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08 獵物

方逸則提及的廢棄汽修廠，位於工業區的邊緣，周圍滿佈空蕩的廠房和倉庫。

林溯白驅車開進廠區，將車輛停在鐵皮屋頂下。

此處許久皆杳無人跡，地板隨處可見清晰的油漬和鏽蝕的零件，空氣中瀰漫著機油與鐵鏽摻雜的味道。

「…抱歉，但這裡…真的安全嗎？」顧念雨問，看著周圍破敗的環境。

「至少沒有監視器。」林溯白說，

「而且相當隱蔽，MEI想要找到這裡，勢必需要時間。」

「這裡以前，是我朋友開的。」 方逸則說，

「三年前倒閉之後，之後就一直空著。」

林溯白和顧念雨走進廠房裡面的小辦公室。辦公室還算完整，有桌子、椅子，甚至還有一台老舊的飲水機。

顧念雨打開背包，把所有資料攤在桌上。

顧念晴的日記、實驗報告、MEI的內部通訊記錄，

──還有一個隨身碟。

「該從哪裡開始？」林溯白問。

「先快速查看實驗報告。」顧念雨說，

「我們需要知道，MEI到底在做什麼。」

她翻開一份標註「機密」的文件。

「完美人格工程－第二階段計畫」

目標：

量產穩定的空白人格，應用於軍事、情報、特殊任務領域。

「當前進度：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hi6gz2ux
－ 001－010：全部失敗（人格崩潰或自我消除）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jgpiM7WR
－ 011－076：部分成功（但存在記憶洩漏等副作用）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JtkAjzk5
－ 077（方逸則）：特殊案例，雙重人格共存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r3DgCt2l
－ 012：首個完全成功案例，原始人格完全消除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LNcNsZpS
－ 013－015：調整中

「預計2027年末達成量產目標：100具『完美人格』單位。」

「一百個。」顧念雨的聲音在發抖，

「他們想創造一百個，像012那樣的人。」

林溯白看著那些數字，感到一陣寒意。

「001到076都失敗了。」他說，

「那些人呢？那些實驗失敗的人去哪了？」

「被銷毀了。」 方逸則說，聲音很沉重，

「MEI不會留下失敗品。」

「足足76條人命。」林溯白握緊拳頭，

「為了這個實驗，他們竟然奪走了76個人的姓名。」

顧念雨翻到下一頁。

資金來源：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74zRXLGlL
－國土安全部黑翼專案（代號：記憶之鑰）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F34kR1cVq
－私人投資者（匿名）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XUpXJCtn
－跨國製藥集團（利益交換）

實際軍事應用場合：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M7jheUMv
－特種部隊（無PTSD、揚棄道德負擔的完美士兵）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J4fLr12xU
－情報人員（不具任何情感波動的間諜）2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NeHGf2QP
－暗殺行動（可隨時拋棄的執行者）

「政府支持。」林溯白說，

「這並非單純是MEI的計畫，背後有國土安全部。」

「那我們，該怎麼對抗他們？」顧念雨問，

「如果政府也參與其中──」

「我們必須揭露它。」林溯白說，

「將這些資料公開，讓所有人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但誰會相信？」顧念雨說，

「這些都是機密文件，他們會說是『偽造』的。」

「我們需要證據。」 方逸則說，

「不只是文件，還要有實際的證據──實驗體、實驗室、還有齊淵行的直接證詞。」

「那就是說，」林溯白說，

「我們要潛入MEI總部。」

「根本就是神風特攻隊…」顧念雨說。

「也許吧。」林溯白說，

「但如果不這樣做，MEI會繼續製造更多的012、013、014──」

顧念雨沉默了，然後點點頭。

突然間，林溯白看著報告，皺起眉頭，似乎發現了某些不對勁的部份。

「等等，」他說，

「如果說，001到076的存在，都已經被抹除…」他語帶遲疑。

顧念雨也發現了盲點，「那麼，該怎麼解釋我們遇到的012？」

「還是說，012其實是第112號？」林溯白繼續推敲著，

「那麼，前面的編號078到111呢？」

「或許…不，應該說就是…都失敗了。」方逸則說，聲音沉重。

「他們基於我的數據，改良技術，但又連續失敗了35次。」

「所以，你是──」林溯白看著顧念雨，自顧自地說。

「我，或者說，077，是第一個活下來的。」方逸則說，

「但也因此，我成為了他們的實驗藍圖。」

「他們從我的身上，學到如何讓人格分離，仍能保持『不死』，並繼續優化，直到創造出012——真正沒有缺陷的完成品。」

林溯白握緊拳頭。

「那些人，078到111──」

「35條命。」顧念雨說，聲音在顫抖，

「加上前面的76個，總共111條人命…就只為了創造出『完美的』工具人。」

「是我的錯。」方逸則語氣沮喪而低迷。

「我是踩著他們的屍體活下來的。」

「不是你的錯。」林溯語氣真摯地說，

「是MEI的錯。」

「我想，我們會需要更多的情報。」她說，拿起隨身碟，

「姐姐留下這個，說裡面有最重要的東西。但，是加密的。」

她把隨身碟插進筆記型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個密碼輸入框。

「先試試看妳姐姐的生日。」林溯白說。

顧念雨輸入19970312。

──錯誤（1／3，尚有兩次機會）

「她和方逸則認識的日期。」

「2022年3月15日。」 方逸則說。

顧念雨輸入20220315。

──錯誤（1／3，尚有兩次機會）

「28:47。」林溯白突然說。

「什麼？」 方逸則問。

「那個不存在的時間。」林溯白說，

「2847。」

顧念雨完全聽不懂，林溯白究竟在說什麼。

但她還是接著輸入：2847

「嗶──」

密碼正確，檔案應聲開啟。

隨身碟裡面，就只有一個影片檔：

給逸則_最後的訊息.mp4

顧念雨點開影片，螢幕上出現顧念晴的臉。

她坐在一個實驗室裡，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拍攝日期顯示：

2024年2月18日

──距離她死亡的前一天。

「逸則。」 影片裡的顧念晴說，聲音虛弱但清晰，

「如果你在看這個，證明我的計畫失敗了。或者，我該說──成功了？」

她笑了笑，但眼眶明顯是紅的。

「我知道，明天你會嘗試實驗。我也知道，可能會失敗。但我不想阻止你，因為……因為是你，你永遠不會放棄希望。」

林溯白能感受到方逸則在他意識之中的情緒，悲傷與憤怒宛若潮水般洶湧而至。

「但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 顧念晴繼續說，

「關於MEI、關於齊淵行，還有──關於我。」

她深吸一口氣。

「齊淵行在我的處方藥裡動了手腳。我的腫瘤，不是自然生長的，是被催化的。」

顧念雨倒抽一口氣。

「我發現了MEI的真正計畫，而我，想揭發他們。所以齊淵行決定讓我閉嘴──用最隱蔽的方式。」

「他加速了我的病情，讓我看起來就像是自然死亡。」

顧念晴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本來可以多活半年的。但現在，我只剩幾個小時。」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

她看著鏡頭，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我，把我的意識備份了。」

林溯白和顧念雨同時愣住。

「在MEI的系統裡，有一個隱藏的伺服器。我把我的記憶、人格，還有我的一切，都複製到那裡了。」

「我不知道這樣，到底還算不算『活著』，但至少──」

「──至少我還存在。」

「逸則，如果你找到這段影片，請來找我。」

「伺服器的位置，我寫在日記的最後一頁。密碼是──」

她停頓了一瞬後，笑了。

「密碼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問我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你肯定記得。」

「我會等你。」

「──直到時間盡頭」

影片到此結束。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顧念雨的手摀住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林溯白就坐在那裡，被方逸則的情緒淹沒。

──震驚、悲傷、希望、恐懼。

所有的情感，都雜揉在一起。

「她還活著。」 方逸則的聲音在顫抖，

「她的意識還活著。」

「但那樣，算是活著嗎？」林溯白問，

「意識備份──那還是她嗎？」

「我不知道。」 方逸則說，

「但…我必須去找她，我必須知道。」

顧念雨擦了擦眼淚，翻開日記的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串座標。

「MEI總部，B3層，伺服器機房，編號S－019。」

「密碼：記得我們的約定。」

「記得我們的約定。」林溯白重複，

「那是什麼？」

「我知道。」 方逸則說，聲音很輕，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問她：『如果，有一天你的記憶可以被保存下來，你會願意嗎？』」

「她說：『如果是為了你，我願意。』」

「所以密碼是──」林溯白說。

「就如我剛才所說。」 方逸則比出手勢，避免被實時監控。

顧念雨將他說的話，抄寫在紙上。

「那我們，要潛入MEI總部，」她說，

「找到B3層的伺服器機房，進入S－019，然後──」

「然後找到妳姐姐的意識。」林溯白說。

「聽起來難如登天。」顧念雨說。

「但我們必須試。」林溯白說。

「謝謝你。」 方逸則說。

「不用謝。」林溯白說，

「因為現在，這也是屬於我的戰爭。」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我們需要計畫。」他說，

「潛入MEI總部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會需要內部資料、樓層平面圖、警衛輪值、監視系統──」

「我可以駭進去。」顧念雨說，

「姐姐教過我一些技術。」

「還需要其餘的人手。」林溯白說，

「邱澤白可以幫忙，但我們可能還需要──」

他停住了。

「012。」 方逸則說。

「什麼？」顧念雨問。

「012。」林溯白重複，

「他了解MEI的內部運作，他知道安全系統，他──」

「但他是敵人。」顧念雨疑惑地看著他。

「也許不是。」林溯白解釋著，

「和他分別前的最後一面，他選擇讓我們離開。」

「他開始質疑了。」

「如果，我們能說服他──」 方逸則說。

「那就有內應了。」林溯白回應。

「但要怎麼找到他？」顧念雨問。

林溯白想了想。

「他，會來找我們的。」他說，

「012正在質疑自己的身份，他會想要知道『答案』。而答案──」

「在我們身上。」顧念雨說。

「對。」林溯白說，

「我們只需要等待。」

他們足足等了三個小時。

當夜色完全降臨，廠區內陷入一片黑暗。林溯白關掉所有的燈，只留下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散發出微弱的光。

顧念雨坐在角落，整理著資料；林溯白則站在窗邊，仔細守望著廠區外的動靜。

「你覺得，他會來嗎？」 方逸則問。

「會。」林溯白說，

「如果，他真的想知道自己是誰，他會來的。」

「那如果，來的不是012──」

「那我們就跑。」林溯白說。

突然，他看到遠處有車燈。

「有人來了。」他說，手摸向腰間的槍。

顧念雨站起來，緊張地看著門口。

車燈越來越近，然後停在廠房外面。

引擎熄火。

車門隨即打開。

一個身影走下車，慢慢走向廠房。

林溯白舉起槍，對準門口。

門被推開了。

──是012。

他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武器，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溯白。

「我來了。」012說，

「就像你說的。」

林溯白放下槍。

「你想知道答案？」他問。

「是。」012說，

「我非常想知道，『我』，現在是誰──」

林溯白看著他，然後點點頭。

「進來吧。」他說，

「我們告訴你。」

012走進辦公室。他看起來很疲憊，眼神裡的空洞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困惑和迷茫。

「坐。」林溯白指了指椅子。

012坐下，看著桌上的資料。

「這些資料，是什麼？」他問。

「MEI的實驗報告。」林溯白說，

「關於人格分離實驗的。」

012拿起其中一份，看著上面的文字。

受試者012，原名：韓逸封

012的手停住了。

「韓逸封。」他重複這個名字，聲音在顫抖，

「這是──我的名字？」

「對。」林溯白說，

「你原本叫韓逸封。」

012繼續看下去。

受試者背景：

前憲指部職業軍人，中校，曾參與維和任務，患有嚴重PTSD。自願參加實驗，期望消除創傷記憶。

實驗過程：

完全刪除原始人格『韓逸封』，創造空白人格，代號『012』

實驗結果：

成功。

受試者失去所有記憶，包括創傷與自我認同。

012放下文件，雙手摀住臉。

「我…是軍人…」他說，

「患有PTSD…我，是自願配合MEI，想要──想要『忘記』。」

「對。」林溯白說，

「但他們，不只是幫你忘記創傷，他們刪除了關於你的一切。」

012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我還能找回來嗎？」他問，

「我的記憶、我的過去，我的──自我？」

林溯白看了一眼顧念雨，然後看向012。

「不知道。」他老實說，

「但也許，會有辦法。」

「什麼樣的辦法？」

「顧念晴替自己地意識，做了備份。」林溯白說，

「她的記憶被保存在MEI的伺服器裡。如果她能做到──」

「…那我或許也能。」012說。

「或許是這樣沒錯。」林溯白說，

「但前提是，你的原始人格，『韓逸封』，有被備份。」

「怎麼樣才能知道？」

「只有一個辦法。」林溯白說，

「潛入MEI總部，找到伺服器機房，查詢資料庫。」

012看著他，眼神變得堅定。

「那我幫你們。」他說，

「我幫你們潛入MEI，你們幫我找回我自己。」

林溯白伸出手。

「成交。」

012握住他的手。

「成交。」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引擎聲。

不只一台車。

──至少有三台以上。

林溯白衝到窗邊，看到三輛黑色濱侍SUV停在廠房外面。

車門打開後，超過十個身著黑衣的人齊步下車，手裡都拿著槍。

但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回收部的人。

那是一個女人，大約三十歲，短髮，穿著黑色緊身衣，眼神冰冷堅毅。

「013…！」012說，神情劇烈變化，

「他們，派013來了──」

「013是誰？」林溯白問。

「比我更完美、更能徹底執行任務的存在。」012說，

「而且，她──」

他停頓了。

「她沒有任何限制。」012說，

「齊淵行給了她『無條件』殺傷授權，她被全權授託，能清除任何阻擋她的目標。」

林溯白握緊槍。

「那我們要跑。」他說。

「來不及了。」012說，

「她已經包圍這裡了。」

「後門處的暗道。」 方逸則說，

「這裡有暗道，直接通往廢棄的停車場。」

「跟我來。」林溯白說，拉著顧念雨往後面跑。

012跟在後面。

他們衝出辦公室，跑向廠房深處。

身後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013進來了。

「目標確認。」013的聲音傳來，冷靜而致命，

「開始獵捕行動。」

林溯白推開後門，三人衝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廢棄的停車場，到處都是生鏽的車殼。

「車子在哪？」顧念雨喊。

「那邊！」012指向停車場邊緣，

「我的車！」

他們開始奔跑。

砰──

子彈擦過林溯白的耳際。

013站在後門，舉著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停下。」她說。

林溯白回頭開了一槍，逼得她必須躲避，然後繼續跑。

他們衝向012的車，跳了進去。

012即時發動引擎，將油門死踩到極限，車子從停車場內呼嘯而出，輪胎在地面上，留下摩擦地面、短暫燃燒的痕跡。

後照鏡裡，013站在那裡，看著他們離開。

她沒有追。

她只是拿起無線電，說：

「目標逃脫，啟動追蹤協議。」

然後她笑了。

那份笑容，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冰冷、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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