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07 初次交鋒

林溯白和顧念雨衝出地下街，跑向停車場。

「動作快！」林溯白喊，

「我們必須趕在他之前回到租屋處！」

兩人跳上車，林溯白發動引擎，將油門直踩到底。車子衝出停車場，在街道上急轉，輪胎與地面磨擦，發出尖銳且震耳欲聾的聲音。

「冷靜。」 方逸則在腦中說，

「你開太快了，這樣會引起注意。」

「012已經知道我們在哪了！」林溯白說。

「但是，他不知道我們要去哪。」 方逸則說，

「如果你開得這麼快，警察會攔下你，那我們就更麻煩了。」

林溯白深吸一口氣，放慢速度，然後，他看了一眼後照鏡。

──後面沒有可疑的車輛。

「他怎麼找到我們的？」顧念雨問，聲音在發抖。

「手機。」 方逸則說。

「手機定位的訊號。」林溯白重複，

「MEI可以協助他追蹤。」

「那我們──」

「關機沒用。」林溯白說，

「只要有電池，就能被定位。」

他從口袋掏出手機，搖下車窗，逕直扔了出去。

「妳的也扔掉。」他對顧念雨說。

顧念雨猶豫了一下，然後也把手機扔出窗外。

「這樣只能爭取一點時間。」 方逸則說，

「012還有其他方法找到我們──全時監視錄像、人臉辨識、車行定位。」

「那我們要怎麼辦？」

「拿到資料後，立刻換車。」 方逸則說，

「然後，找個地方，躲起來。」

林溯白點點頭，專注開車。

十五分鐘後，他們到達顧念雨的公寓大樓。

林溯白把車停在巷子裡，而不是正門口。兩人下車，快步走向大樓。

「逸則──不…溯白…我們有多少時間？」顧念雨問。

「不知道。」林溯白說，

「也許十分鐘，也許他已經在裡面了。」

「小心。」 方逸則說，

「012的行動模式我並不清楚，但是，他應該受過專業訓練。」

林溯白摸了摸腰間的槍，然後推開大樓的門。

樓梯間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林溯白盡量放輕腳步，一階一階往上爬。

三樓、四樓、五樓——

「停。」 方逸則突然說。

林溯白停住，舉起手示意顧念雨也停下。

「聽。」 方逸則說。

林溯白屏住呼吸，仔細聽。

樓上傳來非常細微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走動，但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

「有人在上面。」林溯白用嘴形表達。

顧念雨臉色發白，用氣因回應。「是他嗎？」

「應該是。」林溯白掏出槍，打開保險，

「妳待在這裡，我上去看看。」

「不行──」

「聽我說。」林溯白說，

「如果，十分鐘後我還沒下來，妳就跑，立刻去找邱澤白。」

顧念雨咬著嘴唇，最後只能點點頭。

林溯白繼續往上爬。

六樓、七樓──

寫有7-3的門半開著。

林溯白的心跳加快。他貼著牆壁，逐步靠近門口，槍口始終對準前方。

「準備好了嗎？」 方逸則問。

「沒有。」林溯白老實說。

「那就假裝，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方逸則說，

「進去。」

林溯白深吸一口氣，用腳踢開門，衝進去。

客廳是空的。

但所有東西都被翻過了──沙發的坐墊被掀開，抽屜被拉出來，書櫃上的書散落一地。

「他這是在…找什麼…」林溯白小聲說。

「顧念晴的資料。」 方逸則說，

「日記、文件、任何可能揭露MEI的東西。」

林溯白聽到臥室裡傳來聲音。

他舉起槍，慢慢走向臥室門口。

臥室的門也是半開的。他用槍推開門──

一個男人站在房間裡，背對著他。

那個男人，穿著黑色風衣，短髮，身材精瘦。他正在翻看桌上的文件，動作迅速，專業程度吾庸置疑。

「不要動。」林溯白說，槍口對準他的背，

「舉起雙手，轉過來。」

男人停下動作。

他舉起雙手，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七、八歲，五官端正。但最讓林溯白震驚的是，他的眼神──

完全空洞，沒有任何情感，就像是將目光投射在物品之上。

「077。」男人說，聲音平淡，沒有起伏，

「林溯白。」

「你，就是012吧。」林溯白說。

「是。」男人點點頭，

「我的任務，是『回收』你。」

「回收？」

「帶你回MEI總部。」012說，

「如果你反抗，我被授權使用武力。」

「那如果，我開槍呢？」林溯白問。

012看了一眼槍，沒有任何恐懼的表情。

「你不會。」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是警察。」012說，

「依據你們的標準訓練流程，警察絕對不會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開槍，而我，現在並沒有對你構成威脅。」

林溯白的手指放在扳機上，有些發抖。

「他說得對。」 方逸則說，

「你開不了槍，但他會。」

012突然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向左方側閃，同時右手從風衣裡抽出一把槍。

林溯白還來不及反應，012已經瞄準了他。

「砰──」槍聲響起，

但不是012開的。

林溯白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他往右邊滾，同時扣下扳機。

子彈擦過012的肩膀，在牆上留下一個彈孔。

「起來！」 方逸則喊，

「往門口跑！」

林溯白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自主移動──是方逸則在控制。

「相信我！」 方逸則說。

林溯白將身心放鬆，徹底讓方逸則接管。

他的身體翻滾，橫躍書櫃，旋即衝向門口。012開了一槍，子彈擦過他的夾克。

方逸則控制著身體衝出臥室，在客廳裡找掩護。他躲在翻倒的書櫃後面，喘著氣。

「溯白，你還在嗎？」 方逸則問。

「在。」林溯白在意識深處說，「你剛才——」

「我接管了你的身體。」 方逸則說，

「抱歉，但你的反應，太慢了──」

「你怎麼會格鬥？」

「我在MEI受過訓練。」 方逸則說，

「他們要求所有研究員，都要學基本的自衛技術。」

臥室裡傳來腳步聲。012走出來，槍口對準書櫃。

「077，放棄無謂的躲藏，沒有用的。」012說，

「你是逃不掉的。」

「他說得對。」 方逸則說，

「我們需要製造機會。」

「什麼機會？」

「讓他分心。」 方逸則說，

「然後，主動採取反擊，進行制約。」

林溯白看了一眼四周。

──翻倒的椅子、散落的書、還有牆上的照片。

照片。

他看到牆上掛著顧念晴的照片。

「012沒有記憶，」 林溯白說，

「但如果他看到照片──」

「他會有反應嗎？」方逸則想了想，

「值得一試。」

方逸則控制著林溯白的身體，從書櫃後面喊：

「你知道你是誰嗎？」

012停住動作。

「我是012。」他說。

「那你的名字呢？」方逸則繼續問，

「我是說，你原本的名字？」

012沉默了幾秒。

「我沒有名字。」他說，但聲音有些遲疑。

「有效果。」 方逸則小聲說。

「你有的。」方逸則說，

「在你被MEI改造之前，你有名字、有家人、有過去。」

「不。」012說，但聲音顯得比剛才更加迷茫，

「我，就是012，我的任務是──」

「你的任務是什麼？」方逸則打斷他，

「服從命令？殺人？成為工具？」

012的槍口晃了一下。

「我──」他開口，但沒有繼續。

方逸則抓住機會，從書櫃後面跳出來，撲向012。

兩人幾經鍛鍊的身軀撞在一起，重摔在地上。槍枝因為突如起來的反覆而掉落，滾到一旁。

012的反應很快，一個翻身便壓制住方逸則，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林溯白雖然正處於意識之內，卻能察覺到窒息感

──此刻，「他」的喉嚨正被緊緊掐住。

「林溯白！」方逸則喊，「我撐不住了！輪到你了！」

林溯白猛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他的警察本能啟動──膝蓋頂向012的腹部，同時用手肘砸向他的臉。

012因為吃痛而鬆手，林溯白趁機推開他，接著退到一邊。

他縱身爬起，調整紊亂的氣息，看向012。

012也了站起來，臉上有道血痕，但表情依然空洞。

「你，比預期的強。」012說。

「因為我有幫手。」林溯白說。

012皺起眉頭。「什麼幫手？」

「我自己。」林溯白說。

他兀自衝向012，但這次，不只是他在戰鬥。

──方逸則也在。

兩個人格，在同一具身體裡協作，林溯白負責直覺和反應，方逸則負責技巧和預判。

一拳、一腳、一個閃避──

他們的動作變得流暢，就像練習過無數次。

012被逼得節節後退。

「不可能。」012說，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情緒──

困惑。

「你是怎麼──」

「因為我們，是兩個人。」林溯白說，同時方逸則控制左手打出一拳，林溯白則控制右手，接上另一拳。

012被打倒在地。

林溯白撿起掉在地上的槍，對準他。

「不要動。」林溯白說。

012躺在地上，看著此刻槍口對準自己的林溯白，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你──」012說，

「你是兩個人格？」

「對。」林溯白說。

「不可能。」012說，

「實驗報告說，雙重人格會互相衝突，會導致精神崩潰。」

「也許吧。」林溯白說，

「但我們選擇合作。」

012沉默了很久。

「合作。」他重複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

「什麼是合作？」

林溯白看著他，突然感到一陣悲哀。

012並不知道什麼是合作，因為他的意識裡，從來沒有「另一個人」。他的原始人格，已經被徹底抹除了，他，是真正的「空白」。

「你，不記得你是誰。」林溯白說，

「你不記得你的名字、你的家人、你過去所經歷的一切。」

「我不需要記得。」012說，

「我只需要完成任務。」

「那如果，任務本身是錯的呢？」

012愣住。

「任務不會是錯的。」他說，但聲音不確定，

「任務是──」

「任務是誰給你的？」林溯白問，

「齊淵行？MEI？你知道，他們究竟在做什麼嗎？」

012的眼神開始動搖。

「他們在創造工具人。」林溯白說，

「沒有情感、沒有思想、只會服從的工具。而你，就是第一個成功的產品。」

「不。」012說，

「我是──我是……」

他突然抱住頭，臉上出現痛苦的表情。

「我是誰？」他喃喃自語，

「我是012，還是──」

林溯白抓轉機會。

他轉身衝向臥室，抓起桌上的所有文件和日記，塞進一個背包裡。

「快走。」 方逸則說，

「他馬上就會恢復。」

林溯白背著背包，跑出房間。

此時的012還跪在地上，抱著頭。

「等等。」012突然說，聲音帶著一絲脆弱，

「告訴我──我原本是誰？」

林溯白停在門口。

「我不知道。」他說，

「但如果你想知道，就別再聽命於MEI。並試著找回自己。」

012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人性──

困惑、迷茫、還有一絲渴望。

林溯白轉身，跑出公寓，此時的樓梯間，顧念雨還在等。

「快走！」林溯白幾乎是喊出來。

兩人衝下樓梯，從大樓裡快速跑出，跳上車。林溯白立刻發動引擎，將車子衝出巷口。

後照鏡裡，他看到012站在大樓門口，望著他們離開。

他沒有追。

他就只是，站在那裡，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後，林溯白才敢停下來。

他把車停在一個廢棄工廠的停車場，引擎熄火，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你還好嗎？」顧念雨問。

「還活著。」林溯白說，喘著氣，

「勉強算好。」

「你做得很好。」 方逸則說。

「應該說，我們做得很好。」林溯白糾正，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如果不是你，我也無法戰鬥。」 方逸則說，

「我們互相需要。」

林溯白看向後照鏡，看著自己的倒影。

鏡子裡的他，看起來還是原本的樣子。

但他知道，「他」，已經不只是他自己了。

「剛才那個──」顧念雨說，

「012。他看起來──」

「他看起來像個人，對吧。」林溯白說，

「雖然，就只有一瞬間。」

「你覺得他會──」

「不知道。」林溯白說，

「也許，他會繼續服從MEI；也許，他會開始質疑。」

「但至少──」

「至少…什麼…？」

「至少，我們在他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林溯白說，

「名為『懷疑』的種子。」

「那顆種子會長大的。」 方逸則說，

「因為質疑，是人性的開端。」

顧念雨打開背包，檢查裡面的文件。

「資料都在。」她說，鬆了一口氣，

「姐姐的日記、實驗報告、還有MEI的內部通訊記錄。」

「那麼，下一步呢？」林溯白問。

「找個地方躲起來。」顧念雨說，

「分析這些資料，找到MEI的弱點。」

「然後…？」

「──然後反擊。」顧念雨說，眼神堅定，

「徹底摧毀他們。」

林溯白回以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那我們需要換車。」他說，

「這台車已經被標記了。」

「我知道一個地方。」 方逸則說，

「一個廢棄的汽車修配廠，我以前去過，那裡沒有監視器。」

「在哪？」

「往北開，大約三十分鐘。」

林溯白發動車子，開上公路。

天色漸暗，路燈開始亮起。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你說，」顧念雨突然問，

「012會怎麼樣？」

林溯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

「但我希望，他能找到答案。」

「他會的。」 方逸則說，

「因為，懷疑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林溯白看著前方的道路，手握著方向盤。

他不知道前方究竟有些什麼，在等待著自己。

但是，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在這條路上行走。

他有方逸則、有顧念雨、有邱澤白。

而且，也許，他還有012。

也許。

在MEI總部，齊淵行坐在辦公室裡，看著螢幕上的報告。

「012，任務失敗。」他念出來，皺起眉頭。

「是的，主任。」站在旁邊的助理說，

「他回報說，077展現出異常的戰鬥能力，疑似透過雙重人格進行協作。」

「雙重人格協作？」齊淵行冷笑，

「不可能。實驗數據顯示，雙重人格只會互相衝突。」

「但012的報告──」

「012可能出錯了。」齊淵行打斷他，

「或者，077比我們想像的更特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夜景。

「啟動013。」他說。

「主任，013還在調整期──」

「我不在乎。」齊淵行說，

「077必須被回收。如果012做不到，那就讓013去。」

「是，主任。」

齊淵行轉過身，看著助理。

「還有，」他說，

「加強對邱澤白的監控，077一定會想盡辦法去找他。」

「是。」

助理離開後，齊淵行又看向窗外。

「方逸則。」他自言自語，

「你真的以為，你能逃得掉嗎──」

他笑了，但笑容非常陰冷。

「你永遠，都是我的實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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