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06 情報掮客

顧念雨的公寓，在市區邊緣的一棟老舊大樓裡，七樓，沒有電梯。

林溯白在後方跟緊著她，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迴盪。牆壁斑駁、燈光昏暗，偶爾能聽到某戶人家傳來的電視聲。

「這裡很安全。」顧念雨邊爬邊說，

「姐姐用假名租的，沒有人知道這個地方。」

她打開7-3的門，林溯白跟著進去。

公寓內部不大，一房一廳，但收拾得很乾淨。

牆上掛著幾張照片──都是顧念晴的。有些，是她的獨照，有些，是跟顧念雨的合照，還有一張，是她跟方逸則的合照。

林溯白停在那張照片前。

照片裡的方逸則，留著長髮、戴著眼鏡，笑得很溫和。顧念晴靠在他肩膀上，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那是2023年的夏天時拍的。」 方逸則在腦中說，聲音帶著懷念，

「她生日那天。我們去了海邊。」

林溯白沒說話，但他能感受到方逸則的情緒──溫暖、悲傷、夾帶著深深的思念。

「你可以暫時睡在沙發區。」顧念雨說，遞給他一條毯子，

「我去房間整理姐姐的資料。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找那個邱澤白。」

「他在哪？」林溯白問。

「葉落據點。」 方逸則說，「在舊市區的地下街。」

「舊市區地下街。」林溯白重複給顧念雨聽，「一個叫『葉落』的據點。」

顧念雨點點頭。「我知道那裡。以前姐姐提過，說那是情報流通的聚集地。」

「妳姐姐去過？」

「去過幾次。」顧念雨說，

「她在調查MEI的時候，需要一些外部資料。當時，邱澤白幫過她。」

「所以，邱澤白認識顧念晴。」 方逸則說。

林溯白點點頭，對顧念雨說：「那他應該會幫我們。」

「也許吧。」顧念雨說，

「但情報掮客通常都很謹慎。我想，他會要報酬。」

「如果是錢的話，我這邊有。」林溯白說。

「不只是錢。」顧念雨接著說，

「他們要的，是情報交換，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欠他一個人情。」顧念雨說，

「姐姐說，欠邱澤白人情，有時候比欠錢更麻煩。」

林溯白想了想，「沒辦法。我們需要他的幫助。」

「那就明天見。你休息吧。」顧念雨微微點頭。

她走進房間，關上門。

林溯白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就像無數個幼小的生命，在黑暗中掙扎。

「你還好嗎？」 方逸則問。

「有點累。」林溯白說，

「不只是單純身體感到累，是精神上的疲倦。」

「我知道。」 方逸則說，

「這兩天發生太多事了。」

「你說，」林溯白問，

「如果我們摧毀了MEI，然後呢？」

「什麼意思？」

「我是說，」林溯白說，

「如果我們成功了，齊淵行被抓了，實驗被迫終止，然後呢──」

「──我，還是林溯白嗎？還是說，會變回方逸則？」

方逸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最後說，

「也許，我們會一直這樣──兩個人格共存。」

「你指的是『永遠』嗎？」

「也許。」 方逸則說，

「或者──」

「或者…？」

「或者，我們會融合。」 方逸則說，

「變成第三個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我們。」

林溯白想像那個畫面，但絲毫沒有頭緒。

「那會是什麼樣子？」他問。

「不知道。」 方逸則說，

「也許是最好的結果，也可能是最壞的。」

林溯白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不管怎樣，」他說，

「先活下去再說。」

「對。」 方逸則說，

「先活下去。」

翌日早上九點，林溯白被顧念雨叫醒。

「起床了。」她說，遞給他一杯咖啡，

「我們該出發了。」

林溯白喝了口咖啡，站起身來。他看了一眼鏡子──頭髮亂糟糟的，眼下有黑眼圈，看起來很狼狽。

「你需要換衣服。」顧念雨說，

「穿警察制服太顯眼了。」

她從房間拿出一套衣服──深色牛仔褲、黑色T恤、一件夾克。

「這是──」林溯白拿起衣服，聞到一股淡淡的味道。

「是逸則的衣服。」顧念雨說，

「姐姐留下的。尺寸應該合身。」

「那是我最喜歡的夾克。」 方逸則在腦中說，聲音帶著一絲懷念。

林溯白換上衣服。尺寸確實合身──畢竟是同一具身體。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覺得陌生。

穿著方逸則的衣服，他看起來更像照片裡的那個人了。

「很適合你。」 方逸則說。

「這不是我。」林溯白有些遲疑。

「也不是我。」 方逸則接續著，

「是我們。」

舊市區的地下街，坐落於中央車站附近，是一條地下的商店街，白天很熱鬧，但也有許多不對外開放的區域。

顧念雨帶著林溯白走進地下街，穿過幾家服飾店和小吃攤，然後在一個看起來已經廢棄的電玩店前停下。

「就是這裡？」林溯白問。

「對。」顧念雨說，「葉落據點就在後面。」

她推開店門，發現並沒有上鎖。

店裡面相當暗，只擺有幾臺老舊的街機，螢幕都是黑的，地面佈滿灰塵，看起來很久沒人來了。

「往裡面走。」 方逸則說，

「有一扇隱藏的門，在最裡面的街機後面。」

林溯白跟著方逸則的指示，走到最裡面。他推開一台街機，看到牆上有一扇不起眼的門。

門上有一個刷卡機。

「密碼，是8847。」 方逸則說。

林溯白隨之輸入密碼。

「嗶──」綠燈亮起，門自動打開。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燈光昏暗，牆壁用混凝土的材質砌製而成。林溯白和顧念雨走下去，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

樓梯盡頭，又出現另一扇門。不過，這次並不需要密碼，於是他們直接推開。

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寬敞的空間，或許是用某間地下倉庫改造而成的。天花板刻意挑高，四周都是電腦和螢幕，線路交錯，閃爍著藍色的光。角落，堆積著一些紙箱和設備。

視野盡頭，一個男人正坐在電腦前，背對著他們。

他大約三十五歲，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頭髮有點亂，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螢幕上跑著一堆代碼。

「我就知道你會來。」那個男人說，沒有回頭，

「方逸則。」

林溯白愣住。

男人轉過椅子，看向他們。

那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眼神銳利，嘴角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

「邱澤白。」林溯白說。

「好久不見，逸則。」邱澤白說，然後他看向顧念雨，

「還有你旁邊，是念雨吧。關於妳姐姐的事，我很遺憾。」

顧念雨點點頭，沒說話。

邱澤白又看回林溯白，眼神變得複雜。

「但是，你──」他站起來，走近幾步，仔細打量林溯白，

「你不太一樣了。」

「什麼意思？」林溯白問。

「你的眼神。」邱澤白說，「方逸則的眼神總是很溫和，但你──你的眼神更銳利、更充滿警覺性。」他停頓了一下，

「你是警察？」

林溯白愣了一下。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是情報掮客。」邱澤白笑了，

「觀察，是我的專業。你的站姿、走路方式、還有你腰間習慣性摸警棍的動作，這幾點都在在證明，是你作為警察的習慣。」

他退後一步，雙手抱胸。

「所以，」他說，「你到底是誰？方逸則，還是──另一個人？」

「告訴他。」 方逸則說，「他可以信任你。」

林溯白深吸一口氣。

「我是林溯白。」他說，

「方逸則被封存起來了，我是被創造出來的新人格。」

邱澤白挑起眉毛。

「人格分離實驗？」他說，

「所以，MEI真的成功了？」

「算是成功。」林溯白說，

「但結果並不完美。方逸則，他還在這裡。」他將手指向自己的腦袋

「有趣。」邱澤白走回電腦前，敲了幾個鍵，螢幕上跳出一份檔案，

「我有耳聞MEI私底下在進行這種實驗，但沒想到，你就是實驗品。」

他看著螢幕上的資料。

「受試者077，方逸則。」他念出來，

「實驗日期2024年2月19日，人格分離成功，創造次要人格『林溯白』。副作用：記憶洩漏、時間感知異常。」

他轉過頭，看向林溯白。

「你來找我，是想要什麼？」

「MEI的情報。」林溯白說，

「關於齊淵行、關於實驗、還有──」

「還有012。」邱澤白說。

林溯白愣住。「你怎麼知道？」

「因為012已經出動了。」邱澤白說，

「昨晚，他接到任務──追殺077。」

「你說什麼？」

邱澤白點開另一份檔案。螢幕上顯示一張照片。

──是一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短髮，眼神空洞。

「012，代號『無名』。」邱澤白說，

「他是MEI的第二個成功案例，在你之後。但跟你不同──他的人格分離，是完美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沒有創造出『另一個自己』。」邱澤白說，

「他的原始人格，被完全『刪除』了，只剩下被創造出來的空白人格。他沒有過去、沒有記憶…」

「就只是，絕對的服從。」

林溯白的背脊發涼。

「完美的工具人。」邱澤白說，

「沒有情感、沒有質疑，只會執行命令。這就是MEI想要的最終產品。」

「所以，012比我更『成功』。」 方逸則在腦中說，聲音帶著苦澀。

「那個，他現在的位置，你能掌握嗎…？」林溯白問。

「在找你。」邱澤白說，

「昨晚，你從舊港醫院逃走後，齊淵行就派012出動了。他比回收部更危險──因為，他沒有恐懼，也不會停下來。」

顧念雨臉色蒼白。「那我們該怎麼辦？」

「躲起來不是辦法。」邱澤白說，

「012總會找到你的，他配有MEI的全部資源──密錄器、反竊聽裝置、獨立衛星訊號、無差別的虹膜辨識。」

「那你有什麼建議？」林溯白問。

邱澤白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溯白。

「反擊。」他說，

「與其坐以待斃，等著他來找你，不如，由你主動出擊。」

「…該怎麼出擊？」

「找到012的弱點。」邱澤白說，

「或許，他被改造成沒有情感的生命體。」

「但他終究還是個人，會存在一定的弱點。」

「什麼弱點？」

邱澤白笑了。「這就要問你了。」

「問我？」

「對。」邱澤白說，

「因為你跟他一樣，都是實驗品。」

「你知道實驗的副作用、知道人格分離的漏洞。如果，有人能找到012的弱點，那只能是你。」

林溯白想了想。

「他說得對。」 方逸則說，

「我們知道實驗的缺陷。記憶洩漏、人格邊界模糊──012也許同樣存在這些問題，只是他不知道。」

「那我們，需要更多情報。」林溯白說，

「關於012的實驗紀錄。」

「我手上有。」邱澤白說，敲了幾個鍵，螢幕上跳出一份長長的文件，

「這是012的完整實驗報告，我花了不少力氣才弄到手。」

「交換條件是？」林溯白問。

「當然，得付出一定的代價。」邱澤白說，笑容玩味，

「不然，你以為我開慈善機構？」

「你要什麼？」

「兩件事。」邱澤白說，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當你們摧毀MEI的時候，我要他們的全部資料。」

「為什麼？」

「因為，那些資料很值錢。」邱澤白老實說，

「人格分離技術，如果拿去賣給其他國家或組織──」

「不行。」林溯白打斷他，

「我不能讓這種技術流出去。」

「那你要怎麼摧毀MEI？」邱澤白反問，

「你以為，只靠你們三個人，就能扳倒一個有政府背景的研究所？」

林溯白沉默了。

「你需要盟友。」邱澤白說，

「而我認識很多人──記者、律師、甚至政府裡的內部人士。但他們都需要證據。所以，我要那些資料。」

「然後你會怎麼做？」

「我會確保這些資料曝光。」邱澤白說，

「不是賣給壞人，是『公開』。讓所有人知道，表面光鮮亮麗的MEI，幕後究竟在做什麼，讓他們無處可躲。」

林溯白看向顧念雨。她點點頭。

「好。」林溯白說，

「資料會全權交付給你。那麼，第二件事是什麼？」

邱澤白的笑容消失了，表情變得認真。

「當一切結束後，」他說，

「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人。」

「誰?」

「我女兒。」邱澤白說，聲音很輕，

「五年前，她被人偷偷擄走，我一直在尋找她，但沒有任何線索。我需要你幫我──動用你作為警察的資源，還有方逸則的記憶。」

林溯白愣住了。

他沒想到，邱澤白會提出這種要求。

「答應他。」 方逸則說，

「別看他這樣，他實際上是個好人，有關女兒的事，我也曾聽過。」

「好。」林溯白說，

「我答應你。」

邱澤白鬆了一口氣，笑容又回來了。

「那麼，從現在起，我們就是盟友了。」他說，伸出手。

林溯白握住他的手。

「盟友。」

邱澤白轉身，開始操作電腦。

「012的報告，我現在傳送給你。」他說，

「還有MEI目前的行動計畫。你們必須當心──齊淵行已經啟動了『完美人格量產計畫』。012只是第一個，還有013、014、015…都正在實驗中。」

「量產？」顧念雨驚呼，

「他們要創造多少個？」

「最終目標，似乎是一百個。」邱澤白說，

「一百個完美的、沒有情感的工具人。試著想像，一百個殺手、間諜、終極士兵，全部聽命且效力於MEI。」

林溯白的拳頭握緊。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他說。

「對。」邱澤白說，

「但首先，你得活著通過012這關。」

他轉過椅子，看著林溯白。

「昨晚，他就已經鎖定你的位置了。」他說，

「根據我的情報，他現在正往這個方向來。」

「什麼？」林溯白的心跳加快，「他知道我在這裡？」

「不是這裡。」邱澤白說，

「是你昨晚就寢的地方──顧念雨的公寓。」

顧念雨臉色大變。「那裡…！有姐姐的所有資料！」

「那你們最好快點回去。」邱澤白說，

「在012到達之前，把重要的東西都拿走。」

林溯白轉身就要走，但邱澤白叫住他。

「等等。」他說，走到角落，從一個箱子裡拿出一把改造的S&W－5904型半自動手槍，屢遭詬病的握把經過改裝，能讓人精準且確實地握緊。

「拿著。」

林溯白接過槍。「這──」

「非法持有及改裝槍械，我知道。」邱澤白說，

「但你需要它。012不會手下留情。」

林溯白把槍塞進腰間，蓋上夾克。

「謝謝。」他說。

「別謝我。」邱澤白說，

「活下來，然後摧毀MEI。這樣，我們就兩清了。」

林溯白和顧念雨衝出據點，跑上樓梯。

當他們跑出電玩店，衝進地下街時，林溯白的手機震動了。

他掏出手機。

──是一則簡訊。

Gotcha！找到你了。

──012

林溯白的血液凍結了。

「快跑。」 方逸則在腦中說，

「他已經很接近了。」

林溯白拉著顧念雨，開始奔跑。

身後，地下街的人群中，有道目光正盯著他們。

那雙眼睛空洞、冰冷，不帶有任何情感。

012，已經開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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