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煙火仍然燦爛 -Far Away Home- - #07. 誰能為迷路者引路

「嗶嗶……嗶嗶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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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鬧鐘的鈴聲，加上冬日早晨特有的寒意，把我從無夢一眠中帶回現實。

自從在那一晚選擇「踏出第一步」後，我選擇做的第一件事是「準時起床」 —— 鬧鐘響的時候不猶豫，不賴床，不伸手摸身旁已經沒有人在的位置，就這樣自行坐起來。這樣的話，也許令自己少一份空白感，或者說，不讓任何思念和情緒湧進我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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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了手機，看了看時間：早上六時半。

我們有的是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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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好後，身旁的恐龍君和幾隻小熊公仔乖巧地排在枕邊。在以前，知惠子每天入睡前總苦惱著要抱哪隻公仔睡覺，而我每次都會笑著說「乾脆全部都抱就好了吧？」知惠子卻真的邊笑「公仔那麼多，我哪能全都抱起來啦！」，但下一秒又用盡臂彎的所有空間，抱幾隻公仔睡覺，有時候我看著這副畫面，都不禁妒忌起來 —— 她肯定都愛公仔，不愛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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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玩笑而已，我並沒有真的生氣……

或者說，現在也沒有這個機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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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龍君，小熊醬一號、二號、三號……大家早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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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知惠子在信中提過，要我對它們說早晚安吧；也者是這幾天習慣了這麼做，總而言之，從那天晚上之後，每天一起來或是晚上入睡前，我都會對它們打聲招呼，即使我知道它們只是毛公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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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床後，我便走到了衣櫃前，本應伸手拿起前天燙好的深藍色襯衫，和淺灰色的西褲。但手指放到衣架上，卻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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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閃過一段早上的打鬧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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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高擔任教員的工作，除了一些學校特別要求的場合，全體教師必需穿著與性別一致的正裝黑色西服，再配上白色襯衫外，在大部份的上學日或是活動中，只要符合學校的工作守則要求，衣著還是相對自由。所以我在擺放工作服飾的衣櫃裡，大部份都是襯衫和西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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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前我有提過，知惠子最喜歡我穿淺藍色的襯衫；而她最討厭我穿的服裝，則是深藍色襯衫。她舉出的理由並不是因為「顏色不好看」、「看上去太男性」之類，而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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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太太你每次穿這套回校就特別受歡迎……以前在一高時看到同學們都把你圍住，害我的妒忌病都要發作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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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是半開玩笑，但每次聽到她在「抱怨」的時候，都總忍不住故意穿給她看，逗她生氣，看到她鼓起腮，裝作要打我的樣子，我可樂透了，然後順便問她下班時要不要帶點鯛魚燒回來，她才別過臉，小聲說「那就約好囉，秋秋惹我生氣，可要付出代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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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家再也沒有人和我鬥氣了。

而我，也只能默默地把衣服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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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儀容整理好之後，我便拿起放在床邊的公事包，再一步步走到客廳。

沒有早餐的香氣，也沒有知惠子在哪裡哼著歌的聲音，更沒有知惠子的擁抱和那句「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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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改不了習慣，說了句「早安，知惠子」。

即使我知道，沒有人會回應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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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廚房後，我在流理台上拿起，昨天晚上到便利店買回來的兩份罐裝飲品，還有「午餐包」（ランチパック*[1]）。把其中一份隨意地塞進公事包裡，另一份則拿到沙發那邊、坐下、撕開包裝，慢慢吃掉。清淡的蛋沙律口味，我卻無心享受，但還是把它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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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餐後，時間還早。便打開公事包，檢查今天要帶的資料和文件是否放好，還拿起手機，向石川打了個招呼，示意今天我會如約回到學校。她只簡單回覆了一句「嗯。」，並沒有再說些什麼，但我知道，她也樂於看見我暫時脫離崩潰期，能夠重回一高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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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來到了玄關把鞋換好，準備出門。

推開大門的手把前，我還是不禁回頭，說了聲「我出門了，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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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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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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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寒假結束後的首個上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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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響起，代表最後一節課已經結束，走廊上傳出學生們的動靜，而其他教師也陸續回到教員室，繼續完成手頭上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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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石川安排我不用援課，而是在教員室先處理好一些未完成的文件。

雖然口上說「你這兩個月的進度，可要盡快給我補回來」，但她放在我桌上，聲稱要「今天完成」的文件，都只是一些簡單的表格，甚至有些只是之前的通告，讓我過目並簽章，再交給她就好。我清楚不過，石川希望這星期的我除了補回工作進度外，還盡量減少我被學生關心的機會，以免我的情緒再次受到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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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關心，我看了看旁邊的木椅，木椅上面有一個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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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一看，裡面裝得可滿了：有親手寫的慰問卡片、也有一串串紙鶴、甚至有小禮物和零食。每一份心意，上面都寫著「希望真木先生早日康復」之類的祝福。我笑了笑，心中暗自感謝學生和同事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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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日康復」嘛……

我知道，這些都是石川為我安排。學生和同事們只知道我「因病休養」而請了兩個月長假，但真正的理由，只有兩個人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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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翻了翻紙箱，我看見一包提神糖果，包裝上面印了一個可愛的忍者公仔。翻過背面後，發現這上面貼了一張黃色的便條紙，右下的署名是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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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則是：

只要真木先生願意，
三隻小鬼俱樂部都會隨時開放喔！
（雖然石川總是在抱怨，能不能在星期五放過她）
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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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條的下方還畫了一個笑臉，想到田中總是努力為大家帶動氣氛，不禁也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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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抱怨啊！石川星期五下班後……可要去約會啦。」我喃喃自語，便把糖果和便條收回紙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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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手上的行政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剛剛也和石川交待後，她讓我可以結束今天的工作，早點回家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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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只是我並沒有立即收拾東西下班。

因為……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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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時間，「她」應該還在。於是我把紙箱關好，提起公事包後，便離開了教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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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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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紙箱和公事包放好在車內，之後我便走回校園，來到了美術室的門前。

明明只是兩個月沒有踏過這個地方，心中卻浮起莫名的緊張和不安情緒……的確，此行可不是來鬧著玩，也不是打算找點樂趣來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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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在門把上，遲遲未握緊；想立刻進去，總卻在原地猶豫。

最後，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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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天的秋先生是迷路的小羊，還是想來『一高輔導室』報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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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突然地開門嚇了一跳，回過神後幾乎說不清話，只能先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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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今天我回來了，所以……想……可能，聊一下……吧？」

「那就好了！你可是今天第一位的來訪者呢，快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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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說罷，便笑著把門打開，側過身讓我先進教室。進門後，中村便順便把門輕輕關上，再走到教師桌邊的小木櫃，拿起壺倒了兩杯熱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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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隨便坐吧，這是我剛煮好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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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把兩杯咖啡放在教師桌上，便自己先坐下。

但我並沒有照做，反而是低頭鞠了一躬，向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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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那個……關於平安夜那晚的事，我真的感到抱歉。我對明做了非常失禮的事情，還完全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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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聽到這話後不但沒有面露難色，反而笑得更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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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先坐好。你不坐好的話，就別指望我會原諒你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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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像是開玩笑地回答，這下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邊道歉邊坐下。而她則走到門口，把「相談中」的牌子掛好，邊說「這樣的話就不會有其他人進來了。」，邊回到我面前坐下，再喝了一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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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你想道歉，對嗎？」

「嗯……我知道那晚真的太失禮了……我……」

「秋。首先，我接受你的道歉。」中村溫柔地說道。「老實說，我完全沒有生氣。畢竟人嘛……總有迷惘或失控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你還願意相信身邊的人，也能夠向前踏出那一步。」

「那個……你真的沒有生氣嗎？」我還是有些不安，忍不住再問了一次。

「如果你連朋友都不願意相信的話，那我可就真的會生氣了哦！」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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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隨住兩人一邊喝咖啡，一邊吃甜餅乾而變得輕鬆。我們聊了一會，中村想起了什麼，舉起杯子，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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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關於知惠子的事，我大致從明那邊聽到一點：她說你們的相處，好像有『期限』，但又不太清楚裡面的細節。會不會裡面有什麼……你不方便說的原因？」

「嗯，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說得太白。我非常信任你倆，只是……「那邊」也特別提醒過，我不能向他人再多透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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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聽過解釋後點點頭，用柔和的眼神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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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你不用勉強自己，我也不會追問太多……」她頓了頓，又問：「那……你自己覺得，知惠子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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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口中的咖啡殘存一陣苦澀味。說實話，這問個題我也一直在想，卻總也找不到答案，只能夠垂下頭，認清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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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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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中村再放下了手上的杯子；但她並不是再次往門口的方向走去，反而緩緩來到我身後，彎下身，輕聲問了一句：「這樣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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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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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輕輕以雙臂，從後環住我的肩膀。

那個擁抱並不重，不緊，但能夠堅定地表達「我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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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你已經做得很好：願意踏出第一步。接下來，也許你可以嘗試再踏出『第二步』：相信知惠子總有一天會回來。你願意試著相信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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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不讓淚水滑下來，卻還是有點哽咽。中村繼續環抱著我，在耳邊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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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世界上有很多都市傳說，有些人會說『那只是口耳相傳，自已嚇自己的東西』，可也會有人親身經歷過、見過、感受過……於是，對某些人來說，傳說就會變成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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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待我點頭，確認有聽進去之後，再接著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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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惠子出現以前，你也可能沒想過，世界上竟然還會有那樣的地方、那樣的事情吧？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能再見到她，誰也不能說『這根本沒可能發生』。你現在可以做的是選擇去相信 —— 相信這份思念、這份牽絆，總有一天會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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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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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會努力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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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聽到我的答覆，笑著放開我，接著走回教師桌那邊，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全新的畫簿和顏色筆。再把這兩樣東西放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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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這是送給你的禮物。」她說。「你不用一直撐著自己直至斷掉。如果有什麼想不通，那就先放到一旁，再拿起畫簿和顏色筆畫幾筆就好。而這本畫簿，我相信能夠好好記錄你的感愛，也會默默傾聽你的心底話。邊畫邊等到知惠子回來那天，你就把畫簿滿滿一整本攤開給她看……說不定到時候，她可要笑你亂畫一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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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中村的話，我還是沒忍住苦笑起來，並接過畫簿和顏色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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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中村。你總是在為我操心……」

「別客氣啦，朋友間的小事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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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看我還握著那本畫簿，忍不住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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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啊，今晚要吃什麼？」

「嗯？今晚？」我愣了一下，沒太反應過來。

「秋，你忘了嗎？就算你現在好多了，但明還是不放心。我們還是會經常到你家報到，三個人一起吃飯啊 ── 這不是早就約好了嗎？」

我這才恍然大悟，腦中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才想起來那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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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喔……最近一直在適應工作，差點忘了。」我笑了笑，「那我得快點回去收拾一下，準備等你們來。」

「那說這麼說好啦，晚點見！今天我們帶點食材做飯吧，別常常吃外賣。」

「嗯，晚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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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緊懷裡的畫簿和顏色筆，輕輕點頭，走出了美術室。

當下的腳步和心情，比進去美術室前輕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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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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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分を信じて、一歩進めば何かつかめるさ
少し夢を大きくして、君は一人じゃないから
一生に一度の宝物
さみしいけれど、泪ふいて旅立と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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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相信自己，向前邁出一步的話，就能抓住些什麼。
把夢想放大一點吧，因為你並不是孤單一人一
一生僅此一次的寶物
雖然寂寞，但擦乾眼淚，踏上旅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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またあえる日まで、流れ星に願った
飾らない心で、ずっといよう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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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能再相見的那一天，我向流星許下願望。
以不加修飾的心，一直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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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家的路程上，收音機正在播放一首輕快的音樂。那是二人組合 —— 柚子（ゆず）的《直到再次相逢之日》（またあえる日ま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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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聽到那句歌詞：「只要相信自己，向前邁出一步的話，就能抓住些什麼……」的時候，我不禁在想：真的只要「相信」，就一定能夠「實現」嗎？我其實沒有那麼肯定。

不過……至少今天的我還能坐在這裡，車子還是往家的方向開，日子總還是會慢慢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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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這樣想著，不知不覺間也回到家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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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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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先朝客廳喊了一句，再打開了客廳的燈。我來到了客廳，把捧住的紙箱和公事包放到茶几上，再從褲袋裡拿出煙和火機，悄悄打開後花園的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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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花園，坐在椅子上，外套早就已扔在沙發上，所以能夠感受到到外面陣陣刺骨的寒風。我抬起頭，只見天空已染成一片黑。點了一根煙，慢慢吸了一口，煙霧在夜色裡散開，浮在眼前一剎，便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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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裡只剩下冬天的殘影：棚架空盪，藤蔓枯萎，泥土乾裂到像要碎掉一樣，偶爾會造訪的鄰家小貓，現在都懶得出來晃。看著這一片空白，又低頭瞄了一眼身旁那張椅子 —— 原本是留給知惠子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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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卻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一包煙，以及一縷若隱若現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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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抽煙並不是什麼奇特的事，說難受又稱不上，但現在的感覺……並不怎麼好。

於是我又從盒中甩出另一根煙，順手點燃後，便放到煙灰缸上，任由自行燃燒。這樣做我知道很傻，但還是會想，說不定知惠子可能就在某個地方，與我一樣抽根煙，吐出一絲孤單的白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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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煙一點一點地燃盡，到最後都抽完了。把手上的煙蒂按進煙灰缸，正打算發呆的時候，卻聽見不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想了想，石川和中村也該到達了，便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到了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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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趟門，關上痛苦的思念，準備迎接今天的客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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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時候，首先看到石川提著一大袋膠袋，裡面塞滿了超市便當和小吃，袋口還露出一盒炸雞塊和幾罐啤酒。而中村則抱著個精緻的小紙盒，說是那是待會一起吃的小蛋糕，還帶著一貫的笑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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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打擾了喔！」

「哪裡，我該謝謝你們才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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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身讓她們進來，等兩人換好鞋，脫下外套後，便一同來到飯桌旁。三人都落座後，石川先是把便當一一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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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超市特價，買三送一，那一份我就自己加回去當宵夜。」她拿起了一份三文魚便當，遞到我面前。「那份漢堡排看起來還不錯……秋，你要哪一個？」

「有魚的給我吧，畢竟還是沒什麼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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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她遞來的便當，順手拆開筷子。中村則把小紙盒打開，裡面是她剛買的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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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的小蛋糕嘛，我前兩天試過，味道還不錯。」

「哎？怎麼覺得你們比我還會生活？」我笑著吐槽了一句。

「你最近剛復工，大家多照顧你一點也是應該的嘛。別等了，吃吧。」石川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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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邊吃邊閒聊著各種話題：好比最近鯛魚燒店最近搬到商店街另一端，或是一高的『炒飯麵包質素改善運動』，下個月終於舉辦學校與供應商的會議……等到餐桌上的氛圍慢慢緩和下來，石川才把筷子放下來，喝了口啤酒，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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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今天回來第一天，還行嗎？」

「嗯……還好啦，就是……很久沒看到大家了。但能回來，還能像這樣和你們一起吃飯，真的已經很好了。」我頓了一下，把筷子放下，輕聲道。

「行政那部份慢慢來，大不了吃完飯再一起處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石川聽了後，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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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中村突然拿起手機點了幾下。我和石川好奇地看她在做什麼，結果她舉起手機，高興地對我們說：「沒什麼，剛剛又買了幾套電視劇影碟啦！到時你們兩個在那邊工作，我就在旁邊放電視劇，那就不會太無聊哦。」

「你到時候別調太大音量，我可受不了。」石川搖搖頭，苦笑道。

「沒事，反正你們在就很熱鬧。」我笑著看她們拌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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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吃飯、聊八卦、講笑話，時間就在這樣的溫柔與笑聲裡一點一滴地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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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期間，石川和中村看見我的情況好轉，也稍微放下心來。自從復課後，她們每隔兩三天，便會來我家一起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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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兩人帶著超市便當或餐廳外賣，有時乾脆提著幾袋食材進廚房，說是自己煮比較健康。有時候我也打算幫忙，卻被兩人趕回沙發上，只管等吃的就好。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家裡的日曆是不是應該直接標註上「石中廚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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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傍晚，石川一進門就把購物袋放到流理台上，裡頭是幾塊雞腿肉和新鮮的蔬菜。而中村則拎著一袋調味料，笑嘻嘻地對我說：「今晚換明下廚，我偷偷跟你說……她昨天還特地在網站上查了三種不同的做法哦。」

「紗由里，你少亂講！」石川把袖子捲起來，臉都紅了。「我……我只是看一下啦，免得每次都被你嫌只有一兩道小菜輪流上。」

「嗯，確實比以前進步不少，現在還會主動研究食譜了。」我靠在門邊看她忙活，不忘湊一嘴。

「秋，你到底是站哪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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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立刻回頭瞪我一眼，反觀中村笑得更開心，乾脆在她背後拍了拍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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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啦，這是我家賢妻的證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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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一時熱鬧起來。石川切菜的刀聲、鍋裡的油滋滋作響，中村在旁邊幫忙洗菜，還時不時偷吃一口剛切好的黃瓜。

我把圍裙遞給石川，怕她下廚時弄髒衣服；她卻假裝嫌麻煩，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套上，嘴裡還念叨著：「你們兩個就只會在旁邊看笑話。」

「沒辦法啊，」我忍不住笑了。「難得有人願意為我們展示廚藝，我怎麼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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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道菜上桌時，香氣幾乎瀰漫了整個屋子。石川雖然還裝作若無其事，卻忍不住偷偷看我和中村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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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比上次清淡，調味剛好。」我夾了一口，細嚼之後點點頭。

「我早就說吧，她最近真的有進步。」中村也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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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被我們兩個一唱一和，耳尖都紅了，最後只好低聲嘀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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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啦……反正你們高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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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兩人也從不急著離開：中村把飯桌上的碗筷收拾好，而石川便把一疊行政文件攤開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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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下週調課申請和課程調整報告，還有幾份計劃書需要蓋章。我陪你一起處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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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把文件都拉過來，再拿過紅筆和印章後，便開始翻看著那些報告和申請書的內容，石川就坐在對面，協助我處理部份文件，還會檢查我處理後的文件有無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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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沙發那頭，中村有時打開電視裡的綜藝節目，笑點來的時候忍不住咯咯笑；有時則拿起了電視劇影碟，看著催淚的戀愛劇。間中又會跑進廚房，把冰箱裡的牛奶和雞蛋翻出來，弄起布丁來。空氣裡飄來甜膩的香氣，讓我們兩個低著頭批改文件的人，都忍不住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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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由里，別弄得太甜啊。」石川皺眉。

「就算沒放糖，你也會覺得甜死啦！」中村回頭扮了個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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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在不太忙碌的晚上，正當我和石川都打算看點電影的時候，中村卻神祕兮兮地從包裡拿出一個鼓鼓的教材袋，啪的一聲放到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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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既然沒有公事要辦，那就來個特別活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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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了一下，看著她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卡紙、彩筆、剪刀、膠水，還有幾個奇怪的上鍊小玩具。那玩具的身體完整，但頭部空空的，留著一個可以貼上什麼的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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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這是幼稚園小孩的課題吧？」

「也是啦。」看到石川一臉疑惑的樣子，中村可笑得高興。「先在卡紙上畫下某個人的樣子，把臉剪下來，再貼到這些小玩具上。然後上鍊，它們就會在桌上跑來跑去──是不是很療癒？」

「她又不是小孩子，這哪有用？」石川在旁邊忍不住吐槽。

「嗯……明，你要不要也一起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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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正想拒絕，卻被塞了顏色筆和一疊卡紙，只能小聲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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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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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石川還是拒絕不了，只能坐下來和我一起在做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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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三個大人就這麼圍在餐桌上，各自畫著大家的樣子。中村畫得誇張，特意把石川的的樣子畫成火山要爆發的樣子；石川則反擊，但又不自覺地把中村的臉畫得可愛。我自己畫的也好不到哪裡去 ……把知惠子的樣子，東歪西倒地勉強勾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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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們把臉貼到小玩具上，輕輕上鍊再放手，桌面便立刻熱鬧起來：幾個小小的塑膠身體搖搖晃晃地走動著，帶著各式各樣滑稽的「人頭」。

中村笑到趴在桌上直不起身，石川一邊嫌幼稚，一邊又忍不住跟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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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大家都做得很好嘛。」中村抬起頭，眼角還泛著笑意，話卻變得溫柔。「雖然畫得誇張，但我覺得很有意思啊！能把對方畫成這樣，至少代表你們還在用心看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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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低下頭，看著自己畫出的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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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石川看電視劇，中村則拿起手機看看社交平台，而我只是隨手翻開畫簿，拿起顏色筆胡亂勾畫。可線條一筆一筆落下來，卻總會不自覺變成知惠子的樣子 ── 她那副總是笑的樣子、還有穿著睡衣，抱著小熊公仔的時候，而笑起來的弧度，都熟悉得讓我心疼。等我意識過來，眼淚已經滴到紙面，把顏色暈得一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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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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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輕聲喚了一句，卻沒有再多說什麼，遞來一張紙巾，而中村又倒了一杯水放到我手邊，再把煙盒推過來，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默默陪在一旁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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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煙，勉強把情緒壓回胸口，低聲說了句：「抱歉。」

「別道歉啊。」中村輕輕笑了一下。「這就是你的心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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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完全不去觸碰那些情緒的時候。三人就偶爾乾脆窩在沙發上，隨便打開電視，挑一部劇情老套的電影。螢幕裡演得誇張，石川卻看得特別專心。我忍不住笑她：「你也太入神了吧？」而中村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明明這種橋段一看就知道劇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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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的時候，我們會打開WiiU。石川手忙腳亂，卻玩得最投入；中村則總是惡作劇般亂按，把我的角色推下去，自己笑得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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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只是隨便玩玩，最後卻也跟著笑到眼淚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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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朋友一起加班、一起入廚、做手工、看電視劇、玩遊戲……一切看上去那麼正常。

但說實話，我卻比兩人都更清楚：現在和石川，中村一玩打鬧的人是「真木秋」，並不是我 —— 真木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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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行屍走肉的那段時間，至少現在的我還懂得怎麼再笑，知道在餐桌上什麼時候接上什麼話題，知道拿起畫簿塗兩筆就能把胸口那點悶氣暫時移開，還能夠跟她們一起看電視、打機，甚至吐槽不合邏輯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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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也是如此。我能站在講台上，把一課的內容完整講完，對學生的問題回以耐心的指導，偶爾也會被學生找去參加活動，或是當半個學生之間的仲裁員……甚至在教員室裡也能與同事閒聊幾句，開會時也能展示出專業的態度，總是預先準備好所需資料和報告書等等，讓他們覺得我的生活已經回到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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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這看起來比之前肯定好多了，至少像個正常的成年人。

但我的心裡也明白，那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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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個好懂的方式解釋吧。現在的我像是坐在一旁，看著一位叫做「真木秋」的人，替代我在這個世界裡過日子：她可以在餐桌前笑、她在遊戲裡輸掉時大叫、她在黑板上寫字、她在對話中點頭……而我則像是隔著一塊朦朧的玻璃看著「她」而已。氣氛、氣味、對話、思考……通通落在她的身上，有如一切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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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那層玻璃會稍微鬆動一下。

學生課後輕輕的一句「先生辛苦了」、中村為我盛好的一碗味增湯、石川默默遞出的那根煙……這些細小的動作會短暫地滲進來，讓我意識到自己還在這裡，還有感覺。可大多時候，我依舊只是旁觀者，看著那個「真木」在這個世界裡行走、說話、笑，像是一齣已經播放過無數次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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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石川嘛……大概也察覺到這種狀態，只是一直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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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們三個窩在客廳，看著無聊的耐力賽賽車直播。當中黃旗一次接一次，情節越看越荒謬，最後誰也沒真正看完，電視還亮著，我們卻都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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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在室內被暖氣困到有點睡意，於是我拿起煙盒走到後花園，點了一根煙，寒氣混著煙霧一起湧上來。石川也跟著出來，在我身旁坐下。兩人各自吐霧，誰也沒有刻意開口，只聽得見香煙燃燒時微弱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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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秋，要不要找天一個人出去走走？」她忽然問。

「我一個人？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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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這句話拉回現實，轉頭看著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石川低下頭，看著煙灰缸裡緩緩燃盡的煙，平靜地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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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自己最清楚吧。總有個地方……應該該去造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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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煙，讓嗆人的味道灌滿胸口，才含糊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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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考慮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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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中村從屋裡探出頭來，抱著手臂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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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乖啦！」

「我才不是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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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頂了一句，卻還是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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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在笑，中村也笑。

後花園的空氣依然冷得刺骨，但笑聲讓夜裡的寂靜不再那麼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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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一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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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惠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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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的店主親切地向我道謝，而我則點點頭，捧著一束白菊花走出商店街。外面雖然陽光充沛，另一方面卻冷風陣陣，實在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當我回到車子旁邊後，先打開副駕駛座把花束放在座位上固定好，再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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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要早起，從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畢竟身為一名教師，根據學校的編排下，偶爾也需要在星期六回到學校：可能是參加會議，可能是帶領社團活動，也可能只是回來處理好平日沒時間處理的文件和電郵……不過這個星期六，我並不需要回校，所以我決定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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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有忘記石川對我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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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個地方……應該該去造訪一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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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個星期六，我沒有賴床，也沒有在家閒著，而是決定去一個比較遠的地方 —— 或者說，去一個距離知惠子比較「近」的地方：靜林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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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的六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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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知惠子的「旅程」快將完結。這時候2810造訪，並建議我們一起走過墓園，去看看天國管理局為她準備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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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知惠子還笑著說：「可不能穿黑色的衣服哦，這像是去參加喪禮一樣無趣！」
那時候她的笑容，還有背後那股對「未來」不捨的失落，還鮮明地刻在我的瞄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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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墓園的途中，我聽著音車內響起的音樂，下意識地看了看車內鏡：鏡子上掛著那隻「恐龍君」公仔。那是我第一份送給她的禮物，那三年的校園生活，她總會把公仔掛在背包外面，或是手袋上。直到畢業後，我買了新車，而在提車那天，她特地把恐龍君掛上去，說是這孩子到時候可以陪伴我到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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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快就會見面……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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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飾輕輕晃動，而我則輕輕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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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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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車停在墓園入口後，我解開了副駕駛座的安全帶，並取出待會用上的東西：一束白菊、一袋掃墓用的工具，還有一袋裝著幾樣零食的紙袋。把紙袋拿出來時，袋子裡的東西傳來細微的碰撞聲，在這樣寧靜的地方，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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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林墓園，和我印象中一樣。是墓園，但更像是一片林地。沿著石徑往裡走，可見到樹影交錯，陽光穿透林木打在身上，卻教人安心。再往裡走，樹木漸漸稀疏，只剩下中央那一塊孤零零的墓碑，安靜地立在空地上。它依舊在那裡，和兩年前我與知惠子來時沒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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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墓碑前，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旁邊，先從袋裡拿起毛巾和水樽，沾了水後輕輕擦拭碑面，把積下的塵土與落葉拂去。然後從另一個袋子裡拿出她最喜歡的零食，一件件放在墓碑前。接著點起線香，插好，雙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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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祈求什麼「能夠見見知惠子嗎？」或者是「知惠子，你快回來吧」這些不切實際的願望，只是閉上眼，在心裡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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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如果你真的回到了天國，那就好好安息吧。
我們下輩子再見，到時候再次成為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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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儀式完成過後，我隨手拿起剛放在墓碑前的一包薯片，坐到墓碑旁邊，把袋口撕開後，便一把薯片倒進口裡，還故意對墓碑裝個鬼臉，笑著揶揄這薯片你沒吃的份了，因為將會由我來把它們都通通吃光。一陣獨自打鬧後，我也收起了玩鬧的心，看向那安靜佇立的墓碑，便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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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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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聲問，而墓碑也理所當然地沒有回應，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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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過得不好，真的。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接受你不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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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間，我也告訴她：這些日子也多虧了石川和中村，至少我的生活還算正常一點。她們不斷把我拉回來，不讓我再掉進那種行屍走肉的狀態。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勇氣推開畫室的門，那是我們曾經待最久的地方 ── 我在桌邊批改作業，而她總是專注地站在畫布前，神情嚴肅，偶爾回頭對我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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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畫面太鮮明了，以至於我現在無法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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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依舊安靜。

我看著它，忽然開朗，輕聲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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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秋，你怎麼會傻到期待一塊石頭能回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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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過之後，心情卻沒有變得輕鬆。我索性把背靠在墓碑上，抬頭望著那萬里無零天空。

也不想再說什麼，這刻的我……只想多陪著她一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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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這樣獨自坐了多久，回過神來，才看見天色變暗，林間的影子逐漸拉長，而夕陽也俏俏地為知惠子的墓碑戴上了一圈柔和的橘色光環。我也站起身，摸了摸墓碑，笑了笑後，再低聲說：「知惠子，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你在那邊可要好好活著，知道嗎……有綠的話，我們下輩子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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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工具和剩下的零食都收好後，說了聲「再見」後，我便轉身離開。只是走了兩三步不到，卻聽到耳邊傳來熟悉不過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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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你啊……多陪我在畫室裡坐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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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回頭。然而林裡仍舊空蕩，只有一陣風聲拂過，沒有看見任何人影。

也許這是幻覺吧，也可能是知惠子在某個地方，朝我喊了句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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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太太，我會再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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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抿著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朝墓碑的方向輕聲喊。

而我的眼角，也不自覺地濕潤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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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過話後，我轉身繼續走。

光環仍舊套在墓碑上，墓碑仍安靜地立在原地，只是被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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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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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靜林墓園回家的那個夜晚開始，我就沒有忘記過 —— 在轉身離開時，耳邊聽得無比清楚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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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陪我在畫室裡坐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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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清晰得像是真的從身後傳來一般，但我回過頭去，沒有尋見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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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的每一個夜晚，當我回到家裡，經過走廊時，總會不自覺在畫室的門前停下來。畫室的門關上，但始終沒有上鎖。而我則無數閃過「進去看看吧」的想法，伸手去握門把，有幾次甚至已經把鎖扭開了，卻始終沒有把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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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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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推門、走進去。

為什麼現在這個動作，卻像要準備跨過深淵一樣？也許是因為我知道，推開之後，房間裡再也不會有知惠子的身影 —— 沒有她坐在畫布前的專注神情，沒有她轉過頭來笑著問我要不要吃點宵夜、也沒有她突然從後抱緊我的腰準備「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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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她，這個房間還有什麼意義呢？

於是我一次次鬆開手，把門重新合上。最後乾脆背靠著門，慢慢滑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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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流淚，只是雙手抱緊自己，低聲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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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如果真有可能的話，請給我一點力量吧，好嗎？至少……讓我能夠再進去畫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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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靜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聲音被整間屋吞沒。那一刻我甚至懷疑，會不會哪天真能在門縫後聽見她的笑聲，或者聽見畫筆在畫布上摩擦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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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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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從二月的中旬到三月初，我幾乎每天就會在這扇門外徘徊，像被困在一道自己設下的關卡裡。一次又一次，卻始終沒有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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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吧，在此衷心感謝各位同事在這一年的努力，如果對新一年的教程有疑問的話，可以在這段時間以電郵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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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我以這句總結了這場會議後，各位教師們也收拾各自的文件和資料夾，陸續過來向我點頭，再離開演講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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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生的畢業典禮剛過完一週，而高一二生的課程也已經完結，今天的工作就只有上午主持「教務回顧及目標」的會議，下午也沒有任何課程或活動，高層也批准了各教職員在會議結束後可自行離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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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教員室，我把桌上的文具和文件都收拾好後，便順手拎起公事包。但腳步卻沒有往校園門口的方向走去，反而轉到往美術室的方向。那是因為我前幾天和中村約定好：她今天要等石川忙完後才能一起下班約會，這段時間，我就陪她聊聊天，消磨難得的清閒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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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門口，手還沒往門上敲，美術室的門卻先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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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先生來得總合時，咖啡才剛泡好，快進來坐吧！」中村笑瞇瞇探出頭來。

「哦？那我可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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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說，然後走在教師桌旁坐了下來，放下公事包。我看了眼桌面，桌上已經擺好一小盤甜餅乾，還有兩個馬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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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試試看吧！這次換了豆子，口味比較清新一點。適合現在準備放假的心情。」中村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笑著說。

「嗯，謝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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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杯子，呷了一口。如中村所講，這杯咖啡帶著濃烈的果香味，酸甜味在口腔裡打轉，令人眼前一亮。接下來我們兩人就這樣吃一塊餅乾，呷一口咖啡，聊一嘴八卦……一陣過後，我想起了一件事。於是我放下杯子，打開了身旁的公事包，從中拿出了那本畫簿，遞到她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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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你之前送給我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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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眨了眨眼，接過畫簿，她並不急著打開，反而先等我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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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段時間，不管高興也好、難過也好……我偶爾會畫點東西。結果在不知不覺間，就把整本畫簿都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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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緊張地解釋，而她卻笑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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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那我們一齊看看裡面的畫，可以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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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表示回意，她便把畫簿放在桌上，兩人就這樣一頁頁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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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些只是歪斜的色塊和線條，像是無意識中留下的痕跡；有些是隨手勾勒的物件：餐桌上的杯子、褲袋裡的鋼筆、茶几上煙灰缸……也有幾幅，顏色甚至塗出了界，看上去像孩子般的隨性。

但在那些看似凌亂的筆跡裡，也能看見知惠子的背影、我們一起生活的場景，甚至還有我倆都喜歡的恐龍君和小熊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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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後一頁翻過去後，中村靜靜地把畫簿闔好，再轉過來看著我，溫柔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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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畫這些的時候，你的感覺是什麼呢？」

「還是覺得很孤獨，也很難過……但每次畫的時候，心裡會慢慢安靜下來。至少，比什麼都不做要好。我想……就這樣邊畫，邊等知惠子回來吧。」我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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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聽完，忽然拍了拍手，笑意回到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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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很好啊，而且我覺得你畫得很好。」

「這樣也能算好嗎？只是亂塗鴉而已。」我怔了一下，忍不住苦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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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的話後，她卻收起平日對誰都總是笑瞇瞇的表情，眼神難得變成澄清而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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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創作沒有好壞美醜之分。

線條再歪、顏色再亂都沒關係，重點是你有沒有用心去畫。這些塗鴉承載了你的想法和情緒，這就比任何『技法理論』都更重要。在任教的時候，我從來不會批評學生的作品，只會放手讓他們自由發揮；對你的作品也是 —— 遵從自己的內心，畫你所想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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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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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會繼續畫下去的。」

「那就乖了，畫好後，隨時拿給我看吧。」中村的眼神又恢復到笑瞇瞇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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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話音剛落不久，口袋裡忽然震動起來。手機鈴聲在寧靜的美術室裡顯得格外響亮。

我朝中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趕緊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劃下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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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請問是……真木秋小姐嗎？」電話那頭是一把女性的聲音，客氣地問道。

「是我，請問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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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永夜咖啡廳』的負責人。在去年五月，我們舉辦過瀨戶知惠子小姐的《靈魂細語》個展，那次展覽的反響良好。所以今年我們想延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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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永夜咖啡廳」和「知惠子」這兩個詞時，我的心口突然收緊，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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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去年八月中，瀨戶小姐還提交了一份新的自薦書，題目是《光》。經過審核後，我們原本打算把今年暑假的檔期：八月一日至三十一日留給她。但奇怪的是，最近一直聯絡不上她，所以只能冒昧打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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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指尖死死扣著桌角。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聲音比平時還要低：「知惠子……她現在有些狀況，應該……沒辦法舉辦展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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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輕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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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抱歉讓你為難。不過，我還是想跟你商量兩點：一來，關於暑假的檔期，如果得臨時再找其他藝術家頂上，行動上可能會有些困難；二來，在瀨戶小姐的這份自薦書裡，『工作室成員』那一欄她還特意加上了你的名字 ── 真木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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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一震，對方並沒有等待我平復過來，繼續說下去：「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這次的展覽能照常舉辦。只是……由你來成為展出作品的提供者，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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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乾澀，我一時說不出話來。腦中閃過的是知惠子握著筆，專注地畫下「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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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考慮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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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只能這麼回答。

對方輕聲道謝，隨後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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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機，深吸了一口氣，才敢抬起頭。中村已經注意到我的神情，側著身子，輕聲問：「秋，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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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塊甜餅乾，慢慢咬了一口。

餅乾的甜味在口中化開，卻怎麼也填不滿心裡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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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剛剛是永夜咖啡廳的電話。」我終於開口。「他們說想在暑假的時候，讓我代替知惠子辦展覽。可是……我覺得還是推掉比較好吧，反正我又不是什麼藝術家。」

「不，秋。我希望你能接下這份邀請。」中村搖了搖頭，再次顯出清澄的眼神。

「為什麼？你剛剛也看到我的畫簿，只是隨便塗鴉的程度……」我愣了片刻，疑惑地看向她。

「正因為如此才更重要啊。這不就是一個機會嗎？一個能讓你把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愛，向世界表達出來的機會。甚至……向那個『天外有天的地方』表達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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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心裡被什麼輕輕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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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天國管理局，對吧……」我低聲接上中村的話。「就算知惠子真的回不來，我也想讓他們看見。我對她的愛、我的思念，還有我們一起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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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聽著，微微笑了，眼神卻依舊澄澈。

我點了點頭，把那塊甜餅乾剩下的半片吃完，而心中也開始「踏出」第三步 —— 學會表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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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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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傍晚。

推開家門後，依舊在玄關換好拖鞋。明知家裡只有我一人，但我仍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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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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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應。

這一點我早就習慣不過。她不在，早已成事實。

可就像每天早上，我會對恐龍君和小熊們說「早安」，出門前習慣對著空蕩蕩的客廳說一聲「我出門了」，回來的時候在玄關喊一句「我回來了」……這些話語，早已成了我日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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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話說出口，她還是沒有回來。

但至少，我的心裡會覺得踏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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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著公事包，正準備走向睡房，把東西放下來再去準備晚餐，但腳步卻像有別的想法，走到畫室門前停下來，不願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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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不自覺地再次門把。腦中閃過下午那通電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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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真木小姐能替瀨戶知惠子舉辦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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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中村看著我的眼神，那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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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笑，我連這扇門都不敢推開，還談什麼繼續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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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下，低聲喃喃，正想把手放開，轉身回臥室時，耳邊卻仿佛傳來知惠子溫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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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這次換你來畫吧！我想看你的作品，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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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一震，甚至感覺到肩膀上有一隻手輕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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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可能的……因為你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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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搖頭，低聲否認。可身體卻像不受控制。指尖用力一扭，門鎖「喀」一聲鬆開，雙腳隨之邁進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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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畫室的瞬間，熟悉的氣味和畫面撲面而來：房間一塵不染，還流淌著清新的香薰味道，裡面一如既往的乾淨整齊，和她離開前一晚完全沒有兩樣，時間像是在這個房間裡靜止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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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映入眼裡的，是我自己的書桌。桌角還擺著那個相架。

我走近一步，伸手拿起來看，裡面是母親為我們拍下，婚禮那天的照片。知惠子穿著白色的婚紗，一手抱著花束，一手攬著我的左手，笑得那麼燦爛，眼裡映著的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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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那一天的我們，真的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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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放下相架，往前走了兩步。旁邊是知惠子的書桌。桌面上只有一疊講義，手提電腦則早就關好電源，放在電腦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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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桌面向上一看，她在牆上貼滿了照片，我一看，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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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大部份都是我們兩人的相片。

有些是我們的合照，更多的卻是知惠子「偷拍」下來的日常：偶爾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文件、或是漫不經心地看電視劇的模樣；偶爾我在廚房裡炒菜被她逗著玩時，我裝作不耐煩回頭瞪她一眼的表情；甚至連我睡著時亂七八糟的姿勢，她也悄悄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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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眼角卻酸了。「……這樣的我，也可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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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裡迴盪，卻依舊沒有任何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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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來到畫室的一角時，腳步自然慢了下來。那裡靠牆擺著一座沉甸甸的大木櫃，櫃面沾上了顏料，也許是知惠子搬動工具和畫布時不小心沾上，但整體還是保持著乾淨的狀態。她會在櫃裡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畫具、顏料、畫布，排列方式依舊是知惠子一貫的習慣：顏料按照色系和常用度分類，筆刷以大小和種類排列整齊地躺在抽屜裡，畫布則橫直交疊，靠著櫃側整整齊齊地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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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櫃旁邊還有幾幅裝釘過的畫布。那是知惠子之前完成或打算完成的作業，或是準備參展用的作品。有些畫布覆著薄薄一層白布，但有幾份還是能看得出被摸過、搬動過的痕跡。我伸出手，輕輕抽出其中一幅。作品大概有我半個身高那麼大，而畫布上頭只刷了一層深藍色的底色。乾涸的顏料在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反光，像極了夜裡被繁星照耀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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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應該是她以前的作業……還沒畫完吧。」我輕聲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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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準備把畫布小心翼翼地推回原位時，「啪」的一聲，有東西從畫背後掉落了。

我彎下腰，撿起那樣東西。一看，是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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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的邊緣有點捲起來，是那種用照片打印機印出來的小相片。畫面裡是我和知惠子 —— 她穿著淺色連身裙，笑得很開心，手拉著我，臉貼著我的肩膀。我有些驚訝地看著鏡頭，臉頰微紅，像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被她拉去自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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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眼就認出，這是屬於哪一天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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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五月，知惠子在「永夜咖啡廳」舉辦她第一場小型畫展的開幕日。那天我僑早早來到場地佈展完後，知惠子笑著說「趁現在還沒那麼熱鬧，可要捉緊時間！」便捉住我一起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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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找攝影師嗎？？」當時我是這麼問她的。

「唔哼……那些攝影師拍得都太正式啦。」她那時這樣說。「自拍的話，感覺我們親近一點嘛！而且你也是我的『得力助手』，不是哪裡來的嘉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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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下，那時候的我還真是被她牽著走啊。

正打算把照片先夾進筆記本收起來，再找天買個相架來裝的時候，卻發現照片背面有字。我將它翻過來，一眼看見熟悉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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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下次我們一起畫，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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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幾秒，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一壓。不痛，但一陣酸意悄然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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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傢伙……是故意把我帶到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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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嘀咕，但嘴角微微上揚。

也許她早就預料到，我終有一天會打開這幅畫布，早就知道我總有一天會重新踏進這個房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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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被她的主意逗得苦笑起來。把照片收回口袋後，站直身體。望著那幅還未完成的深藍畫布，心裡忽然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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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光」這個主題，就從這張畫布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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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知惠子，我們一起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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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好了。

八月的展覽，就當是我給你的回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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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後，天色被染成黑壓壓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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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畫室後，來到客廳並坐在沙發上。手機還握在手裡，因為剛剛我才和「永夜咖啡廳」的負責人通完電話。通話結束那一刻，我總算把一塊懸在心上的石頭放下了：畫展的事就這麼定了，我會提供作品，展覽會也會如期於八月舉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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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人的決定，也是兩個人的約定。

但掛線後，我卻陷入了一道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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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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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知惠子在企劃書裡寫下的展覽主題。根據負責人的說明，才知道當時在計劃書中，知惠子還強調：「這一次的展覽，我想呈現我和伴侶所看到的各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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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向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著。

這樣的我……先別說能否能畫出「光」，連自己的「作品」會否令大家見笑，也是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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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這個題目並不陌生，光想到這個字，腦海裡已經浮現許多可能：日出、日落、煙花、路燈、黎明、蠟燭的火光……但都轉瞬即逝，沒有一個能讓我肯定「就是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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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子，可真的頭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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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喃喃說著，右手拇指按了按太陽穴，然後聽到肚子發出微弱的咕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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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肚子也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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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走向廚房，打開冰箱。寒氣撲面而來，但裡面除了幾罐啤酒和能量飲料外，幾乎空空如也。前幾天還想著哪天可能會有心情煮點什麼，結果也忘了買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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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無奈地看著冷藏層裡孤零零的鋁罐們，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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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要是你在的話，一定又要狠狠地唸我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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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歪了歪頭，自言自語般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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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這種情況，好像也只能點外賣了。抱歉啦，今晚的晚餐就先讓炸雞君或便當小姐代班一下，你不要生氣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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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說，一邊拿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機，滑開螢幕，打開外賣程式。手指懶洋洋地滑著，但卻無心拿主意，只因腦中卻還在繼續盤旋那個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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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畫作的事先別急，至少……讓我邊吃邊想吧。

我邊這樣想，邊躺在沙發上，手機還停留在剛剛打開的外賣程式裡面，映入眼簾的先是「成為黃金會員可享現金回贈」一大片廣告，往下掃動，便開始看見今天推薦的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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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正在思考「要不要點常吃的那家的咖哩飯，或某家的炸雞便當」時，門鈴忽然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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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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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眨眼，看了看手機畫面：還未點選任何餐點，更別提付款；時間也不早，沒可能這時間還有人送貨；石川和中村今天說過不會過來，最近更沒約過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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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門外的會是誰？

帶著幾分困惑，我走到玄關，打開對講機的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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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我呆住了。

螢幕裡的那張臉，我不可能認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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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2810」先生。

他穿著一如往常的侍應服，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臉上還掛著淺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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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見了，真木小姐。」他輕輕開口。「你應該還沒吃飯吧？我帶了晚餐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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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瞬間想關掉對講機，但也許是我想跟他說些什麼，或者是單純地餓了，結果手懸住了。

幾秒後，我才按下了解鎖鍵，再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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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的空氣在門開的一刻滲入室內，帶來一點點寒意，也讓我忽然意識到他就站在我眼前，不是夢，更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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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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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究還是讓開身子，把他迎進家門。

並沒有更多的寒暄或是對質，我倆就默默來到飯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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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很自然地拉開一張椅子示意我坐下，把手裡的紙袋放到桌上後，便開始從裡面拿出東西來：一盒還冒著熱氣的烤雞扒便當，一個用白色紙盒包得整整齊齊的兩個鹽飯團，還有兩杯花草茶，傳來陣陣草本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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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跟你們約好過：在你的家裡，誰都不能只看別人吃飯。」他一邊擺放一邊解釋。「所以……這份便當是你的，而鹽飯團是我的，茶則一人一杯。還是熱的，快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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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向那盒便當。熱氣騰騰的蓋子上還殘留著些許蒸氣，讓我不禁想起了某段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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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離別那天，知惠子在以前，總會在給我的便當盒上貼張便條紙，上面寫著「吃完要記得喝水哦」的提醒，或是「秋，今天也辛苦了」之類的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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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來不及說什麼，2810已經把便當推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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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吃上一口吧，熱的時候比較……」

「你還他媽的有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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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身體卻先動了。

我衝上前，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我的方向狠狠拉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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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為什麼你要把她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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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是吼叫地，撕心裂肺地扔出這句話。而被我拉扯住的2810並沒有掙扎，也沒打算反抗，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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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輕輕覆上我抓住他衣領的手，就只是安靜地觸碰。說是安慰也沒有錯，或像是等待我冷靜下來。但那種熟悉的「不動聲色」，只讓我心裡的火氣更往上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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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話啊！你可明明一直都在看著她，看著我們一起生活，看著我們買菜、吃飯、吵架、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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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甚至開始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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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旁邊，你什麼都知道，但你選擇什麼都不說……最後就只剩我一個人啊！」

「真木，有些事情……並不是我能決定的。」2810低聲回答。

「那你現在還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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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他的衣領，他倒退半步，但我眼裡的怒火卻始終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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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著站在門口，還帶晚餐來……你以為我吃了這份便當，她就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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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像被拉成了一張緊繃的弦，2810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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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打算補償什麼，只是……有人轉告我，說你晚上總是不肯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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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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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來了，就只是陪你吃晚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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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沒當場笑出來，但眼淚已經先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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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鬧了吧，誰說啊？石川和中村又不認識你，那還有誰會這麼無聊，拜託一個不認識的人這樣照顧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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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嘟囔了一句，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氣還是在哭笑不得，但肚子……還是誠實地咕嚕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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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坐下來，把便當拉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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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還是先吃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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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並沒有回話。但他笑了，坐在餐椅上，兩人便開始享用晚餐。

然而，這一頓晚餐，兩人幾乎沒有什麼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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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便當盒被打開的聲音，筷子觸碰盒邊的輕響，還有花草茶的蒸氣，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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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吃著雞扒便當，一邊偷偷瞥了他幾眼。2810就坐在我對面，小口咬著自己的鹽飯團，表情平靜，好像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或許，他就是這樣的人吧？無論周圍風暴多劇烈，自己總站在風眼中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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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吃完最後一口飯，合上便當蓋後，才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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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當……還是跟以前一樣，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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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正面看他，但餘光看見他露出一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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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再多帶點過來吧。」他輕聲道。「這些便當都是我們那邊親自制作，比外面買的健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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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又頓了幾秒，才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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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剛才我那樣抓你，真的對不起。」我吸了口氣，補上後半句：「但我可要先說，我絕對不會原諒天國管理局，你也別打算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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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微微頷首，沒有責備或是制止，甚至連說話語氣也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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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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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早就預料到我會這麼說，隨後放下手中的茶杯，轉而看向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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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除了知惠子的事……你最近，似乎還有別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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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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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直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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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眼，咬著下唇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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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的話……有件事，的確還在煩惱。你願意上樓來畫室一趟嗎？」

「可以。」2810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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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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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過後，兩人並沒打算閒著，便直接來到二樓。我打開畫室的門，再順手按亮燈光。明明今天傍晚才來過一次，但再進去時，房間中淡淡的木香、香薰氣息和顏料的味道卻令我再次著迷，差點分神回想與她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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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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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房間後，打開窗，再走到角落的玻璃煙灰缸旁，點起一根煙，又拿出火機拋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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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抽的話就自便，就當作我們兩人聊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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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火機，把自己手上的煙點燃，深吸了一口。

兩人吐出的煙霧，在畫室裡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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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一旁的大畫布前，拉下遮布，把那張深藍色底的畫布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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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知惠子留下的底稿，還沒畫完的作品。」我背對著他，看著那片畫布，接著說。「八月那場展覽，主題是她早就訂好的：《光》。她在去年年中給畫廊寫了另一份自薦書，也把我列進她的工作室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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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吸了口煙，慢慢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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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現在……卻不知道要怎麼開始，該做什麼。該畫什麼呢？那不是我的主題，也不是我構思的計劃，甚至我本來就不是藝術的材料……我只是不想讓她的展覽泡湯，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始創作，更別提要完成七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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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站在我身側，始終與我保持距離。

他吐出一口煙霧後，便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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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可以陪你一起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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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過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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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前提是，你要先告訴我：真木秋 —— 現在的你，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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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深藍色的畫布，沉默了很久。

煙灰落進煙灰缸，發出輕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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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也許是想完成與畫廊的約定，交出一組像樣的作品吧？」我轉過身，望向他。「又或許……只是想讓知惠子回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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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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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先認清一個事實：『知惠子會不會回來』這件事，並不是你動筆創作就能控制。」

「但這不是說你不能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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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指向畫布，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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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吧，我來換個問法。假設……只是『假設』，知惠子現在還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那麼，你希望她能看見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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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住。

再次看向那張深藍色的畫布，我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齒間散開。那片藍色彷彿靜止的夜空，一如那段無法言語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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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她看見 —— 我還在：我還在這裡，還在努力活著，還在想念她，也還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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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喃喃自語，但還是能夠清晰聽見自己的話；而2810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已經聽見了我要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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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就從這裡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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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歪著頭看他，還是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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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來，你今天只是為了送便當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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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但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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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我會定期來你這邊。」

「哈？」我挑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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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抽了一口煙，語氣仍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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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是確保你有吃晚餐，二來嘛……這段時間，我會講幾個故事，看看能不能給你一點靈感，再準備草稿；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看看你的想法，以及如何把故事呈現在畫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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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眨眼，沒立刻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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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也能算是你們天國管理局的職責範圍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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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全是，但……我相信，有人認為我適合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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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點頭，站起身來，低下頭輕輕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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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拜託你了。」

「不用這麼正式。」他擺擺手，嘴角帶笑。「畢竟，這是我的『份內事』之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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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起來怪彆扭的，但我沒多追問什麼。

而他將煙按進煙灰缸後，站起來，神情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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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從這裡開始吧……第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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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直對上2810，我吸了一口煙，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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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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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男人，他知道『她』總是把房門關上，不願意和他說上一句話。
每次經過房門，他總是停下腳步，看著房門，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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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再多做點什麼的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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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晚上，他下班時順道去了那家不常去的超市。邊拿起手機查看食譜，邊把需要的食材放到購物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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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笨拙，但還是按照食譜，完成了一份蛋包飯 —— 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食物。之後便敲門告訴『她』，晚飯已經做好了，趁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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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卻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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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他並未見到『她』下來的身影，只記得在準備上樓睡覺之前，蛋包飯仍然完好地擺在餐桌上，一動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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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剛剛的晚上喝了很多酒，他在半夜渴醒了，邊想著喝點水，邊下樓往廚房的方向走去。來到餐桌前，看見那份蛋包飯不見了，心想著也許『她』肚子餓了，下來吃了晚飯吧。但往流理台瞧了眼，卻發現那份蛋包飯，就這樣被倒在流理台水槽旁邊的三角廚餘籃裡，連蓋子都沒有合好。醬汁還黏在容器邊緣，蛋皮破了，零星的米粒散落在水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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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窗外的月光照亮了流理台。月光映進水槽，照在殘渣上。
那束光，卻始終沒有把他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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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堆殘渣。
良久以後，他才低聲問自己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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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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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煙快要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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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故事」到這裡就已經結束，2810還是那麼從容，坐在椅子上。呼出來的煙霧在兩人面前飄盪，一時間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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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悲傷但真實的故事，聽罷後，胸口深處隱隱作痛。但我還是沒有問口問故事中的「他」和「她」是誰……也許那只是2810為了讓我有靈感，而隨口說出的動人故事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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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靠近，卻不得其門而入。

只能把自己的關心變成某種笨拙的行動，然後連這點努力也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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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情況，我又何嘗沒有經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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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管沉醉在失去知惠子的痛苦裡，石川和中村只能以行動表達她們能做到的關心，而我之前卻一次次否定了她們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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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算開口說點什麼時，抬起頭，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

畫室的門從未打開，椅子仍留著他剛剛坐著的餘溫，煙灰缸上還冒著一縷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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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說聲再見嗎？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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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下，然後把手中早已燃盡的煙頭扔進煙灰缸。再看著那份畫布，有些想法正在心中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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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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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第一個週末，我來到了商店街。離開時，兩手已提著幾個滿滿的紙袋。

低頭看了看左手提著的紙袋，袋裡有幾本畫簿，還有一套麥克筆套裝。早前中村所送贈的畫簿已經畫滿了，再加上之前落在畫簿上的塗鴉不是用鉛筆或鋼筆，便是用蠟筆來畫。接下來的塗鴉，或是展覽作品的草稿，我想嘗試不同的筆觸和質感來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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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在2810離開後，我便決定了：在這段假期裡，試著構思出七幅作品的主題和構圖。為了圓我自己的目標，也算是給予知惠子一份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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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文具店後，我又來到了不遠處的書局。

這次我直接走向「設計與美術」的區域 —— 對於一個非美術系出身，甚至平日不怎麼畫畫的人來說，光有「想法」和「熱情」遠遠不夠，面對即將到來的畫展，可不能像之前一樣隨意塗鴉。這一次我想認真地，用心地學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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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打了通電話，拜託了中村教我一些基礎的技巧。她聽到後高興得不得了，笑著說之後抽點時間和石川一起過來我家吃晚飯，再開設小型畫班，而報酬則是由我來負責準備三人的晚餐，而石卻川在電話旁邊喊「那這次就換我在客廳看電視好了，畫什麼的我才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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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後不禁苦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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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局裡，我挑了幾本有關基礎技巧的書籍，從素描、透視、人體到油畫技法的參考書。隨意翻閱幾頁內容後，才發現畫畫這回事可一點都不輕鬆。結構，意境，色彩管理什麼的，光看了幾頁都已經頭昏腦漲，而知惠子從高中到大學，卻從不抱怨課程有多深奧，甚至還總是邊創作，邊笑著對我說「要多嘗試嘛，不嘗試的話哪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地方要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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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商店街，走到車子旁的時候，街燈開始亮起。車窗玻璃上，映照自己的倒影。

或者，我也該向她學習這種態度：遇上難關也好，碰到樽頸也罷，笑著繼續前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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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每天，知惠子仍不在身旁。

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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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起來後，我開始不只對床邊的毛公仔們說聲早安，還是順次序擁抱它們。吃過早餐後，便開始做起家務，偶爾則回到畫室，在書桌上準備新學期的行政文件或是教案。我也開始把前陣子關上的窗簾都拉開，讓陽光照進家裡每一個角落。春日雖帶有涼意，但有陽光的照耀下，開始有種「今天也能夠好好活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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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下午我會在畫室中，對著空白的畫布發呆。

手上的畫簿早就塗滿不知多少頁的隨筆，但作品的靈感嘛……可不是隨傳隨到。有時看著畫布發呆，有時則看著畫過的畫簿，揭過自己走過的每一頁，每一幅塗鴉；或看到某件物品，或見到某個知惠子的動作，不自覺又想起了和她一起的某一段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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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時間，我會拿著煙盒和打火機，來到了後花園。花園仍舊荒蕪，我坐在木椅上，點起了兩根煙 —— 一根放在唇邊吸，另一根則放在煙灰缸上任其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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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在，但我還想為她留一份在煙灰缸上的位置。

與之前不同：我沒有再哭，也沒有再感到難受。我想，她應該在某個地方，邊靜靜地抽著煙，邊看著我，然後嘴上掛著那一抹她獨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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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晚上，2810每天晚上都會造訪。除了依舊帶著兩份便當，然後一起吃飯外；有時也會在我苦思創作時，陪我坐在畫室裡，一人一根煙，邊抽邊聊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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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談時事，談香煙的口味，也會談在我腦海中出現的各種靈感。但只要話題一轉向知惠子，氣氛便像被冷風吹過一樣瞬間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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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還會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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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怎麼了？」

「她現在……在哪裡？」

「那邊的日子……她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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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問，他都只是一樣的表情，搖頭，嘴角勾著一絲勉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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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真木。我不能回答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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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後來，我也不想再為難他，便盡量不再追問。只是偶爾說起她的名字，裝作自言自語，測試下能不能換個方法取套取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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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沉默總是堅實如牆。

有一次，我試著繞個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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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你……你又會怎樣表達『不在這裡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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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沒回話，只是吸了一口煙，吐出白霧般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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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嘛……總會找到出路。」

「你這句是從哪部電影裡偷來的啊？是不是那套《侏○紀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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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出聲，但他沒否認，也沒把話接下去。只是低頭便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裡，陪我笑了笑。我們之間的對話，就像這樣：兩人各自說一些話，大家都聽進去；與知惠子有關的話，他就裝作沒聽見。但在那種沉默與對談之間，兩人開始建立起某程度的信任和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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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七幅作品的構思，也正是這樣，一點一滴堆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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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幾天，他便會對我講一個故事。

不長，也不見得有頭有尾。只是簡單的一段話，有如一片落葉輕輕飄進我的腦海，然後就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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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會根據那片落葉的情感和氣氛，在畫簿上構思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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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一口氣畫好幾張，有時畫了一半又撕掉重來。有時我什麼都畫不出來，只是點起煙，一個人在畫室坐上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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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評論我放在桌上的草稿，也不會在我沒有靈感時批評我，每次只是點頭，然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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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故事，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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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還會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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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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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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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2810也來到我家，還是帶著兩份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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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前不同的是，他的面色比早前來得沉重。今天的晚餐是烤雞扒便當，配搭玉子燒和一點小菜；而他仍舊只吃兩個鹽味飯糰。我記得他說過，雖然是「人類」，並沒有像人類一樣飲食的需求，會吃飯也只是因為尊重「真木家的家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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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細品這頓餐點時，他拿起了飯糰，卻遲遲沒有吃下去，良久後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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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今天晚餐的味道也可以嗎？」

「嗯，味道不錯。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吃了你帶的便當後，心情也總會變得……平靜下來？」

「那就好了。」他吃了一口，再拿起那杯花草茶輕嘗一口。頓了頓，再看向我。「接下來的時間，我可能有些事情要處理，到時候會比較忙碌。到時候，你要記住 —— 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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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第一反應還是感到有點突然，但我沒有把他那句話特別放在心上。也許他也看到我現在比較穩定，不需再特別照顧；或者是也想留一些空間讓我沉澱和整理；又或者他事實上真的有公務在身，總沒辦法每天都過來……所以我並沒有特別再問什麼，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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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這段時間與他相處，從一開始我對他的不信任和憤怒，到現在兩人偶爾有講有笑，甚至我也開始期待那一起抽煙，聽他說故事的晚上……說實話，心裡還是再次感到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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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那麼……今天晚上，你也來畫室坐坐吧。那七個故事的構圖已經完成，我也想讓你能看到我的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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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把最後一口都吃完。兩人收拾過後，便站起來，再一同走到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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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畫室後，我照樣打開燈。2810與往日一樣，坐在椅子上，點好了煙。而我則從抽屜裡拿出畫本，坐在他的旁邊，緩緩展示畫簿的每一頁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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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托你的福，讓我能完成七幅作品的靈感，謝謝你。那麼，讓我向你解釋一下那七幅畫的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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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逐頁為他解釋我對故事的理解，以及每一幅作品的草稿和意念。

2810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靜靜地聽我解釋，沒有打斷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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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幅，我想畫雪地中的一位旅人。他孤身一人，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前行。夜空只有遠方的一顆星，始終掛在天上：那是北極星，為他指引方向。

我想……讓這幅畫的主題是『前進的方向』，或者說 —— 『回家的路，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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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煙早就抽完，再從口袋中取出一根，點燃。

吐了一口煙霧後，他看著我。與平時總是會微笑的他不同，這雙眼的眼神，顯得無比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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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夠把那些故事發展成七幅作品，我打從心底裡覺得高興。」

「我應該要感謝你才對，說實話，沒有你的故事……我可能到現在，還在原地打轉呢。」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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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便接著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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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可以問你一個……不，三個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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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對他的提問感到奇怪，但還是點頭，示意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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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問題：

　你知道北極星的星光為什麼長期那麼耀眼、那麼明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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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會，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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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文學上，其實北極星並不是最亮的星。它之所以顯眼，是因為它的位置幾乎不動，總是待在同一個方向，加上周圍的星星不那麼亮，所以才顯得特別突出。」頓了頓，再接著說。「所以就算迷路，只管抬頭，便能知道哪邊是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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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些什麼，只頜首，再呼出一口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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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問題：

　如果你在山裡迷路，你當下最希望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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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問題比剛剛的問題更難回答，想了一會後，便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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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我也不太肯定。如果在山裡面迷路的話，那裡全是樹林，連星星都看不到了吧？這個時候……我想，我希望能看到一間亮著燈的小屋。」

「為什麼？」

「因為有燈，即代表那裡有人。我便不再孤單，能夠安心地往前進，往有燈光的那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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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的表情仍舊沒有變化。

他把煙頭弄燱，接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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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條問題 ——

　如果你是山上的民居，你願意長期打開燈嗎？

　即使你知道，可能永遠都沒有人迷路；

　又或者……那些迷路的人，始找找不到那盞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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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不自覺飄到牆上，知惠子所製作的「照片牆」。

看著照片中的她在笑，我也在笑。甚至腦海中不自覺浮現起這兩年的畫面 —— 也許她已知道自己的期限，但她總拼命地照亮自己，照亮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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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照亮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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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已經找到了答案。

於是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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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因為我知道，迷路的人有多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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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停頓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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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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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消失之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會活著。
那段期間的我，有如走在沒有盡頭的永夜路上。從以前到現在，我知道這五年來，自己只管在仰望知惠子這顆明星、這束光。
有她，我才知道該往哪裡走。即使她總是不忘提醒 —— 我也可以成為明星，成為光；照亮自己，引領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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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一直都沒有想通的是……
不只是抬頭仰望星星。即使有一天我成為了那一點微弱的光，也不代表我得放棄仰望。
反過來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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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我希望、我要成為光，然後和她一起，互相照亮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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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睜開眼，無比堅定的眼神，此刻與他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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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會把燈打開，至少可以讓迷路的人，來我這裡稍作休息後再出發，或是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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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聽完後，點了點頭。他從煙盒裡再掏出一根煙，又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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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希望你能夠繼續完成你的創作。」他再吐出一縷煙霧，低聲說。

「我會的。」我點頭。

「真木秋。不管未來如何，也請你記住今天晚上，你說過的每一句說話。」他突然伸出尾指，對我露出難得的笑容：「我們可以勾勾手指約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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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番話，我有點不爭氣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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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我不是小孩子了啊？」

「嘛，即使是認真的約定，也需要一點儀式感。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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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還是伸出了手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那一刻，我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種像是回到從前的錯覺 —— 那種被某人信任、被期待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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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過手指後，我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便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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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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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拒絕，只是抬起眉梢，示意我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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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其實……你到底是誰？

而你講的那些故事，都跟你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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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關於他是誰」這個問題也不是第一次問起，但這一次，我卻無比好奇。因為他說過的那七段故事，明明是隨口說的故事，但聽上去卻又無比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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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某一天，你就會知道我是誰。」他溫柔地看著我，笑道。「那麼今天的部份，到這裡就好了。接下來的時間，你就好好創作吧。」

「……我明白了，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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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向桌上的畫簿，腦中已經開始編排接下來的創作。但當我再次抬起頭，想再和他說點什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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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裡，卻再也不見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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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自己走了嗎……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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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這樣：來得靜悄悄，走得也像風一樣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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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風……我望向窗外。

窗打開了，微風吹進室內，還帶一點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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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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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歪著頭，想了想。畫展的準備固然重要，但最近的氣溫也開始回暖起來。

也許……是時候該再試試看，在花園裡重新種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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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午餐包」（ランチパック），是指山崎麵包（ヤマザキ）從1984年起推出的一款麵包。裡面夾著不同口味的餡料，有甜／鹹餡，也有當地限定款式。

在本文中，真木吃的那款是蛋沙律（たまご）口味。

維基上的介紹（只有日文）

「午餐包」（ランチパック）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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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歌單

柚子 -- 《直到再次相逢之日》

（ゆず - 《またあえる日ま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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