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煙火仍然燦爛 -Far Away Home- - #09. 今年煙火仍然燦爛

鬧鐘還未響，我卻早早就醒過來。

昨天晚上做過什麼夢……我早就忘記了，也許是個與知惠子在一起的美夢，或是失去知惠子那天的惡夢？摸了摸臉頰，沒有淚痕，那應該不是惡夢吧，或者可能早就麻木了，我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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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醒過來，那還是得抱抱身邊的恐龍君，還有那幾隻小熊君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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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小熊公仔，應該是前兩星期左右吧，中村突然傳送了照片給我，說是「這不就是知惠子喜歡的那款熊公仔嗎？最近出了新款式，你要不要去看看？（或者我們可以幫你買回來哦！）」，而我無奈地笑了笑，回了句「家裡也太多毛公仔了吧，才不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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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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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想起了知惠子每款看到新款的小熊公仔，然後向我撒嬌一整晚，甚至堅定地說「煙我可以戒，但公仔不能不買」，買完後卻立即拖住我衝到吸煙區，邊抽煙邊說「創作壓力大，還是得抽上一兩根嘛」的滑稽場景；或者是我多看幾眼，也覺得那小熊很可愛……不管怎樣，某天回過神後，便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精品店，手上還抱住一大袋不同款式和大小的小熊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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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還沒回來，那小熊就暫時睡在知惠子的床鋪上吧。

這幾天早上，每天起來後我就一把抱緊床鋪上全部公仔，向它們說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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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龍君，你要幫忙好好照顧小熊們哦！今天晚上再陪你們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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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我邊伸了伸懶腰，走下樓梯；先去沖洗身體，出來後便打開客廳的電視，再來到廚房，邊聽電視播放的新聞，邊準備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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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即四月八日，星期五。夏川市政府召開公開諮詢會，開放討論『是否擴大收養資格至已婚同性伴侶』。夏川市已於四年前承認同性婚姻，是全國率先立法，保障同性伴侶權益的地區之一。此次諮詢所針對的是，過往僅限於異性已婚配偶的收養制度，是否也應開放予已登記之同性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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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雞蛋和煙肉放到剛熱好的平底鍋後，我抬了下頭，看見電視裡的畫面切入幾位市民接受訪問的片段：有人點頭表示支持，也有人面對鏡頭表達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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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採訪了幾位市民：有支持者認為，應讓所有家庭能夠成家的權利；而反對者則擔心制度改變過快，社會未必能完全適應。夏川市政府則表示，將『認真考慮市民的聲音與社會多元化趨勢』，並將於下月公布後續政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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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爐前，手頓了頓，望著鍋中開始變色的蛋白，開始有點分神。

如果知惠子在這裡，看到這條新聞的話，她應該……會感到高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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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應否收養一位孩子」這話題，在去年雙方家長見面之後，我們也討論過不只一次。她總是亮出無比認真的神情和慈祥的笑容，說如果有機會的話，那肯定願意 —— 讓孩子無憂無慮地成長，讓孩子也明白「每個人也值得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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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馬上回應，總是笑著說「待你的大學生涯完成後再說吧」，結果她就邊笑邊吐槽是不是妒忌她把愛都放到小孩上。那時並未想太多，但現在想起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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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回來的話，我想，該跟她認真地討論這個問題。

如果天國管理局還讓願意給我們這個機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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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治早已準備好，而咖啡壺滴出最後一滴液體。我把三份早餐端好在餐桌上時，便聽見玄關那頭傳出開門聲。嗯，是石川和中村，前幾天我們約好，而她們也準時來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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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了……」毫無生氣的聲音，看上去與平日早上，剛踏進校園無異的石川。

「秋，我們來囉，早餐好了嗎？」中村的聲音雖帶倦意，但比起石川精神許多。

「早，換好鞋之後進來吃早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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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換好鞋後，先把帶來的幾個大膠袋放到沙發旁，再來到了餐桌前，我也在對面落座。桌上就擺著三份一樣的早餐 —— 一份煙肉煎蛋三文治，一杯黑咖啡，還倒了點糖和奶，怕石川突然又嫌棄我煮的咖啡太苦；更怕她順便放閃，說中村沖的咖啡多好喝，多清新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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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消息：今天石川還是捉住我的早餐碎碎念；

好消息：至少不是又吐槽咖啡難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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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秋，你們法國人的早餐是不是永遠都只有麵包？」她拿起三文治咬了一口，皺起眉頭嘆氣。「這裡可是日本……日本啊！不吃一點米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明，你這講話的口氣還真像我爸欸！他跟你一樣，以前整天都嚷著『日本人早上要吃飯，不吃飯哪有力氣！』但是嘛……你看看，麵包也能有變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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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故意撕下三文治上的一小角麵包，直接在咖啡杯內沾了沾，再放進嘴裡。

石川整個人呆住了，她瞪大眼睛，不說的話還以為她在看新文明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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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剛剛你真的……把麵包沾咖啡來吃？你認真的嗎？」

「怎麼了，這挺香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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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臉若無其事地，再重複剛剛的動作；而另一邊的中村笑得差點嗆倒，邊拿起桌上的紙巾擦嘴，邊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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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做早餐的時候，你得多準備一份適合老一輩的餐點哦！畢竟老人家還是不太習慣年輕一代的飲食習慣呢。」

「哇，這樣煩死了，我才不要……或者在前一晚，我去便利店買個飯團給明好了。」

「喂！真木秋我跟你說，你別想拿飯團來敷衍我！」石川忍受不住兩人前一句後一語，拍了一下桌子，大吼。「還有紗由里，誰又是老人家啊？」

「沒人說過啊，明你自己對號入座了哦！」中村笑著反擊。

「我就知道，你們倆就只管組隊欺負我……」

「好啦，多吃點啦，怕你待會沒有力氣。」

「真木秋你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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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翻了個白眼，但還是默默把三文治吃完，再把咖啡一飲而盡；而我們三人互相看了眼，再同時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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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把早餐吃完後，再看了一陣新聞節目，我洗好碗碟，從廚房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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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接下來大家也辛苦了。」我隨意地擦了擦手，說道。

「不會太辛苦啦，我倒覺得挺新鮮，畢竟住公寓的時候根本沒機會體驗啦。」中村笑了笑，回答。

「我可不擅長勞動活，待會別嫌我手腳慢就好了。」石川則站起來，伸了伸懶腰。

「至少今天不是來把屋子拆了，手腳還能動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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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便拿起了工具和她倆帶來的幾個膠袋，穿過趟門，來到了後花園。幸運的是今天陽光正好，但又帶點春日的涼意，是適合戶外工作的好日子 —— 今天的任務是「重新整理這個後花園」，這地方自從知惠子不在後，我也只來過數次，經過那漫長的冬天後，雜草早已鋪蓋一地，而植物枯萎後，我把那些花盆和木架隨意地堆在外牆角，整個花園看上去只有一片荒蕪和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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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還記得自己向2810介紹了七幅作品的草稿，他問了我三道問題，也跟我勾手指來個約定，之後便消失，像以往一樣。同時間，窗外的微風吹進畫室內，還帶幾分春意。我看著窗外，想了想，要不該試試看，再次於花園裡種點植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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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開學後不過兩三天，那天「副校長與三隻小鬼俱樂部」剛好只有我，石川和中村三人在副校長室，談到「想種點什麼」時，中村雙眼發亮，拿起了手機在網上查了下資料，之後提議這個週末一起動手做吧，還順便拉著石川一起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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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口裡嫌「陪學生參加義工活動還不夠嗎？」、「真木也三十幾歲了吧，這還不能一個人處理好？」……但看到中村那副充滿光輝的眼神，再加上我裝作頹廢的樣子之後，她還是屈服了，只是還不忘小聲罵「這難道就是（前任+現任）女友聯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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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現在，當我們三人簡單確認分工後，中村便率先行動。她俐落地把舊花盆和盆架搬到水喉旁，再逐個清洗乾淨。聽到陣陣水聲，看見水花四濺，心中的暑氣也被沖刷得七七八八；石川拿起了園藝剪刀，檢查花園內的枝條。「咔嚓」一聲接過一聲，把多餘的，或是已經枯萎的通通剪下，下手毫不猶豫；而我則帶上手套，蹲在地上，把頑固地長在地面上的雜草一株株連根拔起，再拿起垃圾袋，把那些垃圾收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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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就這樣各自忙碌，卻不忘聊著各種話題；待各自的工作完成後，便開始下一步驟：整理土壤。我和石川兩人輪流翻鬆地面，而中村則混合新買的花泥和粗砂，再放到不同大小的盆裡。這時候太陽也漸漸升到三人的頭上，大家都不禁邊工作，邊用衣袖擦過汗水。石川更是彎著腰，邊鏟土邊發出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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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不得不承認，我真的老了……這腰，這腰可要廢了……」

「那等下我幫你按摩吧，明。」中村忍不住笑出聲。

「嗯？好……好吧。」石川臉都紅了，小聲回答。

「你們倆……還挺閃的嘛！雖然說植物需要光合作用，但不需要閃光彈的程度啦。」我抿著嘴笑。

「你能不能有一天別這樣欠揍？」

「我沒說什麼啊？」我靈機一動，故意換個話題。「說回來，你也不是住獨立屋嗎？那你平常都是怎麼打理花園？」

「這麼麻煩，當然是請園藝公司啊。」石川一邊嘆氣，一邊拔掉剛剛的漏網之魚：「要不是為了知惠子……我哪會自己動手做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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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而中村聽見後也抿著唇笑，沒接話，只是繼續攪著混合好的花泥，過了一會後，便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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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啊……自己動手的話，也挺有意思的。」中村再多加點粗砂到泥土裡，接著說。「就像是在照顧孩子一樣，從種下的那刻起，每天看著它們一點點長大，開花的時候啊，那種滿足感，可是別的東西換不到的呢。」

「那中村你可要多幫明多種一點植物了……」我抬頭看著中村，笑著說。「畢竟石川家的前後院，都跟她本人一樣 ── 一成不變，毫無生氣。」

「喂，真木秋！」石川耳根整個紅透，幾乎把手裡的鏟往地面摔。「你敢再說一句的話，我現在就帶紗由里回去了！」

「好啦，秋，別欺負明啦！」中村忍不住笑得彎下腰。

「好啦好啦，我閉嘴啦，這活我一個人真做不來。」我笑著舉手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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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秒，石川哼了一聲，仍舊紅著臉，轉頭對中村說：「紗由里，還有砂岩嗎？拿一包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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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遞給她，她又接過去，嘴角明顯忍不住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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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忙活之後，時間也來到中午，而花園也終於恢復有如以往一樣的整潔。三人合力把花盆排成一列，中村檢查過桌上的紙袋，便開始指揮我們把各種植物的種子灑進土裡，覆上一層薄土，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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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盆是木芙蓉，這幾份是百日草，這些則是萬壽菊……」中村指住花盆，喃喃道。「加上圍欄那邊的牽筆花，只要秋按我剛剛說過的時間表定期澆水，到八月底的時候，應該能夠再看到一片花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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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剛剛中村邊翻查資料，邊告訴這些植物的打理方式；我邊聽，邊努力抄下筆記，畢竟也不能再像上次那樣隨意澆水，最後令植物通通枯萎。而石川也沒閒著，吐槽現在的我，比起在教務會議上專注多了。中村笑著請石川別欺負人啦，石川則哼了一聲，說這是打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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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好了花盆，我們回到木架那邊：上面放滿了各種小盆栽。那裡本來是知惠子種植香料的地方，她總是說「既然有後花園，香料也可以自己種啊！」，有時候甚至採一點回來，時而用作料理，時而製作花草茶。而三人也一起灑好種子，澆上水。中村說了句「那麼我們把名牌插回去吧」，我想起來，剛剛在清潔前，中村把知惠子之前製作的牌子小心地拆出來，並放到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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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來到木桌前，才發現知惠子之前精心準備的小木片，上面的字跡早就模糊，難以辨認。我拿起了其中一塊，看了看，嘆了一口氣。兩人見狀湊過來，石川眯著眼打量一陣，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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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模糊了一點，又不是看不見，補上幾筆就可以了吧？」

「對啊，不用重寫……秋，你有沒有麥克筆？我們一起補吧！」中村附和道。

「有，等我一下。」我轉身往屋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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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畫室後，我從抽屜翻出前陣子買的麥克筆套裝：裡面有八種顏色，應該夠用了吧。回到花園後，她們已經把牌子擦走沾在上面的灰塵，整齊地放在桌上。而我遞上筆後，便拉了張木椅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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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就開始動手吧！」中村伸手準備過拿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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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靈光一閃，便把視線轉向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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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你的字最好看，要不你來寫字？」我說。「而我和中村則在上面畫點小圖案，讓牌子看上去更可愛嘛。」

「出來了，偷懶二人組，總挑不費勁的活。」

「我贊成秋的想法，讓明來寫，我們畫的話……不就更有效率嗎？」

「唉，你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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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已經放棄吐槽，默默拿起麥克筆；但她的嘴角，卻藏不住笑意，開始在牌上描補那些字。真不愧「文化人」（自稱），筆跡一貫整潔，每一筆畫下去時穩定又漂亮。我和中村則在一旁畫著小圖案：葉子、太陽、小花、笑臉。偶爾她寫，我們笑；偶爾我們畫歪，她就抬頭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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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秋，你畫的這株百里香看起來像草蜢。」

「那是現代藝術，現代藝術。」我一本正經地回答。中村笑到手都抖了：「我覺得挺像的，尤其那幾根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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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最後一塊名牌完成時，桌上那一排木牌重新煥然一新。

羅勒、薄荷、迷迭香、百里香、鼠尾草……每一個名字，都閃著新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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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後，終於完成牌子的修復工作。我們把它們逐個重新插回盆裡，這樣便能分辦到哪一盆是什麼香料；而此時的陽光，正悄悄為我們拉起了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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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我伸了伸懶腰。「終於完成了啊。」

「我看我這老腰也可以報廢了……」石川一臉疲倦，拍了拍自己的後腰。

「別這麼說嘛，你剛剛可是最認真的那個呢。」中村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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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都露出滿足的笑顏，石川從桌上拿過煙盒，抽出兩根煙遞給我們，自己也順便點上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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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樣，也不錯吧。」中村吐出第一口煙，煙霧在風裡散開。「如果知惠子看到，一定會很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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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沉默地點了點頭，吸了一口。

煙氣進入口中，微苦，但卻不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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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會繼續打理這花園。」我說。「希望今年夏天，也能像去年那樣，開出一整片花海……」

「你啊，可別只顧花園，還有畫展的事呢！」石川吐出一口霧，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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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這番話也不無道理，畢竟畫展八月一日開幕，時間算起來還真的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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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幾天，還特地跟校長談起這件事。」

「嗯？校長不是說過反對我參加嗎？」

「是啊，他就是怕你忙不過來，還說什麼影響工作……」石川抖了抖煙灰，接著說。「所以我就花了點口舌來說服他。告訴他，真木秋的時間和工作管理能力比誰都強，兼顧畫展跟學校工作都不是問題。再加上以『一高現職教師』舉辦畫展，那對學校形象也是大大加分。結果嘛……他終於鬆口了。」

「所以這次，我得感謝你啊。」

「客氣話就免了。」她別過頭，顯得有點彆扭。「該做的工作還是要給我做好，別讓校長覺得我看錯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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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中村拍了拍石川的手臂，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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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一起努力吧！前幾天秋不是提過七幅作品的草稿嗎？她說過畫廊那邊也已經確認沒問題。那現在的流程應該是：秋先完成那七幅作品，明呢，文學修養好，可以負責畫展主題及作品介紹。而設計單張、協調展覽擺設，這些就通通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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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眼眶卻有一瞬間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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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這樣聽起來我根本被寵壞了。」

「喂，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石川轉開視線。

「要是再這樣，我會懷疑你要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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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弄熄煙頭後，直接伸手抱住她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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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謝謝你們。」

「哎、秋！」中村笑得開心，順勢回抱住我，而石川則一臉嫌棄的樣子。

「你這傢伙，滿身都是汗水，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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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這麼說，石川的手始終沒有掙開，還是抱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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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望著那一片花園，心裡想。

要是她也在的話，一定會笑著說：「這就好了，繼續努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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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新過後花園的那天之後，我的生活也開進走向高壓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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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畫展在八月一日開幕，但還需要考慮之後的流程：例如畫廊的宣傳文稿，或是需要時間調整畫作的擺位和燈光，實際上，七月初或之前便需要提交全數作品；算下來的話，幾乎只有大約一星期的時間，能讓我完成一幅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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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校長最後同意調整課表，再加上石川的安排下，這學期我的課表都盡量安排到上午。只要當天沒有特別會議，那麼待中午鈴聲一響後，便能立即回家繼續創作。雖然還是對這般「工作量」感到吃力，但至少能夠爭取多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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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點半起床，七點準時到校；中午匆匆趕回家後，便走進畫室，繼續完成作品。有時候一天下來的進度理想，對自己的落筆感到滿意；有時則一個下午過去，總對畫布上已塗上的部份不稱心而苦惱不已。也許是有了新的目標，即使為我帶來壓力，至少我也不像以前一樣感到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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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石川和中村繼續成為支撐我生活的一部份。她們還是每週大約來訪兩三次。我也曾經問過兩人：「其實我現在比之前好多了，你們還經常過來，會不會誤了你倆的『二人世界』？」中村總是笑著搖搖頭，笑著說：「我們還是擔心你沒好好吃飯啦！」而石川則托了托眼鏡，補了句：「我只是來看看你有沒有偷懶，你也不要光畫畫，作業和文件，還得要處理。」我也沒有再問下去，只是摸摸後頸，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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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晚飯過後，我在畫室裡繼續創作。門是半開，偶爾兩人會進來，中村給我一些創作上的意見和指導，石川在旁邊看著，然後喃喃「藝術這東西還挺高深啊」；有時候兩人則在樓下看電視劇，而電視發出的聲音也傳到樓上，不刺耳，至少讓我獨自在畫室時也不怎麼苦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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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中，我和石川兩人就坐在餐桌邊一起批改作業，或是處理各種文件；而中村則在廚房準備甜品：布丁、班戟、小蛋糕之類，說這都是石川喜歡的，石川總是臉紅，小說聲句「還是紗由里最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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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考慮過，這兩人那麼閃，要不要把客廳的燈都關掉，至少我還可以做到節省能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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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就是想歇口氣，或者說犯煙癮了，三人就隨意地走到後花園，坐在椅子上，隨意地點根煙，聊聊如果知惠子還能回來的話，四人要不要一起去露營；又或者默默許願，希望植物們都能茁壯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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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那對電燈泡也有不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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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要求，而且她們想了想也覺得有理 —— 週末的時間請留給對方，而我一個人則繼續在家創作。當然三人在一起的時間我也覺得高興；但她們本來就在交往，也應該多花時間在對方身上，珍惜和對方一起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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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的生活幾乎離不開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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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次我畫得太晚，連走回睡房的力氣都沒有……反正回到睡房，床上也只得我一人，睡哪裡好像也沒關係吧？於是我就告訴自己，小休十分鐘吧，結果多數都是一覺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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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完成頭兩幅作品後，最近的我都在做同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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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我正在畫室裡，是日是夜我從未留意。首兩幅作品早已完成，顏料乾透後便用布包妥，放在牆角；第三幅畫布則置在畫架上，等待我落筆。而我正在調顏色的時候，畫室的門卻忽然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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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卻看見知惠子站在門口，對我微笑。然後她就這樣走過來，從後溫柔地抱住我，頭湊近幾乎貼在耳邊，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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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你的進度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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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愣住，甚至不敢再回頭。

我知道是夢，但她身上的體溫和帶桔梗的香氣，又如此真實。

我想開口告訴她畫的內容，想跟她說最近我的生活如何時，她卻伸出手指，輕輕抵在我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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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不要分心。」知惠子把我抱得更緊。「我一直都在看著你創作，就這樣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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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便放開我，退到一旁靜靜地看著我；我繼續創作，也繼續感覺到她的氣息，但就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擔心她會不會又突然不在……於是我回過頭，想確認這一切還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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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我回過頭的瞬間，夢同時也在此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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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後，已是破曉時分；太陽緩緩升起，夜空也開始透出一片亮紫色。而我仍坐在畫室的角落，調色盤上的顏料早就乾成一層膜。四處張望，還是尋不見她的影子，我只也能嘆一口氣，那不是正常嗎？她早已不在，只是自己還未習慣這般失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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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頭，卻看見身上不知何時，被蓋上了一張小被子。

白色，柔款，乾淨……奇怪的是，這並不是家裡的東西：我從未買過，更沒有見過如斯純白的被子。坐著看了好一會被子，心早就走神，在回味知惠子在夢中看到的那句「我一直看著你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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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選擇把被子摺好放在桌上，再走到陽台，讓迷茫跟隨吐出的白霧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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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時間來到了五月中旬。除了時間表上以紅筆圈住，提醒我還有三幅作品需要完成外，還有一件奇怪的事……也同時發生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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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的時候，是某天晚上，石川和中村到訪我家開始 —— 她們說是籌辦學校活動累透了而不想煮，在超市和便利店也挑不出什麼想吃的菜，乾脆三人打開外賣程式，看看哪裡有優惠，正當我們還在爭論該點和食還是洋食的時候，門鈴卻忽然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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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惑，但還是往玄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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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對講機，看見門外有個穿著整齊西裝的人影，手裡提著一份紙袋，淺淺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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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真木秋女士。這是你的餐點。」

「但我還沒有點餐啊？」我按住對話鍵，回答。

「這是天國管理局，2810委託我們送過來的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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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國管理局？

我立即打開門，職員雙手把紙袋送到手中；但此刻的我並不怎關心外賣，而是一堆問題衝口而出：知惠子呢？她的情況怎麼樣？還能回來嗎？2810呢？他說最近比較忙碌，是不是太忙了所以得委託其他職員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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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能透露更多資訊；接下來請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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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員只是簡單地回答，再次鞠躬後，便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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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些時候，是只有我一人在家，畫得不知時間的晚上。打開外賣程式後，發現餐廳都已經關門，正打算走到廚房隨便找點杯麵的時候，門鈴又再次響起。同樣的疑惑，同樣打開對講機，同樣是職員「受2810之託而送餐」……我嘗試冷靜下來，改用另一種方式詢問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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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最近怎樣了？2810還在忙嗎？」

「2810目前不在咖啡廳，至於其他的事，恕我們無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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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讓我再追問下去，職員只是禮貌地笑了笑，補了句「請慢用」，便轉身離開，身影消息在我的視野中。我也只能回到家裡，從紙袋中拿出餐盒，再放到餐桌上。餐點的內容倒是跟2810拿過來的差不多 —— 料理的種類每次不同：豬扒飯、烤魚定食、漢堡包……還附上一杯熱花草茶，也跟過往的餐點一樣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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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在一起晚餐時，中村和石川一人高興地吃著便當，說這還要比餐廳的更好吃；一人則擔心吃下來歷不明的外賣，會不會有什麼問題，而我則總是笑著說不用擔心，就當作「上天掉下來的免費晚餐」，然後三人笑著聊著，輕輕鬆鬆渡過晚餐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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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個人的時候，隨著一口接一口，各種情緒便在心裡開始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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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得開朗，總對我說說「不管今天過得如何，都要好好吃飯哦！」的她，現在在哪裡呢？有好好吃上晚飯嗎？

那個默默把兩份便當帶來一起吃，還會默默看著我畫畫，勾手指約定說再見的人，不在咖啡廳的話，那此刻又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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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次眼眶發紅，我只是深吸一口氣，搖搖頭，逼自己多吃幾口。

已經沒有讓我可以哭的時間，畫作還沒完成，日子也不會為我人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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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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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九日，星期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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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都在畫室裡，聚精會神地看著架上的畫布。石川坐在我身後，但又像是有什麼不放心一樣，焦慮地把身子向前傾；中村站在我旁邊，手裡還緊握著我剛遞給她的顏料管。明明畫室內的冷氣已經開到最大，但三人還是不斷用手擦過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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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畫筆，小心地沾上鈦白色（Titanium White）的壓克力顏料後，將筆尖輕輕點在畫布的上方 —— 天空的部份，七顆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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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兩顆、三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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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落下一筆，我的手都是顫抖；已經沒有容錯的空間了，這七點一定要成功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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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七顆星的光點終於完成時，我終於放下調色盤和筆，長呼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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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最後一幅畫……終於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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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是向兩人亂喊，而石川和中村也沒多說話，立刻撲過來，三人自然而然地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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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你終於做到了！」中村幾乎高興得要跳起。

「哼，如果知惠子看到的話，應該會覺感到安慰吧。」石川也難得露出笑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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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抱了好一會後，直到中村主動放開。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後，便走到門口，俏皮地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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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現在還不能休息哦！今天我們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嗯，時間剛好。」石川伸了個懶腰。

「那我們別站著，去樓下吧！」我搭著兩人的肩膀，一起走出畫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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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了廚房，我們便著手完成「重要的事」：製作蛋糕。

中村拿著知惠子留給她的食譜，便為我們三人分工：她負責煮果醬和切裝飾用的草莓；我幫忙篩麵粉，拌麵糊；而石川則在一旁專心打發忌廉。廚房內正飄著草莓的香氣，那酸甜的味道，稍微驅走夏天的悶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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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三人一起做蛋糕，還是第一次呢。」我笑著說。

「你還是專心把麵粉篩好吧，我可不想看到知惠子回來，是因為真木秋的麵粉篩不好。」石川頭也不回，說道。

「如果知惠子回來的話，那我們要不要試試四人一起做蛋糕？」中村邊說，邊倒下白糖，繼續攬拌鍋子。

「說不定知惠子在的話，肯定會把我趕去沙發上坐，之後嘛……」我清了清喉嚨，故意模仿她的聲線。「肯定會說『太太是用來疼的～你就只等等吃就好了囉～』」

「真木秋，你前陣子才嫌我和中村整天在你面前放閃，那你現在不是放得更過分？」石川聞言皺了皺眉，一臉嫌棄的樣子。

「秋，這次你嬴了！」中村笑得彎下腰，連木勻都差點拿不穩。

「我哪有。」我邊笑邊抗議，然後把材料混合，開始攪拌麵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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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三人的合作，一陣忙碌後，蛋糕也終於做好。蛋糕的表面鋪上一層忌廉，上面鋪好了厚薄均一的草莓片，而裡面則分成三層，每一層都塗滿果醬。雖然看上去還比蛋糕店所賣的還有一段距離，味道嘛，應該沒問題，至少我們三人各試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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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拿著餐具，蛋糕和蠟燭，便再次回到畫室。中村把蛋糕放好在畫作前的椅子上，石川把蠟燭插好，點火。火光亮起的那一瞬，我們默默看著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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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蛋糕，是獻給今天生日的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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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知惠子總笑著說自己的生日也不過是普通的一天，而她每年生日最想做的事，不是去哪裡玩，也不是和哪些人聚在一起，而是「能夠與秋一起平凡地過上一天，再吃份蛋糕就好」……可今年，我希望不只是兩個人簡單地吃蛋糕，而是能夠把生日的喜悅分享給身邊的朋友，所以前陣子，我便和兩人提出這個計劃 —— 三人一起做蛋糕，一同為她慶祝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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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小聲唱了生日歌，三人的歌聲在畫室裡回盪。唱完後，我們三人看了一眼，點點頭，由我來負責（代知惠子）許願，並吹熄蠟燭。於是我閉上眼，心裡默默唸出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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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知惠子能夠找到自己該前往的道路；而我，會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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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呼」一聲，那點火光被吹熄。石川便拿起刀，開始準備把蛋糕分好；我在方邊拿餐具，中村則為石川遞上餐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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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你怎麼拿了五套餐具？」石川有點困惑，再數了數。「就算把知惠子算進來，也只有四個人啊……」

「嗯……因為還有一個人啊！」

「是誰？」石川抬頭張望。

「那個人嘛……他一直默默在旁邊守護我們；雖然我不清楚他現在在哪裡，但還是希望他能吃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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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和中村互望一眼，沒有再追問下去。她們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那個人對我和知惠子多麼重要。石川便動刀，再切下一塊蛋糕，並放到第五個餐碟裡，再輕聲說：「那就一起慶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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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邊吃著蛋糕，邊看著畫室中那七幅完成的作品；歡笑，聊天，還希望那個人仍然安好，以及生日願望能夠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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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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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數星期，萬幸的是已到暑假的時間，所以三人可以暫時放下公務，全力準備籌辦畫展的事；但這段時間，我們要和時間賽跑，絕不能浪費每分每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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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早前中村提到的分工：我與負責人聯絡，幾乎每天都駕車前往「永夜」那邊，商討畫作的展示位置，燈光調較，還有各種關於畫展安排的細節。那位負責人我在去年去見過幾次面 —— 那時候知惠子就在「永夜」舉辦第一次的展覽，而負責人是一名親切，友善的女性；知道我對舉辦畫展的事一竅不通，便提供各種意見讓我參考：例如讓工作人員多次調整作品的位置，和展示燈的色溫，好讓我能夠判斷如何能夠讓環境，呈現出作品最好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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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作品一幅接一幅被掛上牆的瞬間，心裡便覺得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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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那邊負責撰寫文字稿：畫展說明、每幅作品的介紹、對記者介紹學校的文案……真不愧為一絲又苟的文化人，每次她出現在我家裡，都總是端著電腦，邊打邊皺眉，甚至文案還未到我手檢閱，草稿早就改了不知多少遍。有一次我還笑著對她說：「明，你要不要乾脆轉行當作家？」她聽後邊翻了個白眼，邊吐槽：「校長給我退休的話再說吧，我可沒時間想這些；這次一高教師參展對學校來說可是大事，文案可不能有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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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可不阻你工作了，副校長大人。」我忍不住笑了。

「識趣的話，就幫我點根煙吧？」石川口裡叼著一枝煙，忙於處理文案的她，沒有手方便拿火機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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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那邊呢？她更沒時間閒著。大多數的時間，她都在自己家設計畫展的單張和小冊子，三人確認設計稿沒有問題後，又要經常泡在印刷公司裡，從早到晚就重複審閱色彩稿，試稿，打辦之類的文件。作為美術出身的她，當然對色彩有高要求，光是處理某頁偏色的問題，就跟印刷廠的技師糾纏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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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也會問她「這樣是不是太拼了，反正看上去差不多吧」。

「這是你的畫展，我希望能夠為你呈現最好的部份嘛！」她總是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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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各自忙碌，偶面聚在我家的時候也不像是以前那樣隨意閒聊或者做點什麼，而是三人互相報告進度，交換意見，然後到深夜，在一句「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之後，石川和中村拖著疲憊的身軀，拿著文件夾一同離開。即使再累，我們三人每次想到時畫展開幕，能夠讓大家都能看到作品時，那種期待感，還是能夠把倦意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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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畫展開幕前的一晚，我們在家裡舉辦了一個小型的慶祝會。

我早早出去百貨公司買了點酒，中村在商店街買了點下酒菜和甜品，而石川則早就在壽司店訂了整整兩大盤壽司。雖然說是慶祝會，實際上三人都累得快撐不住，但還是開懷地聊了很多：石川說明天她還要代表學校那邊接受訪問，所以要最早出現在咖啡廳裡；中村說自己可要穿得正式一點，免得「影響校譽」＇我則笑了笑，說不知道如何回答記者的問題，到時來點即興的回答就好。三人邊笑邊打鬧，直到時鐘指向十一點，我們才意猶未盡地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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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總算走到這一步了；希望你明天好好享受。」

「別太晚睡了，明天還忙著呢。」

「嗯，知道了，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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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召來的代駕到了，我笑著送她們兩人到門口。看著石川的車燈消失在夜裡，回到家，屋裡就剩下我一人，一切頓時變得安靜下來。而我也沒再多想，洗好澡就往睡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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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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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再三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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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喝了點酒，加上明天可要早起，翻過不知幾次身；卻總也睡不著。

要說想，我也沒特別去想什麼，但就在那種放空的狀態下，大腦又好像不願停下，拼命想找點東西想想的樣子。越想越清醒，身體卻疲倦得發酸。最後我乾脆坐起身，披上外套，打算下樓倒杯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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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走進廚房，伸手開燈後卻愣住了。流理台上放著一杯熱牛奶，白煙仍在輕輕上升，旁邊壓著一張便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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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別熬太晚了，趁熱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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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條上的字寫得有力，工整；明明是陌生的筆跡，但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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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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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喃喃地叫了一聲，便轉頭看向客廳、玄關、樓梯口，甚至打開了門往外看。夜風輕輕進來，卻始終不見人影。整棟屋子靜得出奇，只剩那杯牛奶在白瓷杯裡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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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本是像半個父親了吧……但還是謝謝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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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杯子，一口氣把牛奶喝完。溫熱滑入喉間，胃裡漸漸暖起來。那股溫度一路蔓延到胸口，讓原本焦躁的心忽然變得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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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牛奶一飲而盡後，我並沒有立即回睡房，反而先來到畫室。畫架和工具早就收好，房裡還有一點顏料的氣味。我走到知惠子的桌椅旁，伸手拿過了那張白色的小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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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條白色的，柔軟的，在某天夢醒後，不知道為什麼被蓋在我身上的小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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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小被子自從出現後，便成為了我在畫室裡倒地小睡的良伴，每次用完後，我都會摺好，掛在知惠子的椅子上。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我並不想它孤怜怜地在畫室裡，於是我抱住它，抱住回到睡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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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房的窗邊沒有落簾，月光直接映照到我身上。我躺在床上，雙手緊緊抱著那張小被子。剎那間，我突然感覺像是抱住了她 —— 安穩的重量，還有隱約的香味……令我有種錯覺，她在我的懷裡睡得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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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我看上去，愈來愈像一個小孩？

無奈地笑了笑，而眼皮開始變得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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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吧，今晚就好好休息。

晚安，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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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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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終於來到畫展開幕那天 —— 八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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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過後，我照例先到後花園，給那些植物澆水。這次在有系統的照顧下，花兒們都開始長出花苞，正等待適合的時機綻放。總感覺翻新後花園是前陣子的事，不禁感嘆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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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謝謝你們陪我走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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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默默感謝它們，之後便回到屋內，隨意做了份早餐 —— 把前兩天買的法包放到焗爐裡加熱，再沖了杯黑咖啡沾著吃。味道嘛，不就跟平常一樣，也沒特意在意，畢竟我的心早就放在待會的畫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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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好衣服後，拿起手袋便來到車庫，上車，往東京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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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車時會打開車內音響播點音樂，早已是習慣的一部份。手指滑過播放列表幾遍，最後還是點擊了《Home Sweet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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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d pleasures and palaces though we may roam5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Bo4D9FGG
Be it ever so humble, there's no place like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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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charm from the skies seems to hallow us there5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VGcxA4ss
Which seek thro' the world, is ne'er met else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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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 Home! Sweet, sweet home!5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hzvmaEjqS
There's no place like home5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UMbVEIOQ
There's no place like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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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我們遊歷萬里，穿梭快樂與宮殿之中，
無論多樸素的地方，都比不上那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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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蒼的恩典，在冥冥之中把我們帶到那裡，
縱觀世界，也再難找到如斯這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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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啊，家啊，甜蜜的家，
世上並沒有地方能比得上家，
世上再沒有地方能比得上家！5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9wDQDvB5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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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開始變得混亂，我深呼吸，暫時不想讓自己多想，專心握好方向盤。半小時後，我便從高速公路轉進小路，最後來到咖啡廳附近的停車場，把車停下。來到了店門前，手握在門把上，既緊張，又有幾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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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是畫展的開幕日，希望大家都能看到 —— 我和知惠子所看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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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份信念，我把門推開，進入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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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瀰漫一陣剛煮好的咖啡的香氣，柔和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動。角落的一桌坐著石川、中村，還有畫廊的負責人，她們三人正一邊喝咖啡一邊聊天，一邊輕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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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這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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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見到我，便揮手示意我過去。我笑著點頭，換好鞋後走過去。先向負責人鞠了一躬，便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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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好意思，這段時間總是在麻煩你。」

「不會不會，該道謝的是我。謝謝你願意替知惠子小姐完成這場畫展。她留下的構想太珍貴了，我也希望有機會能讓它實現。」負責人也站起身，笑著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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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也坐下後，侍應便端上咖啡。淺嘗一口後，負責人翻了翻手邊的文件，隨意地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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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正式開幕還有一點時間……真木小姐，我能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請說。」

「這份光，你想讓誰看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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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地看向石川和中村，兩人微微頷首，示意由我回答。我想了想，然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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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這份光能讓每個還在黑暗裡掙扎、迷茫的人看到。

光不只是照亮萬物，也能照亮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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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負責人的表情明顯一變。她眨了眨眼，有些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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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從哪裡？沒有啊，那只是我的想法。是這句話有問題嗎？」

「真奇怪……因為你這句話，和知惠子小姐在自薦書上的回答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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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人說罷，便翻過手中的文件夾，之後拿出一份文件，遞到我手上。那是知惠子的自薦書，石川和中村見狀也湊過來看，當我們揭到「願景」的部份，上面寫著與我剛剛提到的話，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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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這份光能讓每個還在黑暗裡掙扎、迷茫的人看到。
光不只是照亮萬物，也能照亮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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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正驚訝這份巧合，而我則小心把自薦書還給負責人，再拿出手帕，輕輕印過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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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能夠讓我看到這個……」我抬起頭說，「在開幕前，我們先參觀一遍展場，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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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人點頭，我起身，其餘三人也隨之站起，一同走向通往畫廊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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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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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入口走進展廳，映入眼簾的是黑底白字的標題 —— 《光的各種》。燈光沿著地面鋪設，一盞一盞，像在指引參觀者的方向。最前方的牆上，掛著第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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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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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央是一份蛋包飯，金黃的蛋面還帶著剛出鍋的溫度，紅色的番茄醬蜿蜒成柔軟的線條。畫法簡單，甚至帶點稚氣。
可在畫的上方，一束銀白的光正從窗外灑入，落在那層柔軟的蛋面上 —— 那是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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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聽完他說的話，我在想那可能只是工作中，他遇上的某段的故事。

可畫完這幅《月光》，畫面裡那份被月光照亮的蛋包飯，還有那一抹溫熱的紅色，我卻忍不住在心裡想：這故事，會不會其實和他自己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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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該怎麼辦呢」在腦海裡迴盪著，讓我覺得胸口有點緊。

我無法判斷那是悲傷、懊悔，還是單純的孤單。只是忽然覺得，月光真是殘酷，它總能讓人看到那些原本不想面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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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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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往右挪移幾步，《月光》的暖色調還留在視線的餘光裡，而旁邊那幅畫卻幾乎被黑佔滿。深色的背景裡，只有一點紅光在閃；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裡浮起另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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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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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該也是很久的事了。」

—— 他在那晚，吐出一口白霧後，便對我說起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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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男人，他總是在夜裡抽煙。
家裡大部份的燈都關著，只剩客廳裡那盞昏黃的小燈泡。煙灰缸放在桌邊，裡面早就堆滿了灰。當煙頭的火光閃亮時，整個房間就被那點微弱的紅色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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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門口的方向。那扇門多年來從沒再被推開過，但他仍然習慣性地抬頭，仿佛只要那個動作還存在，「她」就還有可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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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還小，偶爾會被煙味嗆醒。她揉著眼走出房間，看見父親坐在沙發上，桌邊有一點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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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他：「為什麼爸爸老是在抽煙？你在等誰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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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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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在屋裡點起微弱的光。
因為那個他想等的人，再也無法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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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畫前沒有說話，只是覺得那一點紅光還未熄滅，還在等待誰。我突然想起，那晚2810講完這個故事後，他看著我，就像在等我回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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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後，誰都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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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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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展廳的動線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光線比前兩幅更明亮一點。畫中是一扇門，門旁掛著一盞燈，照亮了門鈴與對講機。看著那束光，我想起2810說過的一個片段，但他沒說那是故事還是真事，只是平淡地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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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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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個「她」，兩人正準備搬進更大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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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她」在談到裝修時，第一句話竟然是「希望大門旁能裝上一盞小燈」，而另一個「她」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便問起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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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回答：「如果有人迷路的話，那就能看到門鈴和對講機在哪裡啊！」
「她」也笑了，敲了敲「她」的頭：「這裡又不是深山，哪會有人迷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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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任誰都沒想過，日後這兩個「她」都在夜裡迷了路：
一個躊躇於永夜中；一個在白夜裡徬徨。
而兩個「她」都在各自的夜裡，尋找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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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並沒有對他的話特別上心，直到剛剛我看著畫裡那盞門燈，才意識到那句關於門燈與迷路對話，我聽過 —— 因為那正是我購入了新單位後，第一次與知惠子談裝修的晚上。那時她笑得是得意，我還嫌她多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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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真的在默默看著我們，守護我們。

連那樣細微的小事，都記得那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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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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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下一幅畫前。牆上的光變得柔和起來。畫裡的牆上貼滿了便條紙，兩隻紙鶴正飛過牆面，而兩個身影依偎著，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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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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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夜晚，「她」整夜坐在畫室裡摺紙鶴。房間裡的燈沒關，桌上散滿了被摺壞的紙，指尖被紙割破，卻從未停下。而「她」在房外猶豫，直至看見「她」手指上的血，決定走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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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想留下來……可我不能啊！我不能留下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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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那記擁抱，讓她整個人都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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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那一夜，她們選擇一起繼續摺下去，紙鶴遍地。等到天快亮時，兩人也累透了，靠在一起沉沉睡著。而兩隻紙鶴則載著她們的願望，越過貼滿便條紙的牆，朝著破曉的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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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所說的，正是在三年前，知惠子的旅程快到終點的故事。

那天晚上，他說完這個故事後，便長嘆一口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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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中的兩人……

要是不需要顧慮旅程的終點，能夠相愛餘生的話，

那會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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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兩人，那時候正在這場美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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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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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幅的背景顏色幾乎是全黑，在那片黑之中，散落著細小的碎片。

仔細看，每一塊都映著光，卻沒有一塊能照出完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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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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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深夜睡不著，準備去廚房倒點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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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恍神，手抖了一下，杯子就這樣掉在地上，摔成滿地碎片。
她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開始一片一片地撿。那些碎片映著冰箱傳出，微弱的燈光，每一塊裡都倒映出她的臉 —— 解離、痛苦、迷茫、絕望……她以為這一刻能夠看清楚，自己是多麼無力，多麼落魄……卻從未發現，背後始終有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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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2810補充，人在無助的時候，只能看見滿地碎片中，崩離曲折的自己；卻從未願意抬起其中一塊，好好地看清楚最真實，最完整的倒影，還有那個一直在後面，不知道如何向「她」開口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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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忽略了那道光；三年後，我忘記了還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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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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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第六幅畫前，可以看到那幅畫的底色是深藍，像夜。畫裡的小河水光閃爍，整個河面像一片星空。幾個玻璃瓶隨波漂著，瓶中有模糊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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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說，那是他曾在某個地方，看見這樣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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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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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她」，在遙遠的地方持續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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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念「她」，一封接一封地寫；一筆接一筆地畫。用盡所有能寫的文字；填滿信紙中空白部份，就只為讓那些顏色，那些線條能載著她的愛和悲哀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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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每當她寫完，那些文字就被抹去；而畫也被鎖在那個地方，永遠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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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端，還有一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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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地在河邊等待從白天等到夜晚，從秋天等到春天。因為「她」認為，也許在某一天，那條河會帶來什麼給她 —— 一封信、一張畫，或是短暫出現的身影。但河面卻從未變化，只有自己的倒影，映照著她的難過，孤獨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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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就一直站在河的中央看著兩人。兩岸都有人在等，一邊在寫，一邊在等。
但誰也聽不見對方的聲音，更看不到對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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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又用手盛起河裡的一點水，盯著自己的倒影良久，在想自己還可以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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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故事後，我垂下頭不作聲。

也許愛和思念一直都在，我卻未曾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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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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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過那六幅作品後，每人都若有所思，誰也沒有開口，也不知道如何說起。

最後四人站在最後一幅作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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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的尺寸是A3，比其餘的作品都來得大，並掛在畫廊的最深處。

深藍的夜空覆滿整份畫布，雪地連成無盡的平原，遠處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孤身走在風雪之中。他的腳印被雪掩去，背影被風吞沒，而天空的最頂端，一顆星正閃著微弱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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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極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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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旅人，在漫天的雪裡迷了路。風雪交加之下，他早就分不清方向，只能一腳一步地走。周圍只有一片白，更突出旅人的孤獨。他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只覺得思念愈變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進回憶的旋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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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他抬頭時，看見了天上那顆星。星光不刺眼，卻不會被雪地掩住。於是他便跟著那一點光走，一步一腳印地往前。他不確定前方會是家，還是另一片虛空，但他選擇繼續走。走著走著，雪停了，光也不再晃動。他抬過手，發現自己的掌心正反射著那顆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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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才明白……原來北極星不在天上，而是早就藏在自己心裡。只要心中仍有那道光，便不再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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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當2810說完最後一個故事的時候，不等我回答什麼，他就無聲無息，消失在我的視野裡。之後我在床上，無眠，總回想這個故事：那個旅人是誰？那顆星又在哪裡？直到我再次打開畫簿，開始構思草圖的時候，我才有一個想法浮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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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想告訴我的是，有人已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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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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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那七幅畫後，空氣安靜得過份，但我還是能夠聽見有人輕吸一口氣的聲音，也看見身旁的石川和中村都悄悄拿出手帕，來印過眼角。也許沒想到大家會有這般反應，或者是我也想緩和下氣氛，於是我努力讓自己笑起來，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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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幅畫，真希望知惠子能夠看見。」

「不只是她吧，也要讓「那邊的人」能看見。」中村先點頭。

「那邊的人可別裝沒看見啊！到時候我們三個就衝上去，把畫全搬過去給他們好好看清楚！」石川破涕為笑，誇張地指住空氣大「罵」一番。而負責人顯然沒聽懂我們在說什麼，只是笑著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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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小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知惠子小姐一定會很高興。」

「嗯，謝謝……也快到開幕時間了，我們該準備準備。」我點了點頭，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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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和石川都「嗯」了一聲，我們彼此點了點頭，踏出畫廊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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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畫展開始後，天氣變得愈來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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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會舉辦一個月，而這段時間，藝術雜誌對「藝術家的妻子」訪問、媒體對「一高教職員舉辦畫展」的報導，還有訪客們的感謝信，以及學校各種會議的通知……有如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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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我經常出現在兩個地方。

一個是「永夜咖啡廳」，畢竟那裡確實涼快，而且方便我接受記者們的採訪。他們偶爾問起「知惠子在哪」，還有「你會想念她嗎？」這類問題，而我也循從內心，笑著回答各種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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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負責人也拜託我出席導賞團和小型分享會，我便帶著訪客出入藝廊，介紹作品的主題與靈感來源。每當講到《北極星》這幅作品時，總有人會提問：那顆星是指某個人嗎？我笑了，說是，說那也是每個人心之所向。結束導覽或分享會的時候，常會有人和我握手，說被那七幅畫打動，感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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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道謝，胸口卻從未被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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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間，我也需要回到學校，補回我的工作進度之餘，還要著手準備下一學期的各種文件和報告。而石川雖然之前已經幫我頂替了一部份工作，但老實說，我不想再讓她加重負擔，加上有些報告，還是得由本人親自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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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早早回到學校，在那個熱氣沸騰的教員室裡，打開電腦，埋首在文件山裡面，沒日沒夜地工作。有時候教員室就只有我一人，間中我也會偷懶，來到天台點根煙，倚著欄杆，抬頭望那萬里無雲，帶著夏日氣息的淺藍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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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的那口白霧在面前流動，但沒有遮住空蕩蕩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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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中，我會開車繞遠路回家。

來到舊居附近的便利店，隨便買點能量飲品和冰品，或是駐腳在雜誌架前，想著要不要帶那本新一期的漫畫雜誌回去看 —— 畢竟在以前，我和知惠子間中也會追看一些熱門作品。每次在便利店的時候，她總是笑嘻嘻地拿著幾本雜誌，找個像是「藝術參考」的理由，然後放在我的籃子裡，讓我幫忙買單。那個熟悉的晚班男店員，每次看到這情境，也忍不住調侃：「你倆都老夫妻了，還要找理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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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籃子裡不知何時，便多出了兩本雜誌。我把挑好的一整籃商品交給男店員結帳，打過招呼後，順便要兩包香煙，唸出「28號」。店員笑著問：「哦？之前你太太也跟你抽同一款煙呢，怎麼了？不好抽，所以又抽回自己喜歡那款嗎？」當下我尷尬地笑了，付款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買的香煙，正是她以前愛抽的薄荷煙 —— KOOL BOOST FRESH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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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我總是笑知惠子「這款香煙的味道也太甜，像是吃薄荷糖」；她總是一臉不服，說「我抽煙為的是迷離感，而不是讓自己變得更苦澀啦」，我也沒再說什麼，因為說這句話就只是想逗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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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便利店門外，我沒有回到車裡；反而坐在長椅上，打開香煙的包裝，拿出一根，點著。

那口味的煙，還是像之前一樣那麼甜；但不知為何，這一根卻比之前的來得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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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回到家後，也不知怎地，我開始經常在畫室裡睡覺。

有時候可能把學校未完成的工作帶回家做，回頭時已是深夜；有時想起了她，拿起之前買的畫簿和筆來點塗鴉，更多的是沒什麼特別想做，只是想有一個空間能讓我放鬆。抱住那份白色的小被子，心裡想著她，也惦記他，最後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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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有一次，強颱風上陸而造成全市停電。慶幸的是家裡本身有預備糧食、後花園的盆栽早就搬進室內、防風措施也通通完成，所以我家並不怎麼受到影響。只是那夜風大、雨大、雷聲更大，一個人坐在畫室裡的角落，躲在小被子的「窩」裡，聽著風雨雷合奏的狂想曲，身體瑟縮發抖。當然，經歷天災的發生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在過往，知惠子總會輕撫我的背部，邊說「沒事，我在」邊哄我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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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沒有颱風過境，我想哭；但我對自己說，還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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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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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家裡只有我一人。茶几上的是管理局送來的餐點，剛剛已經被我吃光；電視還開著，只是聲音調得低，讓家裡顯得不那麼安靜。至於是什麼節目，在講述什麼，我從沒有在意，也無心理解。直到下一則地區新聞的出現，目光才被吸引過去，並拿過遙控器，把音量稍稍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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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川市的終夏祭於八月最後一週舉行，而壓軸的煙火大會將於祭典明天晚上 —— 八月三十一日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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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畫面隨即切入去年夏祭的畫面：人潮湧湧、各種攤位，還有去年的煙火片段回顧……我盯著螢幕看了良久，畫面裡的煙火一朵接一朵地綻放，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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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曾經看過那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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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隨即垂下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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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不在的話，煙火大會什麼的，都已經沒有意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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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還在播放夏祭的介紹，此刻的我卻什麼都聽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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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我才意識到這陣子好像沒有整理過衣櫃……最近好像發現有些衣服已經太殘舊，反正電視也沒什麼好看，再胡思亂想下去也沒意思，那就把電視關掉吧，回睡房整理一下，分散注意力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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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後，我打開自己的衣櫃，慢慢整理裡面的衣服。

知惠子不在之後，雖然我恢復後也有做家務，但整理衣櫃嘛……還遠遠不及知惠子來得整齊企理。邊感嘆知惠子是一名好妻子的時候，我邊從裡面挑出一件件不合身的、泛黃的、尺寸不合的，甚至是「買回來後被我忘記了存在」的衣服，分成幾堆。有的準備裝好交給慈善機構，有些則打包好準備拿去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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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並不是什麼優柔寡斷的人，所以也不用花上整晚，便把衣物整理好。正當我伸過懶腰，準備洗澡的時候，卻發現衣櫃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兩件衣物躺在哪裡，似是入伙整理衣物時，我懶得掛好，便隨意丟在裡面……嘛，拿出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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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黑色的短袖連帽衛衣，還有一條全黑的運動褲。

看著這套運動服，心底裡的記憶突然浮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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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知惠子是高一生。

那一天，她在學校的天台拉住我的衣袖，邀請我一起參加終夏祭和煙火大會。

那一夜，我從遠處便能看見穿上浴衣，精心打扮的她；她卻無奈地笑了笑，嫌棄我的裝扮毫無夏祭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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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穿的衣服，就是那套黑色運動裝。

也許是在意她那句話，自從那晚之後，我再也沒有穿過這套衣服。

翌年，我選擇穿上浴衣，來回應我對她的情感，還有那句「為心上人穿上浴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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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順手把這套衣服丟進舊衣堆，但手停在半空，怎麼也放不下。我搖頭，深呼吸，把衣服拿起來便試著穿上。「不合身的話就扔吧，那就沒藉口了」我是這樣想的。可明明快六年的衣服，布料仍然柔軟，尺寸依舊合身，像是時間從未流動過一樣。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色的上衣和運動褲，與記憶裡那個夏夜幾乎沒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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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別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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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我脫下它們，重新把睡衣穿好；而那套運動服，就整齊摺好，放進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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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過澡後，我累得直接躺上床。側過身，看見身旁整齊放好，排成一列的小熊……不知道為什麼，卻想找它們「聊天」，於是我認真地看著它們，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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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小熊們……我該去煙火大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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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沒有小熊會回答我。

沒關係，我也想好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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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滿載你們兩人回憶的地方，為什麼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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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我早就知道，只是……我自己也不太肯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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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呢，那就決定了，明天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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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抱緊小熊公仔們，道過晚安後，便關上床頭燈。房間再次回到黑暗，而意識也漸漸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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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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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蟬聲幾乎沒停過，外面陽光普照，空氣卻悶得出奇。而我一個人在畫室裡，坐在知惠子的椅子上，一手夾著煙，一手撐著下巴，對著那片照片牆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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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知惠子很享受兩人一起的日常吧：從正式的日常，到她的傑作 —— 偷偷拍下我不同的樣子，好看也有趣。只是她再回來的話，那就換我拍吧，畢竟她的睡相還是滿可愛，還有看到喜歡吃的東西，她那像熊一樣獵食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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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音樂響起，看了看，桌上的電話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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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打擾我做美夢啊？正想拿起手機掛掉的時候，卻看見電話是由石川打來……那就隨便應上幾句吧。按下接聽鍵後，石川招呼也不打，便直奔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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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今天中村一直說想去夏祭和看煙火，順便問你要不要去。」

「不了吧，去煙火大會是為了看煙火，不是來看我這燈泡，更不是看你們這對閃光彈啦。」

「你這燈泡就算了吧，我們只是怕你一個人在家喊悶而已。」石川那頭傳來一聲嗤笑。

「我有那麼脆弱嗎？」

「行啦行啦，反正我們走之前再發訊息吧。要是你臨時改變主意，也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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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玩笑後，便掛斷通話，畫室再次回復寂靜。我把手裡的煙頭按熜後，站起來，看著窗外逐漸變橙的天色，想了想，還是決定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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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睡房，換好衣服後，我便看著鏡子。鏡子裡的自己還是那樣子，只是頭髮有點亂，也沒有上妝……手下意識撓了撓右側的頭髮，想著反正一個人參加夏祭，也不需要太講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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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就只有一次的夏祭耶，當然要打扮得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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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聲音在我腦海裡響起，每次參加夏祭和煙火大會時，她總會花上一個下午穿好浴衣，弄好髮型，再化好妝；還不忘檢查我的浴衣的領口有沒有歪，頭髮有沒有扎好……明明今年的夏祭沒有她，為什麼我還在意這些話呢？我苦笑，但還是乖乖地坐到梳妝台前，把頭髮梳順，擦了點淡色的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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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儀容沒問題後，我把隨身物品放進褲袋，關了燈，準備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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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了廣場，我並沒有傳訊息給石川，也沒有打算與人群一同湊熱鬧；反倒是與人流相逆，往山上走。夕陽差不多落下的時候，終於來到了神社前，只看見幾隻蟬在旁邊的大樹上，發出零散的叫聲。再回頭看著面前的鳥居，猶豫一陣，還是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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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有個主意，摸了摸褲袋，剛好有五元硬幣。於是我把摸到的硬幣拋進賽錢箱中，然後合起雙手，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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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去神社參拜的經歷，但實際上，我並不相信「許願」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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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夠再次見到知惠子，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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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自己這般願望不會被誰聽見，我還是忍不住，認真地向神明許了願。

離開神社後，夜色已經開始落下。我走到外面那張長椅坐下。從山頂看下去，可以看見建築物正陸續點燈，還有聽見喧鬧聲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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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兩人去煙火大會的時候，我們都會坐在這張長椅上，邊抽煙邊聊天，等待第一發煙火升空。我摸了摸口裡的煙盒，抽出一根，點燃，吸一口。火光在指間閃了一下，我抬起頭，看著逐漸變暗的天空，等待煙火大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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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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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遠方傳來第一聲悶響。我抬起頭，看，第一發煙火飛上天，劃出一道白光後，便在高處綻開。那度光把山幾乎照亮，那聲音炸得我心口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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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

劈啪！

劈

啪！

轟！

劈啪！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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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你看！煙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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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地轉過頭，高興地朝那邊喊著，才發現 —— 長椅的另一側，不曾帶有她的身影。只有一陣微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視線仍落在椅上，盯了良久，心裡開始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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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我才明白，也許知惠子……她再也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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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沒有因為我的悟而停下，繼續綻放一朵又一朵，愈見燦爛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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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

劈啪！

劈

啪！

轟！

劈啪！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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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想起段段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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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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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個晚上，她輕輕把我往懷內攬；隔著浴衣，我能夠能受到她身上的溫度和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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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我真的好喜歡你，好愛你……」即使聲音不穩，她還繼續說下去。「我曾經以為，我來這裡是為了圓夢，但其實……我不止想圓夢，還想與你就這樣，一起創造每天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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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做的事，就只有抱住她，緊緊地抱住她，用整個身體、整個靈魂去擁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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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的身體開始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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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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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晚上，我們並沒有參加煙火大會，反倒在渡假村的沙灘上漫步，兩人找個地方坐下，便開始玩起線香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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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煙火，是最美麗的煙火。」我看了看手上的線香花火燃得正起，視線再放到知惠子上。
「真木，無論哪一年，能和你一起看的煙火……對我來說，都是最美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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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看向我的手，並露出一絲失落的表情。
而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線香花火已經燃燒殆盡，剩下的一點紅光閃了一下，便完全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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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點過最後一根線香花火，看著我，流著淚，說她的旅程只剩下一年。我伸出手擦過她臉上的淚水，安慰她。再之後，連她手上的那點火光也完全熜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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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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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的時候，明知道知惠子的旅程會有完結的一天，我們定必離別。但這一刻，一陣恐懼油然而生 —— 我害怕失去她，她果有一天她不在的話，我又該怎麼辦，怎麼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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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我伸出手，緊緊抱住她，把頭湊到她的耳邊，低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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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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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依舊靜謐，只有彼此的心跳聲與海浪交錯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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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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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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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個晚上，煙火最燦爛的時候，兩人同時開口向對方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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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我想牽著你的手，和你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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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雙手放到我的手上，而我也知道，是時候該直面我的心意。於是我沉默片刻，緊緊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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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想說，我愛你。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如此。我想陪在你身邊，無論這條路有多困難，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請讓我守護你，走過未來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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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煙火，讓我們見證對方的心意。
我知道，她能夠對我說出這句話並不容易，並不是光有勇氣開口就可以，還要直面兩人如何從師生、朋友，昇華到戀人的關係，而這段關係，將來又會面對怎樣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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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未曾想過：那段挑戰不止於「社會的目光」，更是「如何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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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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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來到開始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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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邀約我一同參加煙火大會，其實……那時候的我，也在猶豫。
自從「平安夜事件」後，我選擇封閉了自己的感情 —— 不要與任何人扯上關係，石川也好，學生也罷，只要做好我的份內事，一切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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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命運的齒輪，卻從開學的第一天便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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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回校前在路上遇到被車撞斃的小貓，還有她；到學校裡，她剛好就是我帶領的一班的其中一位學生；再看見她的塗鴉，她緊張地說要加入英文學會的神情，但又有種莫名的勇氣……不知道為什麼，我內心裡的鎖，一道接一道，被她溫柔地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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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希望能夠與我當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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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她只是像普通的學生一樣，只是想找個伴，感受夏祭的氣氛？
懷著這般矛盾，我還是選擇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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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太喜歡夏祭這種太多人，太熱鬧的地方，所以我從來沒有為此買過一件浴衣。那一天我在衣櫃前反覆考量：穿裙子又不方便活動，穿T恤和牛仔褲又好像有點隨便，穿襯衣加西褲的話……拜託，今天我不是來上班，好嗎？苦惱不已之除，卻看見不久前才買回來的運動服 —— 全黑色，短袖連帽衛衣，還有運動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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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套吧，看上去挺正常，而且也好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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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來到會場門口，看見知惠子正看著手機，而她身上正穿著淺藍色，上面帶金魚刺繡的浴衣。走近她身邊的時候，她先是注意到我的衣著，隨後無奈地笑，說：「這可是夏祭呢。你不覺得夏祭應該要穿上浴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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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個問題弄得不知所措的我，也只能隨口說了句：「或許……有了心上人之後，我才穿浴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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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明明只是我隨口說說，卻在那一晚後，成了我再也說不出口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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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大會開始後，一段又一段的煙火盛放；煙火美，但在煙火下的知惠子卻更美。而我再也無心賞景，視線留在知惠子的側臉，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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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這個世界上，穿浴衣最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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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知惠子，聽過話後顯得有些害羞。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衣，卻未想到那句，正是呼應剛剛在會場門口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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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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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一幕接一幕湧上來，亂得我喘不過氣；我用力抹過眼睛，卻發現眼淚不斷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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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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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聲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在煙火的轟鳴裡顯得渺小。

我又抬頭，看著滿天的光，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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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你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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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

劈啪！

劈

啪！

轟！

劈啪！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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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在我頭頂炸開，聲音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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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自私欸！只讓我一個人看煙火，這樣很好玩嗎！」

「你不是說過，我穿這套運動服很殺風景嗎？我今天特地穿出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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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發煙火衝上天，帶著長長的尾焰。那光太亮了，讓我幾乎看不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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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啦！你快出來取笑我啊！我都照你說的做了，你還要躲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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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撕心裂肺喊出的話，總被煙火吞沒，整個世界只剩光與爆鳴。

我什麼都聽不見，只覺得胸口一陣又一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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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混著汗水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我還在喊，卻已經分不清自己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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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

劈啪！

劈

啪！

轟！

劈啪！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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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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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

劈啪！

劈

啪！

轟！

劈啪！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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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怎麼又穿那套沒氣氛的運動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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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

劈啪！

劈

啪！

轟！

劈啪！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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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煙火最燦爛的時候，一把聲音止住了我的吶喊。

那聲音不響亮，但熟悉不過；我下意識轉過身，回頭急忙尋找那聲音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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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樹下，伴隨「嗯哼～♪」一聲，有一個身影從後面走出來。她穿著純白色的浴衣，提著一個小袋，而頭側夾著一朵粉紅色繡球花，隨著步子微微晃。煙火一朵緊一朵地映在她身上，白得發亮的布料像是沾了一層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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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樣慢慢走到我面前，站定，再踮起腳尖，朝我的臉上輕輕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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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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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吻帶有溫度，並不是幻覺；我整個人僵住了，等反應過來，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抱她緊緊抱入懷。她被我摟得往後退半步，又笑出聲，手在我背上順了順，回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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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放開一點後，便急得幾乎笨拙，兩手捧著她的臉，一寸一寸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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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眉峰、睫毛的弧、鼻尖、臉頰、下巴……再到兩側沒有扎起的長髮。之後手指擦過她的髮夾，繡球花的邊緣還有細緻的凹凸；接著我把她的手握起來，掌心的紋路、指腹的溫度……那一切一切都不是幻影，而是實實在在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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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我這樣檢查，眼裡一半是笑，一半是快哭出來的亮光。於是把她再拉近一點，以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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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夢吧？」

「嗯，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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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

劈啪！

劈

啪！

轟！

劈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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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換她緊緊抱著我，頭依偎在我胸前，淚灑在那黑色的衛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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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回家的路了……秋。以後，我還能和你一齊走下去。」

「太好了……太好了，歡迎回家……我一直……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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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抬手，替我擦走那點光。下一秒，她抬起下巴，便吻了上來。她的唇還是那般溫暖而柔軟；我回吻過去，呼吸在我們之間細細地交纏，而遠處的煙火把整片夜空點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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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說話，只有吻與擁抱在繼續——像要把失去的時間一點一點縫回來。我把她拉到長椅坐下，仍不肯鬆手，她就把頭靠在我肩上，指尖在我手背上描過那道細細的青筋。我忽然想起自己這身黑色運動服，吸了吸鼻子，用那還帶沙啞的喉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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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你不是說，它很殺風景嗎？」

「是啊，很殺風景。」說完又在我嘴角啄了一下。「下次要穿浴衣哦！」

「嗯，你說什麼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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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煙火仍然燦爛。

世界仍舊喧嘩，此刻的我們卻只聽見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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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煙火最燦爛之際，兩人終於重逢。
命運的齒輪，並未因此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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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歌單：

Amelita Galli-Gurci - 《Home Sweet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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