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煙火仍然燦爛 -Far Away Home- - #10. 再見那白色箱庭

「再見（別れ），是指下次再見（まだ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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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課後的時間，總是那麼悠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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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頭出窗外，可以看到有些學生正三五成群地從正門離開，高聲地談到下課後要到哪裡消磨時間，或是期待十月份的修學旅行 —— 從這學年起新增的課外活動，旨在令一、二年生都有放鬆的一天；而校園大門的一旁，棒球隊的成員正在熱身，準備圍繞校園跑步。「鍛鍊就是提升技術的第一步！」 …… 田中是這樣說的；在桌前正埋首處理各種報告的石川，則不斷碎碎念：「這只不過是田中能夠來『俱樂部』偷懶的籍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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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享正受著這段得來不易的悠閒時光，只是……他的手卻不怎麼安定，一直在把玩桌上那顆，中村送給石川的那盤銀手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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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盆什麼手毬，真的很可愛呢……真木你看，戳下去一點都不痛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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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好意思附和，因為石川早就把視線從那堆文件中移開，改為牢牢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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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我說啊……」石川冷不防地開口。「這盆栽，要是被你弄到枯萎，你的職涯也會跟著一起凋零，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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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拋出話後，田中嚇得連忙縮手，整個人往椅背一仰，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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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我不碰了，大人饒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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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呢？正好吞下嘴裡的小甜餅，又順便多拿一塊，然後笑著望向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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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快把田中嚇死了，別這麼兇啦……吃口餅消消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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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裝住小甜餅的盤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而石川則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終究還是放下文件，準備伸手。指尖才剛碰到餅乾，門外又傳出兩下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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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又是誰啊？」石川嘟囔著。

「讓我看看……今天是誰又讓前輩動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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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端著托盤進來，再把盤上的三杯咖啡逐一放到桌上，再坐到石川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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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又是那些小鬼。」石川瞥她一眼，然後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再點點頭，接著說。「還是中村的咖啡最好。」

「就待會就多喝一杯吧，別生氣了。」中村笑了。

「得了吧你們，來吃餅乾吧，別在這裡亂丟閃光彈了。」看著她們又在耍恩愛，我只好把餅乾挪到她倆面前。

「說回來……中村，你今天不回去那個什麼……『一高輔導室』嗎？」田中吹著杯緣，邊問邊把杯子湊到嘴邊。「啊燙燙燙！」

「嗯，今天就當作給自己放個假吧，反正下星期『輔導室』可忙得很呢，有為期三天的藝術工作坊，既然是比較大型的工作坊，那這幾天我可要準備和養精蓄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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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工作坊」三個字，我想起了什麼，便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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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中村。前幾天知惠子好像跟我說……你邀請了她來當活動助手？」

「是啊，因為這次活動需要容易和學生打成一片的人來幫忙。知惠子既是一高舊生，現在也修讀藝術；而且聯絡她的時候，她說剛好有份作業是需要參與中小學的美術活動，並撰寫報告，於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我的請求呢。」中村拿起了餅乾，點頭。

「嗯，那份人事申請表我看過，沒問題。」石川順手翻了翻鍵盤旁邊的文件夾。「倒是某些人就給我當心點，別在校園內放閃，否則我就請你兩位請出校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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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正想開口反駁的時候，田中卻搶先一步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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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我會！那天我們把真木綁住，然後丟到體育館倉庫悶一整天，不就解決問題了嗎？」田中還不忘擺擺手勢，像是現在就要把我捉住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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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田中的話，中村和我忍不住大笑，而石川則忍得辛苦，拼命裝出一臉「我沒在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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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四人喝著咖啡，聊著各種趣事，而盤子上的甜餅也逐漸被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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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啊……」田中捧著杯子，靠在椅背上感嘆。「很久也沒試過，我們四人就這樣喝咖啡，在這裡打鬧一番了。」

「的確，之前要不是趕報告，就是早就下班回家準備作品……」剛喝過最後一口咖啡後，我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幸好你還是願意回來。」中村笑著替石川添了一杯咖啡，接著說。「那麼這個俱樂部也繼續開放吧，就像以前一樣……前輩，你說是嗎？」

「別了吧！你們三隻小鬼在這團團轉，我都辦不了公事了。」石川撇了撇嘴。

「熱鬧點不好嗎？」我拿起手機看了看訊息。「反正每次你都習慣一邊吐槽，一邊工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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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不屑地哼了一聲，而我留意到手機上的時間剛好到五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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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該下班了……知惠子說今天來接我，應該差不多到。」我把手機放到褲袋裡，順手提起腳邊的公事包。

「還是那麼甜蜜呢。」中村笑著整理桌面。「那記得替我向知惠子問好囉！」

「你看，戀愛腦真木秋又上線了。」石川照舊嘴上不留情地嘟嚷一句，但她也順便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然後起身開始收東西。「中村，我們也該走了。」

「咦？已經這麼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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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連忙起身，把桌上的杯子和垃圾都放到托盤；田中看著兩人忙碌的身影，不改八卦的神情探問。「對了，你們晚上要去約會嗎？」

「不是啦！」石川拿起自己的公事包。「今晚要去她家把剩下的東西打包好，那明天搬運公司來到才不會手忙腳亂嘛。」

「哇，怎麼突然間進度那麼快耶！」田中站起身，接過中村手上的杯子並幫忙收拾。「那中村，你們就快去忙吧，這些我來處理就好。」然後再轉向我，補充。「真木你也快走啦，別讓你太太等那麼久！」

「哦？那我先告辭啦！」我輕快地站起來。

「也感謝田中今天幫忙收拾啦！」；中村背好背包後，向他點頭。

「哎呀老同事了，還那麼客氣。」田中擺擺手，不好意思地笑。「就是石川你要不要考慮下，這裡乾脆改名做『苦命單身漢與三顆閃光彈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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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田中的「提議」，我也不禁放聲笑，石川哼了一聲，但還是忍不住，在露出笑容前連忙拉住中村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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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舍前別過石川和中村以後，我提著公事包，來到了校園門口。

剛站定沒幾秒，便能看見一輛軍綠色的小車從轉角處駛來，最後停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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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就能認出，那是我的車。知惠子前幾晚說過，說是想和同學東西那邊的印刷所，所以想借我的車來用，然後到我下班的時候，再接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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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車門旁，從車窗外就能看見在駕駛座的她一副等不及的樣子，笑得開朗；而我也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還未扣安全帶，我就立即湊過去，在她的臉上輕輕印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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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是學校門口啊，秋！」知惠子裝作退後，調皮地說。

「嗯？沒關係啊。」我理直氣壯地辯解。「反正我就是想親親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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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逗得更樂了，於是伸手把我拉近，然後直接吻在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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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太太，安全第一，記得把安全帶繫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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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退開的時候，還不忘笑著提醒，而我「嗯」一聲，扣好安全帶，再把椅背的位置調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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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家後……我們也該準備晚餐囉。」

「那當然！昨晚睡前我把雞扒都醃好了，今晚就做烤雞扒，順便做你喜歡的檸檬乳酪醬吧。」

「很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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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知惠子在發動引擎，然後點點頭附和；隨後知惠子握好方向盤，細心留意路面的狀況後，便興奮地喊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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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接下來，就往我們的小宇宙出發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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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緩緩往回家的路前進，兩人跟住正播放的音樂哼唱，總感覺那熟悉的日常，好像再次回歸在我們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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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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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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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進廚房囉，你慢慢來吧。」知惠子走在我前面，邊脫鞋邊說。

「嗯，我等等過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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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應了聲，便往廚房的方向走去；而我停轉過身，走向門外的信箱；打開信箱，裡面擠住幾封信和宣傳單，隨意地掃過一眼，我把它們疊整齊，再帶進屋內，隨手放在客廳的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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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來到了客廳旁的趟門，打開，走進後花園。

外面的街燈陸續為夕陽接力，靜靜地照著我們的家。注滿了水壺後，便逐一為每盆植物澆水，再唸著每一盆的名字，像是早會上點名那般。夜風輕輕吹過，花兒輕輕搖晃，像是回應我，或者說更像是在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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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謝謝你們……在這段時間陪我走過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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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些花兒，點點頭，低聲感謝。

沒有花兒回應。但我知道，它們已經收到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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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屋內，再關好趟門，此時家裡已經瀰漫住雞扒的香氣，而知惠子從流理台探出頭來，看著我笑了一下。來到她的身後，我伸手，從背後溫柔地環住她的腰，下巴則抵住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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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箱裡有幾封信，晚飯後我們再分類吧。」

「好啊！」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仍未散去。「你啊……幾個月沒見，怎麼變得那麼黏人呢？」

「不好嗎？」我也笑了起來。「以後還要一直黏下去。」

「以後？」她轉過身抱住我，一手則梳住我枕後的狼尾。「要是以後有了小孩，你還要那麼黏我嗎？」

「那當然啊，到時候我要黏你，也要黏孩子，黏到你們都嫌我煩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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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我自己也笑出聲來，的確……要是有小孩的話，我可要和孩子一起黏住知惠子不放呢。知惠子笑得眼都瞇起來，敲了敲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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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拿你沒辦法！」知惠子轉身把火關掉，掀開了鍋蓋，味增湯的香味撲面而來。她用毛巾擦了下手，再把早就放好在流理台上的餐具遞給我，說。「那就拜託超～黏人的秋秋，幫我把那些餐具拿出去擺好吧，飯菜快好了哦！」

「遵命，太太。」我朝她敬禮，接過餐具，再輕快地走到飯桌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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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彼岸會於九月二十日至二十六日舉行。同時，夏川市的年度追思活動：『光之渡』（光の渡）也將於九月二十三日晚上舉辦。市民屆時可在紙張上寫下逝者或生者的姓名，摺成小船後放入河中，讓它隨水流遠行，以此悼念與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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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晚餐是烤雞扒和時蔬，外加一鍋味噌湯和兩樣小菜；幾個月不見，她做的菜式仍然美味。而我們一邊任由電視播放新聞，一邊享受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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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花園的花……也開始凋謝了呢。」知惠子把其中一口雞扒沾了沾醬汁，說道。

「嗯，確實。剛剛為牽牛花修了枝……」我想了想，接著說。「至少……它們也陪我走完春天和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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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轉過來看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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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下星期我回去一高當助手……要不要帶點零食感謝石川和中村呢？她們在那段時間，也幫了不少忙吧？」

「哦？那光帶點零食可不夠呢。」我呷了口味增湯，搖搖頭。

「怎麼說？」

「你可還要帶上我，讓我親自給她們好好道歉才行。畢竟……這段時間要不是她們幫忙，我想我應該進化成這個家的幽靈了。」

「哇哦！這麼嚴重啊？」知惠子笑嘻嘻地放下筷子，毫不客氣地捏了捏我臉頰。「你啊……可真是戀愛笨蛋！」

「可是我很自豪，能夠成為你的『戀愛笨蛋』呢！」我被她捏得忍不住笑出聲來。

「太太還嘴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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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吃飯，繼續聊不同的話題，從知惠子的「奇遇」，到我那邊一高的趣事。

電視裡還繼續介紹光之渡這個傳統活動，裡面的紙船仍在水面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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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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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我們回到畫室繼續工作。今天並沒有作業要批改，或是所以我就把椅子挪到知惠子旁邊，安靜地聽她說今天在印刷行的趣事，然後開始構思和整理新一份自由創作的作品內容。有時她會主動跟我分享，有時則抱頭苦惱創作的方向，有時還會點起煙，你一口煙我一句話，看看能不能從沒營養的玩鬧中突然閃過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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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休息時，我們還一起翻過和分類今天從信箱拿回來的信件和傳單 —— 這次拿回來的信件，都是電費和煤氣帳單，夾雜兩三張附近的超市傳單。知惠子看到後，高興地圈住想買的特價品。雖然我習慣在百貨公司購買食材，因為品質好，而且還容易買到進口貨，但知惠子總是笑著說「要為這個家省點錢，不然有小孩之後就會更大負擔」，經常在商店街的小型超市和店鋪穿梭，偶爾買到特價又新鮮的食材，更會樂上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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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夜變得更深，兩人也開始有點倦意，於是我們便輪流洗澡，準備入睡。

到我洗過澡回到房間時，便看到知惠子已經坐在床上；髮絲上還帶點油亮，因為她又在吹頭髮的時候，偷偷用了我的髮尾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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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專心地翻著雜誌，而我則拉開被子坐進被窩。她看著我笑了下，說了句「哦？太太回來啦？」然後我順勢從側面抱住她，視線剛好停在雜誌上，那篇採訪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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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如何照亮對方：關於業餘創作者真木秋，愛和光的種種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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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個月，我為知惠子接力而在「永夜咖啡廳」舉辦的畫展，這段訪問裡展出了其中幾幅作品，還有我正在與記者訪談的側影，而文字的部份則是記錄了我創作的契機，以及如何把對她的思念呈現在畫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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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謝謝你，那時候願意接下那場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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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輕輕闔上雜誌，低聲道；而我則低下頭，依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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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愛，但那些作品……不管是技巧還是表達，都遠遠比不上你。」

「沒關係，我看到你在這段時間有努力活著。」她握住我的手。「更重要的是，你的作品裡面還帶著你的光 —— 這些光照亮了我，也把我帶回家。」

「你總是這麼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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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嘟囔著，嘗試以輕鬆的話句蓋過眼框的熱；而知惠子緩緩撫著我的手，那掌心的溫度，總能讓我安心下來。只是我注意到她兩手背上的傷痕，比前幾天淡了一點，但還是看得清楚。她回來後解釋過這傷痕的來由，但不管看到幾次，都令我感到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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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現在還會痛嗎？」我小心地用指尖撫上那痕跡，問道。

「嗯，不痛了。」

「真的……沒有影響嗎？」

「會有影響啊，不過……也不壞。」知惠子摸了下手背，接著說。「那些傷，是我在迷茫時留下的印記；而它們一直提醒我，要珍惜能夠回家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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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的手，卻不知為何，突然想在睡前多抽一根煙，於是便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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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一起去露台抽根煙？」

「太太煙癮怎麼比以前大了？不過也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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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笑問，再伸手在床頭櫃上拿起香煙和打火機。然後一前一後走到外面。我就靠著欄杆站好，而她則抽出一根煙放到我唇邊，再為我點火。火星亮起的時候，我吸了一口，再悠悠地吐出一口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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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煙啊……好像也沒那麼苦澀了。」我說。

「我在『監獄』的時候，曾經和2810一起抽他愛抽的『若葉』呢。」她也為自己點了一根，抽了一口。

「哦？味道怎麼樣？」

「可苦澀多了！」她皺了皺鼻子。「只是……感覺不只是煙的苦味，還有……感覺是來自他本身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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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盯著煙霧散開。

腦海裡，浮現起那天她剛回來不久時提到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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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過那邊的環境都是純白色，猶如白夜一般；

她說過那裡有人送來食物和物品，也有乾淨整齊的空間，心卻逐漸迷失；

她說過那天2810探望她，也一起抽過煙，在離別前擁抱對方，就如父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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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人影，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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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來，自從你回來之後……有聯絡過2810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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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搖搖頭，只是拿起手機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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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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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她電話上的螢幕，桌面上有各種程式的圖示，其中一個是只見過兩三次的圖示 —— 那是天國管理局專用程式，印象中圖案是黑色底色，上面有白色像光環一樣的圖案；只是現在變成灰色之餘，不論如何點擊也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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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回來以後，就再也打不開這個程式了。」知惠子輕聲補了一句。

「所以……也沒辦法再透過它來聯絡他們？」

「嗯，也許我現在，也不是那邊的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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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吸了一口煙，喉嚨開始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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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明明只是想親口對他說聲『謝謝』而已。」

「說到感謝……你還記得晚飯時電視在介紹的那個活動嗎？那個光之渡……」

「當然記得。」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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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我們身後落下，側頭一看，那光落在她的肩上。

她把煙弄熄，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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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但我還是想跟他好好說再見。」

「要不……我們今年也參加大會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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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來，眼裡閃過一瞬亮光，點頭笑了。

而我也不再說話，兩人就在月光與煙霧之中，並肩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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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勿勿，便來到九月廿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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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陽光灑在床邊，迷糊地揉揉眼後，看見知惠子還在懷裡睡得香甜。

她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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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轉過身，輕撫她的髮絲後，我便再湊近一點，輕輕在她額上留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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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早安……今天很早醒來呢。」她慢慢睜開眼，那眼神就如剛睡醒的貓。

「嗯，早安。」我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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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平常一樣，我們吃過早餐，再計畫傍晚出發去會場之前，要不要先去歡樂家拉麵吃上新推出的「楓糖雞肉拉麵」，還是在商店街買點小吃邊走邊吃；吃完早餐後，便一起來到後花園，修整陸續凋零的植物，兩人一同對各種植物表達感謝，也說聲再見 —— 下一年，希望能夠再成為它們的兩親；接著回到屋內，分工完成家務：擦玻璃、清理地毯，還想起來這星期我們都沒有檢查信箱，就像以前在舊居時一般，兩人看著對方大笑起來，然後一起到信箱拿起一大疊信件，再回去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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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星期我們都沒查信箱耶！」她一邊把信件分類，一邊笑著。

「沒關係啦，信箱還沒爆掉就好。」

「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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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笑著鬧嘴，直到她翻到信件中還夾了一張明信片，上面還有風光明媚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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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是我爸媽寄的信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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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湊過去看，那是夏威夷的海灘，背面則是知惠子雙親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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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和真木教授約好了，到時一起回來給你們慶祝聖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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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裝作她父親的聲音朗讀，臉上露出歡喜與期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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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我們可要開始準備禮物了吧？」我說。

「不用那麼麻煩啦，待會他們又說行李箱都不夠裝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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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我們雙雙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聽著洗衣機正在運行的聲音，看著衣服和公仔都在裡面滾個不停，而兩人也沒有光在看，而是各自拿著手機，正在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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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死了，不想煮飯耶……」知惠子往後，身子靠著牆，再連聲嘆氣。

「那就叫外賣吧，想吃什麼？」我打開外賣程式，翻翻有沒有想吃的餐點。

「其實……」她沉思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說。「說實話，我還是有點掛念管理局那邊的味道呢。」

「啊？」

「真的！」她看著我。「雖然說應該也是餐廳的出品，但味道還是挺不錯嘛。」

「我才不要，雖然便當也好吃沒錯啦……但還是你做的飯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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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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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見到2810，我可要煮一頓飯給他吃，讓他評評哪邊味道好！」

「那我們可要拼盡全力，讓他吃到最美味的飯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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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人勾了勾手指，笑了笑，然後繼續看今天的午餐該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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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後，外賣送到了。也許是忙了一早上的活，飢腸轆轆的兩人有如野獸一樣，急不及待把膠袋拆開，準備大快朵頤。我那份是青椒肉絲，她的那份則是鰻魚飯 —— 還多點了一份雜錦天婦羅。飯菜的香氣撲鼻，知惠子還不忘提醒我，蟹柳天婦羅是她的最愛，我可不能搶。而我才吃了幾口，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於是開口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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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那些文件都辦妥了嗎？你說過，那袋子裡有份管理局的文件……」

「辦了，前幾天上午沒課的時候就去了市役所一趟；說是『辦文件』，但其實沒什麼好辦的。」她打開了樽蓋，喝了一大口可樂，道。

「怎麼說？」

「我也只是把那份管理局資料交到櫃台而已，職員看了一眼，讓我先等一下，不久後就直接把戶籍謄本、住民票，還有更新的駕駛執照一次過交給我。」

「這麼快？」

「他們好像是收到通知，就像是知道我要來的樣子，早就把文件準備好……」她聳聳肩。「我還以為要分幾次去申請。」

「那不錯啊……歡迎你成為夏川市『現世』的居民囉，真木知惠子小姐。」

「謝啦，那我還是喜歡以前管理局會自動為我安排那些文件，不用自己跑一趟嘛。」

「這不就代表你不再受他們的約束了嗎？那一點點『自由的代價』就算了吧。」我裝作嚴肅地點點頭。

「也對啦，我那我接下來……也要好好享受這個新人生啦。」

「來，新人生第二十三天的儀式，先從好好吃飯開始，待會還要一起動手做小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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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準備點頭回應，眼角餘光卻掃到……那盒子裡少了一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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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我的蟹柳天婦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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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嚼了幾下，連忙吞下去，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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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呢，可能是恐龍君吃掉了吧？」

「所以你是恐龍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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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瞇起眼，整個人向我傾過來；而我放下筷子，連忙護住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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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點！炸蝦是我的！不要搶走恐龍君最愛的炸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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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撲過來，然後把整份天婦羅的兩隻炸蝦都夾到自己的便當裡面，我們就這樣打鬧一番，只為了捍衛自己的食物……還有享受那平凡不過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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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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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我們回到畫室，把前一晚準備好的材料和顏色筆一樣樣攤在地板上。知惠子把頭髮隨意扎好，然後從紙堆中抽出幾張紙，再席地而坐。而我也隨她一同坐下，把工具都整理好，方便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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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接下來我們開始造小船吧。」知惠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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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自同居後，每年九月底都會一起做的事。

如果身邊沒有已經往生的親人，多數人都只會摺一艘小船，然後在小船上寫下自己與所愛之人的名字，象徵對生者的祝福。而我們也按照習慣，摺一艘小船，寫上「真木秋」和「瀨戶知惠子」兩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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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們會多摺一艘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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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知惠子在高中三年級知道「平安夜事件」後，她每年都會主動為不曾認識的三野望，以及其家人摺出小船，再寫下三個姓名 —— 三野望、父親三野雄助、母親三野恭子，為在那彼岸的死者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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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知惠子說想不光是寫名，還畫出代表的「公仔」，讓他們「坐」在小船，到達應去的地方。只是在挑選顏色筆時，她開始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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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點棘手呢……」

「怎麼了？」

「三野望的話，我可以按你之前給我的照片來參考，只是……我從未見過她的雙親，該怎麼畫他們才好呢？」

「要是稍微自由發揮一下，應該也可以吧？」我稍稍想了下，再補充。「畫一幅你認為『他們應有的模樣』，我相信他們也會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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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低頭笑了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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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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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沒有再多說，就各自開始動工。我負責把大張畫紙摺成小船，紙船的前後方各有一個小帳篷，而船的裡面則寫了名字，還有對應的願望；知惠子則拿起筆，一筆一劃勾起每個人的輪廓，從我們兩人，到三野家三人，時而放下筆沉思，想起那三人在以前在世上，也許曾經有過的幸福時光，再擦了下眼角，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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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也造好那兩艘小船，它們安靜地躺在畫室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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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書桌上拿過煙盒，把煙遞給知惠子，一人一根煙。那白霧在畫室裡緩緩升起，我看著那小船 —— 的確，我們把思念和願望都寄託在船上，卻又覺得……好像還差了什麼，但一時間又說不出那又是什麼，直到知惠子忽然坐直，轉頭看向我，露出了醒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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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還有一個人……也該值得被祝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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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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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起來，再拿起畫紙和筆，摺過小船，寫上「名字」；知惠子則開始動筆畫出一個又一個的「人影」，我們心裡所想的，是同一群人。到最後，我們完成了第三艘小船，而「乘上」這小船的人，是2810及天國管理局的「職員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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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剛剛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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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說過這句話後，我倆互相對視了一眼，點點頭。

的確，他們也需要祝福，特別是2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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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差不多該出發了；於是我們回到睡房更衣，再捧著三隻紙船，來到了車庫前，準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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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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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市民會場旁的停車場，我們下車，從後座拿起盛著小船的紙箱後，她抱著那箱子，而我則牽住她的手，兩人沿住人群的方向慢慢地走過。腳踏在落葉鋪成的石板路，耳能聽到清楚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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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安靜地走，與其他前來的人一樣 —— 有的是一家人，一邊帶著小孩，一邊解釋傳統；有些是情侶，互相依偎；也有些是獨自一人前來，顯得特別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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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會場後，主持也只是簡單說了幾句：關於季節和思念，關於傳統和願望，然後便開始放船儀式，讓參加者有序地沿會館後的棧道，來到小河旁，把手上的小船放到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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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我們已經蹲在河旁，準備放手上的小船。

知惠子抱著的，是為三野家準備的小船；她彎下身，把那紙船輕輕放到水面上，手還停留在船側，喃喃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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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野望，三野家人……今年也帶你們一起看河了。希望你們那那邊過得快樂，要是有空的話，回來跟我們見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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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放開了手。

紙船輕輕晃了一下，隨即順著水流滑出去，並帶著兩人的祈願、三人的名字，一寸寸地遠離岸邊。而我也蹲下身，把我們的小船：載著「真木秋」與「真木知惠子」這兩個名字的小船，放到她那艘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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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也會一起撐著小船，跟著那明星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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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手，紙船帶著我們的願景，跟隨三野家的小船游動。

我們互相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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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那艘最特別的船 —— 我們為2810和天國管理局職員所摺的那一艘。我再次檢查小船的形狀，而知惠子的指尖則輕撫船上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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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迷路在狹間的靈魂們，都能早日找到歸處。」知惠子輕聲說。

「希望今晚的小河，能盛著我們的思念，載到你們的應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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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我們同時把手放開，讓小船跟隻前面兩艘，一同漂進那暮色中。晚上只剩下河面上的點點星光，但我們彷彿看見那三艘船正在發光，照耀著其他小船，帶領著其他小船一同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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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靠了過來，輕輕依偎在我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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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們也出發了啊……它們應該能找到自己的歸屬吧。」她輕聲說。

「嗯，而我們也要珍惜機會，一起走下去。」伸手摟住她的腰，讓她靠得更近一點。

「還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完成。」

「在那之前，你可要專心把學業完成囉！」

「那當然。」她認真地點頭。「你啊，也要繼續當好教師，別偷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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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邊笑邊轉身，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只是走了幾步後，知惠子突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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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回家前……我們要不要去便利店買雪見大福？」

「真是的……走吧，順便看看那熟人今晚有沒有上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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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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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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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們比平時來得晚一點回家 —— 最近車子有點毛病，加上也差不多該進行定期檢查，所以就把車子交到維修中心那邊，之後兩人在附近吃過晚飯，坐電車到家附近，再從車站牽著手慢慢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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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走回家的時候有講有笑，知惠子提著她喜歡的鯛魚燒，笑嘻嘻地說今天晚上可要吃個夠，然後再好好睡一覺，畢竟明天一大早，兩人還要去東京都美術館，參觀新舉辦的畫展。就在回到家門前，我正準備從手袋拿出門匙，知惠子卻拉了拉我的衣袖，著我留意下家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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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了一位身穿整齊西裝的男性，他的手上拿著一些東西；但這般距離，我們無法看到是什麼，只好小心上前，來到他的旁邊後，我試著開口：「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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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冒味打擾，本人是天國管理局的職員，這次是受託為兩位帶來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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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他的手，他拿著兩個深藍色的信封，與我之前看見的某封信幾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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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再次帶走知惠子嗎？」我不安地問。

「不必擔心。我只帶話，不帶走任何人，因為真木知惠子已是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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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職員的話，我理應安心才對；但一想到是管理局的人，不知怎地我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就算這次不帶走知惠子，那會不是想找我們商量些什麼，甚至要知惠子付出未知的代價？而知惠子卻比我比冷靜我多，她輕輕鬆開我的手，接過職員手上的信，並點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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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特意為我們送信。只是……我能問句，是誰託你送信呢？」

「這是由2810先生親自交託，他要求信件不能放在信箱裡，而是必需送到你們手上。」對方微微一笑，道。

「那……2810呢？」我問道。

「他已經回歸咖啡廳繼續工作，只是今天不便親自來訪，也請你們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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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還想問點什麼，但職員微微鞠躬，先一步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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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打擾兩位休息了，願你們生活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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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便轉過身，不再待我倆回話，靜靜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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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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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內，我們兩人坐在沙發上，兩個信封則放在茶几上。兩個寫著各自姓名的深藍色的信封在客龐的燈光下，映照出柔和的光澤。但此刻的我仍舊不安 —— 要是打開了信，一切都回不了頭……那時候又應該何去何從呢？知惠子注意到我的不對勁，於是湊過來，輕輕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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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秋。職員都說過不會帶走我，或者信件裡面……只是簡單的問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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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只能深吸一口氣，勉強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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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真的害怕……那我們一起拆，一起看，一起想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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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點頭，稍稍壓住心裡的緊張。

於是我們小心拆開各自的信封，拿出裡面的淺藍色信紙；和之前不同的是，兩份信紙上都寫有內容，我們一同把信紙放到桌上，一起閱讀，首先是給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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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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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在之前願意與我一起吃過晚餐，談到你的創作，以及讓我看見你對知惠子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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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那山中小屋的燈火曾經熄滅，你在失落與苦痛之間空轉；但最後還是堅強地選擇 —— 在永夜裡點燈，為自己，也為迷路的她照亮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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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你心裡，現在還有未曾問出口的疑問，還有些許對未來的迷茫擔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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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特到管理局的許可，摯誠邀請你稍後來到我所在的地方。無論想問什麼、想知道什麼，都可以當面與我傾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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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你能在那白色箱庭裡，找到屬於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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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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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讀完這封信後，默默把視線放在給知惠子的那封信，而且還留意到上款是「瀨戶知惠子」，而不是「真木知惠子」 —— 他一直默默記住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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瀨戶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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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我一直以引導員的身份守護著你，也見證了你從迷惘中成長。
路漫漫，也不易走，但你最終在漫長的白夜裡，學會了傾聽與溫柔地擁抱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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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不止為自己重新定義了人生，還不忘關心那些還在狹間徘徊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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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得到管理局的批准，在稍後邀請你來到我所在的地方。到時你將能一探究竟，參觀這裡及了解靈魂們的不同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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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送給你的第二份禮物，希望你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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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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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畢，我們對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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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地嘆了口氣，嘴角浮起一抹無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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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啊……他一直都在看著我們。」

「也許對他來說，這次的引導也也不多結束了吧？但……他還是想跟我們說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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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框有些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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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知惠子……明明你現在就在我身邊，我們也知道2810還活得好好……」我的聲線開始有點哽。「明明都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我卻有種感覺，就是……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能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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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話說完的瞬間，知惠子忽然緊緊地看著我，然後……便撲進我懷裡，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相觸，她的聲音貼著我的臉傳來，顫著、卻又努力想讓自己聽起來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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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秋……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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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雙手下意識地環住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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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那個像爸爸一樣的人，悄悄在我們背後守護……可要是有一天，我們回過頭，卻再也看不到他……我真的……真的會很害怕啊！」

「嗯，我懂……」我的下巴輕輕靠上她的肩，拼命壓住胸口裡快要湧出的情緒。「所以啊，既然這次還有機會能當面和他說話，還能說謝謝和再見，那我們就……就把心裡想說的通通都講出來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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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把臉深深埋進我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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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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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後，我邊拿著毛巾擦乾頭髮，邊往睡房走去。打開門後，看見知惠子正躺在床上，拿著那兩封信反覆閱讀，然後又把信紙收好，再把信封放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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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那兩封信也要陪我們一起睡嗎？」我無奈地笑了笑。

「說不定這是『入場劵』呢！所以要好好帶著，怕是沒帶上然後被管理局踢回來囉。」知惠子吐了吐舌，笑說。

「也是啦……」我把毛巾掛好，然後躺在她的身旁。「那我們出發前……要來個『晚安抱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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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開雙臂，知惠子立刻撲進來，緊緊抱住我，還在我頸側親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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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好囉！誰都不能哭，要笑著跟他說再見！」

「哦？那到時候誰先哭就輸囉！」我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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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邊笑對方肯定是先哭的人，然後抱著在床上翻成一團，累了以後才不情願地放開對方，最後握住對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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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秋。」

「嗯，知惠子，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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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也開始變得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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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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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睜開眼之後的第一個反應，因為眼前就只有那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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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春天的薄霧，或是吐出的那日白煙；更不是書房柔和白光，或是醫院中冰冷的燈光，說是被大雪淹沒後的白也不準確，但此刻的我實在想不出能夠正確描述那片白的形容詞。在這片白裡，既沒有建築物，也沒有陰影，甚至連聲音都不曾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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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溫度剛好，不冷，也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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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身後，才發現自己並不是躺在床上，而是一片說不出觸感的平地。下意識一看，身上的睡衣也不知道何時被替換成另一套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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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女裝襯衣、

淺灰色的長裙、

黑色短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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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一年平安夜裡，我穿著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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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跌跌碰碰地跪在門前，頂著那小雪為始；卻以那一度難以忘卻，吞噬一切的火光為終。

也代表與石川的那段關係的結束，和選擇逃避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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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麼美好的回憶，但現在的我卻沒有感到害怕，也沒有因為知惠子不在身邊而感到不安；反倒感到平靜 —— 像是已經知道此刻的景色必然發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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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很快就能見到知惠子吧，我想。

於是我站起來，向前踏出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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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過幾步，這白得近乎虛無的世界裡開始出現變化，一抹色差映入眼簾。

是一棟兩層的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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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輪廓單純、線條乾淨，如同用筆在紙上勾出輪廓一般。牆面與地面相同，是淺白，沒有裝飾；窗戶是透亮的玻璃，窗框是淡灰色。門口上方，有一塊白色招牌，上面有淺灰色的文字，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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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ngoku Ca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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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國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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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名字的一剎，我心裡一緊，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起來。當再走近的時候，能見到門前有個人影正站在門口，兩手拿著掃帚，正悠悠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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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如記憶中的他一樣，但謹慎起見，我還是站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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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2810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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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向我，笑了。

雖說這裡所有東西都是白，但他的身影並不模糊……甚至是目前唯一清晰的存在。和以前一樣：他穿著整齊的侍應服，留著整齊的灰色髮型，臉上除了不變的笑容外，還能看見兩分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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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小姐，早安。」他停下手上的動作，點了點頭。「感謝你願意抽空過來這裡一趟。」

「這……是夢嗎？」我苦笑。

「也許是，但也不只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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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抬過手，對掃帚一劃 —— 掃帚便化成光點，隨著手勢消失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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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來到這裡，或者……我們可以先參觀這地方，再促膝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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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而他向我伸出手，做了個「請轉身」的手勢；我也跟住做，轉過身，然後 —— 呼吸幾乎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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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我身後，不再是純白的空間，而是我們正站在山丘上，天國咖啡廳的門前，腳下的坡道延伸開去，鋪成蜿蜒曲折的街道；街道彼端，是一整座小鎮般的景象：房屋、廣場、河流、碼頭……全都以同一種柔白為基調，不帶一絲色彩，卻又輪廓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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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神奇的是，即使體感上陽光明亮，整個小鎮卻沒有明顯的陰影。

那是沒有黑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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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沿著山丘旁的石階，一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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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路面鋪著淺灰的石磚，每一塊都乾淨得過分，像是剛剛才洗刷過般，卻沒看不出濕漉漉的痕跡。走在這樣的路上，腳步聲意外地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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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白霧似的朦朧感退去，視野變得立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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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房屋，一棟接著一棟，屋簷與窗戶風格雖不盡相同，卻都帶著白色的系列色調。能看見不遠處的學校、指示往商店街路牌，還有港口和各種大小船隻……稀疏的人影在街道上緩緩移動，穿著各種制服，應該是職員吧；更多的則是輪廓輕透、彷彿隨時會消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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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觀察的時候，2810的聲音從旁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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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你來到白色箱庭 —— 渡川市（わたりがわし）。」

「渡川……是『三途之川』的別稱吧？」我側過頭看向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那地名。

「真木小姐果然聰明。沒錯，這是天國管理局所設立的『渡川市』，目的是引導迷路的靈魂，指導它們應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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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人在白這色城市中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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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一段路後，突然前步傳出了一聲「啊！」，我望去，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模樣，年幼的靈魂跌倒在地。下意識地快步向前，只為伸手扶穩它，卻發現手竟穿了過去，什麼都沒有捉住。稍後那孩子笨拙地站起來，拍拍雙膝，再抬起頭對我一笑，還輕輕鞠了個躬，便不等我反應，朝不遠處的小公園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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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小心點啊，別摔倒了！」我有點慌，忍不住朝它喊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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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小孩的身影消失在小公園後，我們繼續向前走，而2810也繼續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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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剛剛所講，這裡是生死的交會地。要是用人類理解的方式，就像是一個觀光小島，而靈魂們會坐著船，在這裡稍作休息和喘口氣，再確認接下來會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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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著，剛好街角傳來了一聲「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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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便利店制服的職員走過來，嘴角叼著一根香煙，朝2810打了個招呼。相比2810，那位職員給人的感覺是懶洋洋，不太正經，甚至像年輕人一樣，揚揚手就當作打過招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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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幫我留兩包若葉，我待會來拿。」2810點點頭，回應他。

「好咧～順便多留一把打火機給你吧。」對方擺了擺手，應了，再哼著小曲離開。

「你們……連便利店也有啊？」我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再望2810，問。

「不錯嘛，不用每次都要出差到人間才買到香煙。」2810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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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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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裡是生死之地，那像我和知惠子的『生者』來到這裡，不就違規了嗎？」

「你們是特例，畢竟我向管理局申請了特別許可，參觀的話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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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聳了聳肩，然後從外套裡拿出一包香煙，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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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嗎？雖然我們的口味可能不一樣。」

「就這樣抽？不用去吸煙區嗎？」我接過煙盒，拿出一根煙後再望向他一眼。

「這裡嘛……至少不會因為二手煙而害死誰，而且會抽煙的職員本就不多，所以管理局就不想花時間挑位置設吸煙區了。」2810笑出聲來，還不忘調侃。「倒是煙頭別亂拋，抽完後我會幫你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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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再吐槽幾句，不過算了；這地方還真貼心……吧？

我把煙輕咬在嘴角，而2810也為我點上。兩人一邊抽煙，一邊繼續走。不知不覺間，也來到商店街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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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的話，這裡的商店街和我們那邊也差不多，熱鬧，但又不會覺得擁擠；有叫賣和交談的聲音，但又比現世的顯得安靜。各種不同的店鋪，從食店到書店，從理髮店到郵局，掛住各或各樣的招牌，甚至還有零星的店鋪正在做促銷優惠。而那些靈魂們時而駐足，時而推門進內。看到這景象的我也難以置信，只能瞪著眼睛，張大口，驚訝地看著2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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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店……真的在營業？」

「有啊，它們不是擺設。」2810吐了口煙。

「但……為什麼需要這些？職員還會……工作？靈魂還要……消費？」

「當然會，不然你以為職員們都躺在雲上，看靈魂們玩家家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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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乾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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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說到職員，其實大致可以分為三種類型……」他伸出手指細數。「第一種是常駐在箱庭之外 —— 管理局核心系統，負責維持天國的基本運作、處理規條、還監視整個『再體驗人生計劃（試煉）』和『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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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就是執行部與後勤支援部：那邊的職員會專門負責安排轉送物品，執行上頭的指令等等。比如之前那位送晚餐來你家的職員，或者昨晚來送信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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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這個部份我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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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三種呢？」我問。

「第三種則是在『渡川市』這類箱庭裡擔任各種角色的職員。像你剛才見到的便利店員工，還有前邊郵局的郵差……他們都是真人，不是幻象，負責與亡者靈魂互動，逐步引導他們慢慢走出人生的最後片段。」

「就像主題樂園的那種『演藝人員』那樣？」我歪頭。

「不如說……像是陪伴它們？」

「說回來，那你呢？又是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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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伸出手劃了下，我倆手上燃盡的煙頭也消失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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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是天國管理局的引導者，在這個箱庭中，我飾演咖啡廳的首席咖啡師。」

「你是……咖啡師？」我一愣，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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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笑了笑，繼續走，來到商店街的中段，身旁的玩具店引起了我的注意，腳步也不自覺停下來。那是一家舊式的玩具店，櫥窗裡擺著洋娃娃，也擺了各種機械人玩具，還有一台木製火車模型。角落裡還有一張卡片，寫住「能找到你此生最愛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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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我的好奇心還是抑制不住，像是小孩一樣被吸引住，來到了門前，準備伸手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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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怎麼拉不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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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再試了一次。還是拉不動。但看了看裡面燈火通明，不像是暫停營業啊？更奇怪的是，我嘗試把門打開，旁邊的靈魂卻能毫不費力地「走進」店內，與職員有講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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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因為你不是亡者，所以無法使用這裡大部份的設施……說實話，我該請管理局申請多點權限，能滿足你的好奇心嘛。」他站在我身後，攤攤手，苦笑。「不過……人生這麼漫長，總有機會能進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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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他，沒回話。

這時，他突然拍了拍手，輕鬆地問我：「參觀得差不多了，真木小姐要不要喝點東西？」

「欸？我又不是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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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沒有等我說完，便抬過手，在我眼前輕輕打過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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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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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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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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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記響指和白色世界被扭曲以後，我再次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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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身處一家陌生的咖啡廳 —— 和外面的世界一樣，都是以白色的各種構成；要是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應該是這裡還多了一份香濃卻不嗆的咖啡豆香味。環顧四周，只有三兩名「客人」，各自都有「侍應」在對面陪伴；有些客人在默默啜泣，有些則與侍應細談，似是分享什麼，算是有講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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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2810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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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張望，視線剛掃到吧檯那邊；而他正端著托盤，往我所在的方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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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喝杯黑咖啡吧，這咖啡甘香，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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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便把托盤上的兩杯咖啡放到桌上，再坐在我的對面。

而我點點頭，小心拿起面前的那杯，杯面上的液體正映照我的倒影 —— 呈現出期待真相，以及對未知的不安，那般矛盾的我。我也只能低頭淺嘗一口，把那不知所揩的自己吞進肚裡。為的只是不讓他發現，其實我也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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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一利利刃。

我指的並不是說穿剌下去的那種劇痛，而是這份沉默正架在喉嚨上：誰先開口，就會逐點被利刃刺過喉嚨，劃破動脈一般；逃不了，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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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苦味在口腔裡逐漸消散之後，他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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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心裡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例如知惠子為什麼能回來，或是說為什麼你能來到這裡……請放心，接下來我會慢慢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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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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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在這裡抽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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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問題確實唐突，實際上我並不怎麼犯煙癮。只是不知為何，要是獨自一人這種沉重的對話，還是需要點根什麼陪著我……這應該算是安全感吧？而2810也沒說話，只是稍微抬起右手，唸唸有詞後，桌上便出現了煙灰盅；之後他從外套內袋拿出一盒煙和打火機，並把它們放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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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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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道，然後從裡面抽出一根煙，點上，用力吸一口。

手在抖，煙在兩人之間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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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首先，關於知惠子的過去：也就是那三年多的『再體驗人生』 ── 我想這部分，就不用贅述了。那段旅程，是她親自選擇的試煉，而再之後發生的事，你聽過她隱約的說明，也親眼見證了一部分。」

「嗯。的確，她有跟我說過。」我看向咖啡杯，那倒影還在。「那段經歷，原則是應該保密，所以她只對我提到了一部分。但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足以讓我知道：她所經歷的事，不是我可以輕易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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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摸過杯子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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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講，她『第一次』回來的時候，我可是又驚又喜：喜的是……她真的回來了。那夜她在我的懷裡醒來，下山的時候笑著說『要一起吃雪見大福』，我還真的以為自己在夢裡……只是更驚，害怕她是不是付出了什麼特別的代價才能回來，或者說那次『回來』是有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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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把手上的煙在盅上抖了抖，煙灰無聲無息落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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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敢問她，只好不斷安慰自己『既然她還在，那好好活在當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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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吸一口煙時，剛好有另一名侍應輕步走來，把一小碟餅乾放在桌上，輕聲說了句「請慢用」，靜靜地退回吧檯。看了眼那盤餅乾是牛油曲奇，裡面還混合小量葡萄乾，兩者的香氣令人想伸手拿起一塊，再細細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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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吃點餅乾吧。」2810笑著伸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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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敬不如從命。

我拿起其中一塊，再咬了一小口 —— 那鬆化的口感，還有香濃的牛油，葡萄乾和焦糖香氣，要是現世中能買到的話，那可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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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則喝第一口咖啡，再放下杯子，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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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知惠子的『引導員』。在她的旅程結束時，她離開了現世，來到了咖啡廳……而我按照流程，為她沖了一杯咖啡。只要她按照約定把咖啡喝下去，再推門離開的話，她就會徹底結束在人間的旅程，而靈魂會被帶到約定之地 —— 天國；而你們兩人各自那三年半，在人間共度的時光，通通都會從記憶中被抹去。」

「但她沒有喝下那杯咖啡。」我抬起頭，剛好對上他的視線。

「我知道。她說，她還有牽掛；她說，她還要回家，不能讓那個人在家等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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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那個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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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放下咖啡杯，並打破與管理局的約定，轉身踏出咖啡廳的大門 —— 並不是通往天國的那一扇，而是回到人間的那道。」

「果然……她真的違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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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手中只剩半塊的餅乾，無力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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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說，她違反了規定。所以她回到人間後，管理局便多次發出只有她能看見文字的信件，希望盡量減輕你的不安之餘，她亦能自願放下牽掛，被召回到管理局；只是……她從不回覆管理局的請求，最後管理局便執行『強制介入流程』。」

「介入？」

「直接干預她的靈魂狀態：讓她的身體時而疲憊、時而半透明，為的只是能起阻嚇作用，讓她意識到她既逃不掉，也不該再逃下去，要是她繼續無視的話，就會被管理局視為叛逃者，面臨懲戒。」

「所以會是什麼樣的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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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頓了頓，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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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嚴重的話，讓靈魂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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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幾乎要把半塊餅乾捏碎。

此刻腦中浮現的是，知惠子那時候近乎病態，每天堅持檢查信箱的樣子；還有那段時間身體的問題，以及提出長期休學申請，還有那一晚我以為惡作劇的信，但知惠子卻撕成碎片，那一瞬而過，憤怒至極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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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她那時候，會有那些反常的行動……」我低聲說。「她果然……不想讓我擔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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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人聊天的時候，咖啡廳的空氣也繼續流動。在剛剛的話落下之間，我注意到右側有個靈魂，正哭著與女職員道謝，話中的哽咽聲微不可聞；而職員側是輕輕拍了拍它的肩膀，最後那魂魄轉身，走到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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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打開的時候，外面不是剛剛見過的風景，而是一道刺眼的白光。最後它踏出了幾步，身影逐漸與那光融成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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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是得到指引後，安心離去了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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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點過頭，再繼續剛剛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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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知惠子就被執行部的職員帶走，被關到『監獄』，並等待審判。」

「審判？」我轉過頭，看著他。

「最後，審判被取消了；而管理局決定還她人類之身，回到現在，重新過她『本應擁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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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然，好一會才伸手拉近煙灰盅，再把快燃盡的煙頭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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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著他的話去判斷，這樣的話就是圓滿的大結局：知惠子不用受到審判，靈魂也不用被灰飛煙滅，甚至還能再次為人，重新過上她原本突然失去的人生，然後我們便能繼續相愛，一同走過名為「人生」童話故事的新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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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這中間有點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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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問題。」我再抽出一根煙，點著。

「請說。」

「我們都知道，天國管理局是最講求『規則』的機構：從生死的界線，到試練的約定，都有嚴格的要求，誰都不能僭越……既然管理局認為知惠子是叛逃者，是罪人，那為什麼這樣就放生呢？」

「你說得沒錯，這的確是規則之地……不過再嚴格的機構，也不是那麼無情。」

「所以……」

「就是因為，有人為她支付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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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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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門鈴的響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有誰會進來嗎？或者是有誰會踏進光裡？此刻我已無心回頭，心裡不斷重播他剛剛說過「有人為她支付代價」那句話。再瞧了眼面前剩下半杯的咖啡，倒影裡的我再模糊，也蓋不過臉上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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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是指什麼？還有，又是誰為她付出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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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也拿起了桌上的煙盒，點了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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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先稍稍離題 —— 談談『2810』這個人，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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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打斷，就只是看著他，而他吐出一口白煙，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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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也清楚，其實『2810』只是我的代號，而不是真正的名字；那是成為引導員之後，被管理局賦予的代號。在那之前，我只是一個在狹間迷路的靈魂而已。為了從狹間找到回家……或者說應去之處的路，我接受了管理局提出的試煉 ——成為引導員，在工作中找回自己的記憶和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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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吸了一口煙，抬起頭，似是想著什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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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時間的感覺，在天國和人間之間很巨大的分別；可能現實中過了幾個月，又可能只是過了十分鐘，但在天國裡面，感覺有如過去了幾十年……記不清自己在這裡已經有多久了，但唯一能記住的，就是人類時間的五年前 —— 那一天，那個穿著浴衣的女孩，她推門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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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說的那個女孩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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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內，你要引導那麼多靈魂，想必也不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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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的問題，2810難得地笑了，他將煙叼在唇邊，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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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難受的話，應該是孤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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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伸手在口袋裡，掏出三件小物，再輕輕把它們並排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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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兩件是一個穿裙子的小熊吊飾，和一枚微笑的恐龍君徽章；那時候因為管理局的意外，導致我和知惠子都變成小孩；他在那個星期天，帶我們去遊樂園玩了一整天，黃昏時系統終於修理好，我倆恢復正常……在遊樂園門口別過2810之時，我和知惠子強行塞到他手上的小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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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是北極星胸針。那天是我和知惠子的婚禮，在感謝他願意抽空過來之際，同時讓知惠子在我的禮服上拆下這胸章，並把這份愛與祝福送給他。雖然口中一直不好意思地說不需要，也不能要這些東西，但知惠子還是主動為他別上，還笑著說希望那胸針能為更多人指引方向。最後他也笑了笑，說是代為保存後便離開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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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想開口，但喉嚨卡住了。

「兩位『女兒』送給我的禮物，我一直都有好好珍惜。雖然管理局總是告誡我們，不應該接受生死者任何的贈予，亦不應流露任何感情，但……那些快要被孤獨吞噬的夜裡，我還是會把這些『寶物』拿出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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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了北極星胸針，稍稍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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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提醒自己：雖然有特殊的身份，但對待那兩個小孩，並不只是當作靈魂，也不是任務對像，而是最單純的 —— 如父親一樣，守護孩子的成長，再以此為完成目標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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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想喝口咖啡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叫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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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這不是真的……我才剛剛……剛剛！」

「我不想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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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靈魂的身影正跪正地上，抱頭吶喊；幾位職員立即趕了過去，有人蹲下來輕聲安撫，有人遞上手帕，有人遞上熱飲。只是靈魂的身軀微微顫抖著，不肯接受職員的好意，其實一名職員溫柔地安慰：「沒事的，我們會陪你直到你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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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城市內，還有那麼多還沒準備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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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會常發生嗎？」

「嗯。畢竟不是所有人也能欣然接受死亡這件事，特別是太快，突然離去的人；我們能做的，就只有一直陪伴他們接受和面對。」

「啊，抱歉，剛剛分神了。」我轉回頭，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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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煙頭按熄在煙灰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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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說到哪呢？啊……對：說到知惠子，自從她被帶回去管理局，等待審判的那段日子裡……的確，我是她的引導員，但引導員並不能夠干涉審判，更不能以個人私情而表達立場，所以我看到兩人逐漸在夜裡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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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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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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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早已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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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時間，我放下工作，來到了渡川的中央 —— 那裡間中都有載著願望和祝福的小船經過，一艘又一艘。有些是靈魂對生者的願望，有些則是生者想對靈魂想說的話。小船聚集在我的腳邊，我扶了下，讓它們流到正確的方向。從那時起，我在想，我也問自己：我還能做些什麼？也會問，這樣做……真的可以嗎？

所以在之後，有個念頭開始在心裡萌芽，但我還是有些問題，希望從你們身上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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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在畫室的那一晚，於是便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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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三條問題，是你想確認我的心意？」

「正確。我問你的那三道問題，是因為我想知道，你的愛能否能先為自己點燈，然後再照亮迷路的她。畢竟未來的路，並不是靠我，而是由你陪著她一起走下去。」

「謝謝你那時候說過的故事，還有問題……要是你沒有提醒我，也許我再也走不出來。」我低頭看著煙灰盅上的灰燼，道。

「那幫上忙的話，那就好了。」2810微微一笑，接著說。「後來，我向管理局申請，希望能夠探望知惠子一次。他們也批准了，於是我來到監獄，看見她在牢房的書桌旁拼命畫畫，神情恍惚，靈魂在那白夜裡一點點崩壞。坐好後，我看了看她的手 —— 滿是煙頭燙過的痕跡，雖然我知道事實，但還是希望從她口中聽到『是職員的對待』這般謊言……可惜的是，她誠實地搖頭，說的確是她自殘，為的是希望能在這惡夢中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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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知惠子剛回來後不久，她還是會因為手背上的傷口而痛得醒過來。她總是笑著說：那時候在監獄自殘的時候並不痛，也許是管理局要她把之前自殘的代價補回吧，說完後，我和她無奈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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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樣的她，我真的心痛……真的。但還是忍住那痛楚，問了她三條問題，為的是希望她能夠想起來：自己為什麼要選這條路，要如何回家，還要再迷路的話怎麼辦；而她沒有猶豫，幾乎是立即回答我的提問 —— 原因也很簡單：有家人的地方，便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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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就像潮水一般，逐漸蓋過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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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在問過知惠子問題以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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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這次並不急著回答我的問題，反倒是從盤子上再拿起一塊餅乾，慢慢咀嚼，吞下，再想了想，才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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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一起抽了煙。那時候我知道 —— 離開監獄後，我將要作出決定。想到這裡，我的手抖得很厲害。煙抽過，準備推開門把的時候，卻突然有個想法：要是作出決定後，再也見不到知惠子的話……至少在離開以前，抱一下知惠子；本想著會不會有點尷尬，沒想到她卻笑著說好，還說就像父親抱抱女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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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生死之地，理論上我們都不會感受到溫度；但與她相擁的那一下，我卻確實地感受到她的體溫，也想起自己那個一直失散的女兒……活著的時候，我從未給她一個真正的擁抱，更沒有了解過她想要的，想說的是什麼，自以為是盡責的父親，卻在一切都失去以後，才發現再也無法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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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胸口酸得很。

面前的「職員」，也終於接觸到那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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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離開監獄之後，我想 —— 即使過往已成定局，但至少未來還能為這兩位『女兒』做些什麼，為了她們的幸福也好，又或者說……為了補回我心裡那份遺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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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我注意到桌上的那兩枚胸針 —— 恐龍君與北極星，不知何時泛起了淡淡的光。

那光並不耀眼，但足以令我在意。而2810則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看著我，平靜地把故事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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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箱庭之外，來到了管理組，明知自己違反守則，但還是懇求他們能夠對知惠子從輕發落。同時我有提出過各種可能：例如讓她偶爾能回到人間短暫相會，或者只讓兩人再見上一面，好好說再見；要是都不被允許的話，至少……也請他們不要讓知惠子完全失去自我。」

「那代價是……」我屏息，不敢再問下去。

「讓我灰飛煙滅，或是永遠在地獄最深處接受折磨，哪怕他們能想到，更惡劣的懲罰，也沒有所謂。只要讓知惠子不必再承受那些痛苦的話，我願意走任何一條他們開出的路。管理局表示會作考慮，而我亦因為犯規 —— 『為叛逃者動情』而被被關押在漆黑的密室裡，與幻覺一同默默地等待他們的決定……最後，他們否決了我所有的提案，但又向我提出另一個『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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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變得柔和，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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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完全歸屬』：即使我完成了試煉，也不能夠轉生；永遠以引導員身份，來為管理局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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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永遠」兩字，我睜大了眼，心跳也快要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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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接受了，而他們也立即按約定，取消對知惠子的審判，並允許她以人類身份回到現世……至此，是我給知惠子的第三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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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我才能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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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你自己……這樣就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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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愣了一瞬，然後釋懷般笑了起來。

那笑容，我看到他是從心裡自然流露出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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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因為這是對你們來說是最好的結局；也是我樂於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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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我再也撐不住；眼框一熱，還未來得及伸手，眼淚和各種情緒便一下子便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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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原來這一切……都是你……」我嗚咽著說不完整句子，只能勉強擦掉眼角的濕意，卻越擦越模糊。「是你……默默在背後守著……才讓她還能回來……讓我們……能再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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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呼吸都會令胸口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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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要感恩，感恩你在背後一直在付出、感恩知惠子能夠回來、感恩我們的生活再次回到日常……可是……可是……」我忍不住捂住臉。「現在的我，卻只覺得自非常自私……就因為期盼那份幸福，卻把背後的那個人推進「永遠」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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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聽到我的話後，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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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小姐，我啊……本來就是罪孽深重的靈魂啊。」他說得如此平靜。「過去我已經無法挽回，可如果能作出選擇……換來你們能夠能幸福地走下去；那對我而言，也是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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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再也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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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曾犯過錯，也不代表你該這樣犧牲自己啊！」我雙手握拳，用力地打在桌上。「你也該有你的幸福，你的未來……你怎麼能夠這樣？你可是放棄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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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只是靜靜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上我的臉頰，替我拭去眼角那一滴淚。

那手帶著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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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要是你真的想做些什麼……來讓我安心的話。」他看著我，然後比出一根手指。「第一，繼續疼愛知惠子。照顧她，陪著她。因為你們兩人能夠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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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眼淚又往下掉。

而他，繼續伸出第二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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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無論她將來想做什麼，你都陪在她身邊。記住不要急著替她擔心，也不要像以前那時候執意保護她。因為她現在……也擁有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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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能不斷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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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我會做到，不會讓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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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我說完，耳邊傳來熟悉不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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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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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回頭，才發現知惠子早就站在身後幾步的距離；她臉上早就滿是淚水，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踉蹌地衝了過去，用力撲進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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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對不起……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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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聲大哭，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那個我們本該更早喊出的稱呼。

而我也坐不住，站起身快步走到他們面前，毫不猶豫地抱住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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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爸爸……真的……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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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眼淚落在2810的肩上，而他則靜靜地抱住我們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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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啊……我們又不是以後不能再見。」他苦笑。「只要你們願意，以後……還是能夠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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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他也忍不住，埋著頭，肩膀抖了一下，便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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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明明作為引導員……不該再擁有人類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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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人就這樣緊緊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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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爾也會出差來看看你們……記住要好好地走下去……好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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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三個靜靜抱著，直到呼吸都穩下來，才慢慢鬆開手。彼此擦乾淚，相視而笑。

這時候我們聽到外面的敲鐘聲，2810看了看窗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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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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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起離開了天國咖啡廳，我和知惠子牽著手，2810則在我們身後，一同踏上往山下的坡道。只是那微風吹過時，知惠子卻突然吸了吸鼻子，細聲說：「我……突然又想吃雪見大福了。」

「好了好了，回去以後我們去買，好嗎？」我忍不住笑了。

「就是想現在吃嘛！」

「反正會經過便利店，待會我去拿點吧。」2810倒是自然地接過話。

「欸？你可以？」知惠子愣了一下。

「職員嘛……」他聳肩。「反正剛剛拜託留了兩包香煙，就順路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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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走多久，我們來到了便利店門前。也因為我和知惠子是生者，只能停留在門外。2810獨自進門，等他再出來時，手上提著的卻不是雪見大福，而是三個紅色的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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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光了。」他把那小盒分給我們一人一盒。

「欸？雪見大福在這裡真的這麼熱門嗎？」知惠子愣了一下。

「說不定雪見大福太好吃，連靈魂都要吃了才願意上路呢。」我忍不住笑著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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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三人把包裝拆開後邊走邊吃。2810說過，她依稀記得女兒小時候喜歡吃「Pino」（ピノ），偶爾間發現盒內有星星款的那一口，便高興得不得了，說那是幸運星，還一定要餵他吃，因為她希望爸爸也能得到這份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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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座小公園時，有個小小的身影用力向我揮手。

那是剛才在街道上摔倒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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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再見！」

「再見，要小心別再摔倒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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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聽到後，笑著跑到另一頭的光裡。

也許……它也準備踏上新的旅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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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到商店街深處時，2810指著左邊一間不起眼的小便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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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帶給你們的便當，我都是光顧那家……那是老夫婦在經營，而他們的漢堡扒，可是最受歡迎呢。」

「那……下次可不可以拜託你，偶爾帶些過來我家，然後一起吃？」知惠子的眼幾乎亮起來。

「可以啊，還要帶三份。因為……那是你們家的家規，我都記住了。」

「記住就好了，我們家不容許有人只看別人吃飯哦。」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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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走邊聊，我們也抵達了港口。和經過的時候不同，這次多了一度白色的木門，上面掛上門牌，寫住「未來」兩字。門微微打開，門框後的光溢出來，卻不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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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走吧。只要穿過這扇門，你們就會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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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知惠子對視了一眼，心裡明白這一次是別離，但同時……我們也會在未知的未來再見。

但我們並沒有踏進去。

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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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我們……在以後，可以叫你爸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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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口說出兩人的願望；2810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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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孩子們。」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便伸出手。「對了，能借我一下，你們兩人的手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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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知惠子對望了一眼，明明來到這裡的時候，身上並沒有手機；各自摸了摸裙袋，卻不知為何找到了手機。於是我們把手機遞給2810。而他接過後，在螢幕上按了幾下，然後兩部手機都播放從未聽過的通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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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們以後想我了，可以用這個程式叫我過來；雖然不能保證隨傳隨到，但我會盡快。」

「嗯！那到時候，我要準備滿桌拿手的料理來招呼你囉！」知惠子笑了，裝作磨拳擦掌的樣子。

「下次換我準備咖啡吧，看看我的手藝能不能更進一步。」我也笑出聲。

「沒問題，我會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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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別過後，我牽著知惠子，準備踏進門內。只是2810突然叫住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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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知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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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過頭，他露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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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在與你們再見面之前，順便說一聲午安，晚安，還有願你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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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噗哧一聲笑出來，眼角還帶著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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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這是《楚門的世界》的台詞吧，真是的！」

「爸，那我是不是也該來個電影裡的招牌動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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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直，在白色木門前 —— 按照電影裡主角的姿勢，向他深深鞠了個躬。

然後轉身，再牽住知惠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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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惠子，我們回家吧。」

「嗯！醒來後……我們要出發到美術館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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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兩人踏進那道光內。

這道光……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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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歌單：

茅原実里 —— 《優しい忘却》

>中文歌詞請點我<

#11 後傳大結局 —— 將於2026年1月中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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