並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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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起。石川重新握緊方向盤，輕踩油門。

歌還在放，她沒有再說什麼，而中村把蛋糕盒往懷裡抱好，護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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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鐘後，車子已經停進路邊的陰影裡。引擎剛熄火，車內的餘溫還在。窗外的路燈把一圈昏黃灑在前院，玄關仍然沒有亮，簾子全被拉下。車艙裡只剩暖風殘存的一點溫度，與兩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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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誰也沒有解開安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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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你好像有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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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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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把視線落回中村的臉，神情變得凝重。「紗由里，你記得嗎？我跟你坦白過……我和秋，曾經有過一段關係。」

「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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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垂下眼，想了想如何斟酌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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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你還不知道的是……秋這孩子啊，其實還沒真正長大。遇到困難的時候，她的第一個反應還是選擇逃。」她頓了頓，壓低聲線，接著說。「這段期間，如果她有什麼狀況的話……先讓我去應對。希望你能夠相信我，我會把她帶回來，然後再一起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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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沉默過後，中村沒有露出不悅的神情，反倒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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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我不會介意啦。你是我的伴侶，而我們又彼此信任；而秋，也是我們共同的朋友。你有你擅長的方式，我相信你能夠把她從崩潰邊緣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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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俯身過去，在石川的臉頰上輕輕印了一下，以動作來把話說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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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被她的笑逗得也彎了眉眼，回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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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那我們走吧。再拖下去，說不定秋把內鎖掛上，真就把我們擋在外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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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這才同時鬆開安全帶。車門一開，冷空氣一湧而入。中村把圍巾往上提，抱緊蛋糕；石川轉手去拿鑰匙。她們對視一下，沒有再多說什麼，腳步朝著那扇緊閉的玄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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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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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縮進沙發右側的內角，膝蓋頂著下巴，手臂繞在小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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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開著，音量只有兩格，畫面裡出現一些人走來走去，旁邊也有一些文字，但我從無心思考，現在在做什麼節目，裡面的人在做什麼，只放任電視一直播放。茶几邊緣有一圈煙灰，我還是懶得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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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遙控器上的紅點良久，而我的腦裡只不斷重覆：不想，不說，不回憶。

只要做一台不會思考的機械人，只有幾行維生的程序 —— 坐著、呼吸、把時間熬到入夜。比起去想她會不會回來，這樣簡單多了，也是我撐下去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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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嘀……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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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碼鎖解開的聲音，從玄關那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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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至不用看，就知道是是她們：石川跟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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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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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又」字並不是抱怨，只是陳述事實。從體感開始明顯轉冷的那天起，她們開始有規律地來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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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還是會先輕聲喊一聲「打擾了」；石川通常不說話，換好鞋後，家裡的燈光也隨即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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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其實有點點不好意思。

一直以來，她們沒有抱怨，沒有問「你怎麼還是這樣」，也沒有把關心說成訓話。後來幾乎每天都會過來：煮飯、洗碗、完成各種家務……拚命地想把家重新變成有溫暖的地方，也希望把我帶回來，至少再次成為一個人，而非一份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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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我看見她們，總想把腳從地上拔出來，往前跨一步，說一句「謝謝」。

但雙腿像被焊住：膝蓋可以抬到一半，小腿卻不肯落地，總無法真正落地走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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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把頭轉過去。石川先進來，脫下了大衣，隨手放在沙發上；中村則跟在後頭，但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紙盒，盒蓋綁了緞帶。她把紙盒輕輕放到茶几邊上，朝我笑了一下：「這個待會一起吃，可別偷吃哦！」便往廚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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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水的「嘩」聲、砧板的「咚咚」聲、抽油煙機低低的嗡鳴很快連成一片，逐點驅走客廳死寂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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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石川留在客廳。她走近我，不問安，也不說無謂的話，視線從我額前一撮亂髮，掃到我的手指。這次她沒有嘆氣，只在我肩頭上輕輕拍了兩下 —— 不重，卻把我從沙發角落「提」起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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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腳放到地面，穿上了拖鞋。她沒有說「走」，也沒有伸手拉我，只是往走廊方向點了一下頭。我看了茶几上一眼，那個白盒子安靜地待在那裡。於是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像是自願的：站起來，跟在石川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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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浴室前，她伸手推開浴室門，示意我進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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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前一樣，她打開水龍頭，用手背確認溫度後，便回頭看我一眼。還是沒有催促，默默地把花灑遞到我面前。我下意識接住，花灑的金屬部份，被熱水暖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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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抬手幫我把浴簾拉過去。

盯著那道緊到沒有縫隙的白色，看見自己的影子被切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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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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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在喉嚨口自己滑出來，自己也分不清是在跟她，還是在跟自己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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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簾子的另一邊安靜了一瞬，下一秒，石川的聲音隔著薄膜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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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沖水沒用。下次泡一下，身子才會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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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聲把水流移到肩膀、鎖骨、手臂，熱度一寸一寸往裡滲。而簾外則傳來一步後退的聲音，接著是門把輕轉。「我在外面等你。」她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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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合上，抽風機的聲音一下子清楚了，我把蓮蓬頭舉高些，讓水從頭頂灌下來，暫時把所有聲音都按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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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後，頭髮還在滴水。我用毛巾胡亂按了兩下，桔梗的味道悄悄浮上來。

廚房那邊，正傳來碗碰在木桌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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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來這邊。」中村探出頭，朝我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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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已經擺好：三只碗，三雙筷子，幾碟小菜，一碗湯。靠近我這邊的位子被拉開一點，正等待我就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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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後，石川在對面低頭盛湯，中村把廚房整理後，便坐到我斜對面。她先看了我一眼，沒立刻動筷，反而先開了口：「今天味道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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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勉強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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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彎了彎眼睛，鬆了口氣，夾了幾片青菜到我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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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多吃一點，還有這個。」

「也喝口湯吧。」石川把湯碗推來我面前，低聲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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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口湯喝下去，胃有了點被撫過的感覺，我又吃了兩口菜。筷子碰在碗沿上「喀」了一下，我才意識到手有點抖。吃到第三口時，視線突然糊了。我低頭，以為是蒸氣，又忍不住伸手去擦臉，指尖卻摸到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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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先是一兩滴，然後像線被拉斷，斷斷續續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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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今天……又要你們來照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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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拿起水壺，替我倒滿一杯溫水，杯底輕輕觸在我手邊。「沒事。先把這碗吃完，待會還有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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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喉嚨像被什麼頂住，只好又喝了一口湯。石川沒看我，只把自己的碗往旁邊挪了一點，讓桌面留出更大的空隙，讓我方便夾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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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不聲不響地又替我添了一筷子菜，我就再多夾了一口，咀嚼的聲音在耳朵裡，變得清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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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聊什麼。只是吃，喝，偶爾碗筷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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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碗底露出來，才發現自己真的把飯好好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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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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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朝我點頭，把餐巾紙推過來，我擦了擦眼角。石川把空碗堆好，拿到廚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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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關著窗，屋外還流著一陣聖誕曲的旋律，還有小孩的笑聲和叫聲。

原來已經快到聖誕節了……但一切都回到從前：除了那場火光外，便再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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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洗好碗後，便帶我回到沙發上。

石川和中村各點了一支煙，火光在指尖一閃，我才從盒裡抽出一支含在唇邊。手指搭上打火機，卻像忘了下一步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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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叼著煙，身子微微前傾，用她的火替我把煙尖點亮。

「嗒——」輪齒擦過的聲音很輕，一簇藍黃的火舌抵到紙卷的邊緣。盯著那點火光，火光卻忽然把我丟回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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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體是藍色，帶有金色的框邊，上面還有馬的立體浮雕。那是交往後不久，某次約會時經過櫥窗，知惠子與奮地指住那台火機，說與我很合襯，我被她逗得樂，剛好用開的便利店火機也壞掉，於是就買了這火機回來，一直用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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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火機跟商店買到的有點不同：需要勤補燃油。而我總是把火機用到沒油，某天晚上在客廳按了又按，本來氣急敗壞，想到櫃子拿起那瓶小鐵罐。但人還未站起來，知惠子就把我撲回沙發上，兩手環住我腰，先親了一口，之後便把她的火機湊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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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讓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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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點出火，她靠得很近，替我把煙尖點著。接著又不忘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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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抽太多啦，難怪又沒油。」說完還會用額頭蹭一下我的臉，像是把火也分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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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片回憶裡愣了幾秒，再回過神來，才看見眼前的石川：她的手型和知惠子不同，握火機的角度卻一模一樣；火光黏在她的瞳仁上，亮得讓人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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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鬆，煙滑落在茶几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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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撿。反而身體比腦袋先動，整個人往前撲，把她緊緊抱住，把臉埋進她頸側最暖的地方，用破碎的聲線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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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

我好累……

我真的撐不住了。

借我一下就好，

就一會，

讓我躲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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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並沒有說「不」，也沒有要我「離開」。她只是緊緊地圈住我，掌心穩穩按在背上，讓我可以把整個重量壓過去。我沿著她的肩線，往上找她的唇，她卻輕輕側過臉，讓我的唇只能貼到她的臉頰與鬢角，把界線往旁邊挪開一小步，好讓我還能抱著。而她的呼吸貼在我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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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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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冷……

求求你，

讓我忘記，

哪怕五分鐘也好。

拜託。

我不想一個人了。

我做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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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沒有放開我，只是一下一下順著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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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先停下來，跟我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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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做兩次就亂掉，氣總是卡在胸口，手指緊抓她衣領。身體同時出現兩個方向：一個想逃開，一個更想往她身上鑽。那股拉扯把我劈成兩半，我忍不住又想去親她，她再一次輕輕避開，額頭來抵我的太陽穴，讓我們貼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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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我在，你抱緊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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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了。

她讓我哭，讓我喊，為我擋住了什麼風，卻不願替我把痛遮掉。等我的抽噎稍稍有了節律，她才慢慢地把話放進來 —— 一字一字，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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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現在很痛、很怕，也很想有人抱緊你 —— 我都聽見了。

只是如果用我去遮住這份痛，醒來後，那份痛仍在。

這樣下去，你只會更看不清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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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知惠子並沒有丟下你。

她把這段時間交給你，是因為相信你能一步，一步走過去。

相信她再回來時，能夠看到更堅強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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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和紗由里會在這裡，陪你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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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沒有撤手，只把下巴輕輕靠在我髮際。我把臉在她頸側又埋了埋，鼻腔裡則是她身上的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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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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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自己放聲大哭了多久。整個人哭得沒有力氣，掛在石川身上，哭到喉嚨發啞、眼眶發脹。石川仍然抱著我，讓我把力氣都砸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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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身後有一雙手從我肩膀繞過來，把我和明一併輕輕圈住。中村的聲音落在我耳後，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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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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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鼻音塞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喘勻。中村輕輕拍了兩下我的背，然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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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來，秋。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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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開我，繞到茶几前，把那個白色紙盒拉到中間。解開緞帶，再打開盒蓋，一圈巧克力刨花在燈下微微發亮。她把黑森林蛋糕小心翼翼取出來，轉向我，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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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平安夜，也是你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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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袋子裡拿出小蠟燭，插在蛋糕上，點燃。細小的火焰一顫一顫，中村轉過來看我，彎眼一笑：「來，許個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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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些火看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連自己也覺得幼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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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下的願望，真的會實現嗎……」

「每一個願望，只要你願意相信，就會往它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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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袖口把臉擦乾，深吸一口氣，望著那幾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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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能夠踏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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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把願望收好，我輕輕吹熄蠟燭。

中村拿起刀，把蛋糕切成三份。她的手很穩，奶油沒有因此塌掉。她把我的那一份往前推，叉子擺在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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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先吃一口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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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叉子插下去，巧克力屑散開，叉尖帶起一點鮮奶油和啡色的海綿蛋糕。第一口放進嘴裡，先是涼，接著是微微的酒香，櫻桃在牙齒下輕輕一破，酸味冒了出來。蛋糕本身的甜味，也不是那種把人壓住的甜，是那種令人感到安心，想再吃一口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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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愣住了。

這蛋糕，有味道。

而我自從那天後，好久沒有「吃到味道」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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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在一旁低頭吃她的那份。她沒有看我，只用筷子（中村甚至問她不用叉嗎，但她堅持吃蛋糕也用筷子）把一片刨花夾起來，放到自己盤子側邊。中村順便把我的水杯又添滿一半，問道：「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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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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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還啞著，卻不再顫。胸口像被一點小火兜住，不燙，卻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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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就那樣，在沙發上吃著蛋糕，時而伴以一口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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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沒有刻意找話題，兩人偶爾聊到今天的天氣、或是早前某個校長的丟三落四。石川聊到超市最近新推出的炸蟹柳條味道不錯；中村則說她回來路上看到有家店在賣熱紅酒，下次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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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聽，一邊又咬下一口蛋糕。酒香和巧克力一起散開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去年的畫面。

知惠子本想正經地把蛋糕分成幾分，但又不小心失手，最後將錯就錯，把生日蛋糕切得七零八落。我笑她是不是拿畫筆拿到手抖了，她先裝作生氣地推開我，下一刻笑著說：「我那叫公平，看上去都均分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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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低下頭，笑了，但沒讓眼眶再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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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子裡只剩幾點刨花，我把叉子放下。明把她的煙盒往旁邊推了推，我拿過一根，點著。

「你也該嘗嘗『孤獨的味道』。」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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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聲音是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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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樂，秋。」中村點頭。

「我們等你。」明抬眼看我，簡單地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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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句話收進心裡。

而我也準備踏出第一步，不論未來會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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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將會踏出第一步嗎？

讓我們靜靜守護下去……

（待續）

#06歌單：

AAA - 《說再見之前》

>>完整歌詞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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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鳥葵 - 《給明天的信》

>>完整歌詞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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