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05 河濱公園

凌晨兩點，林溯白把車停在河濱公園的停車場。

這個時間點，公園裡沒有人，路燈昏黃，照在河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影。遠處的橋上，偶爾有車輛經過，車燈劃過夜空，然後逐漸消失。

林溯白下車後，看向河邊。

「你確定，她會來嗎？」他小聲地問。

「會。」 方逸則說，「如果她真的在找我們，她會來的。」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這裡，對她們姐妹來說很重要。」 方逸則說，聲音帶著一絲懷念，「顧念晴每次心情不好，都會來這裡。她說，這裡的風特別純淨，可以把煩惱吹走。」

林溯白沿著步道往河邊走。夜風夾帶著河水的潮濕氣味，倒影在路燈下拉得細長，

就像是，真的有兩個人在走。

「那邊。」 方逸則突然說。

林溯白看向前方，在一個路燈下，有個人坐在長椅上，背對著他。

定睛一看，那是個女人，及腰的長髮、穿著深色外套。

她坐得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似乎在等待什麼。

林溯白走近。

女人聽到腳步聲後，轉過頭來。

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五、六歲，臉型清秀、眼神銳利。當她看到林溯白時，眼神複雜──驚訝、憤怒，更帶有一絲悲傷。

「方逸則。」她站起來，聲音冷靜但滿是壓抑的情緒，「你終於來了。」

林溯白停在幾步之外。「妳是──」

「顧念雨。」女人說，「顧念晴的妹妹。」

她迅速地打量著林溯白，眼神從他的臉掃到他的手腕，最後，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變了。」她說，「頭髮剪短了，也不戴眼鏡了。而且，你的眼神──不一樣了。」

「告訴她。」 方逸則在腦中說，「告訴她你不是我。」

「我不是方逸則。」林溯白說，「我是林溯白。」

顧念雨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實驗失敗了。」林溯白說，「人格分離實驗。方逸則被封存了，而我──我是被創造出來的新人格。」

顧念雨的臉色變了。她往後退了一步，神情顯示遭受了不小的打擊。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人格分離？那方逸則呢，他在哪？」

「我在這裡。」 方逸則說。

林溯白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方逸則想直接跟她說話。

「讓我來。」 方逸則說，「相信我。」

霎時間，林溯白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但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中移動，佔據他的意識。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話，但實際上，並不是他在說。

「念雨，是我。」那個聲音說。

──方逸則的語調，溫和、疲憊，帶著一絲愧疚，

「我是方逸則。」

顧念雨瞪大眼睛。「──逸則？」

「對。」方逸則控制著林溯白的身體，往前走了一步，「我在這具身體裡。林溯白說得對，我被『封存』了，但我的意識還在。」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嗎？」顧念雨的眼眶泛紅。「足足四個月！從姐姐死後，你就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裡，警察只回應說找不到你，MEI則說，你已經離職──」

「對不起。」方逸則說，聲音很輕，「我不是故意消失的。是他們──是MEI把我封存了。」

「為什麼？」

「因為，實驗失敗了。」方逸則說，「我想救妳姐姐，但我失敗了。而MEI不想讓失敗的案例活著，所以他們分離了我的人格，創造了林溯白。」

顧念雨用手摀住嘴，眼淚倏地流了下來。

「姐姐──」她的聲音哽咽，「姐姐到底是怎麼死的？他們說是病情惡化，但我無法相信。那天，你們在實驗室，到底發生了什麼？」

方逸則沉默了。

林溯白在意識深處，看著這一切發生，如同窺探著別人的記憶。他能感覺到方逸則的情緒──悲傷、愧疚、還有極其深沉的痛苦。

「是我殺了她。」方逸則最後說。

顧念雨倒抽一口氣。

「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方逸則趕緊說，「但，是我的實驗害死了她。」

「告訴我。」顧念雨說，聲音變得冷漠，「告訴我那天發生了什麼。」

方逸則深吸一口氣

──雖然，那是林溯白的肺。

「2024年2月19日，」他開始說，「那天，本來是我要向妳姐姐求婚的日子。我買好戒指、預訂餐廳，一切準備到位。但就在那天早上，她突然暈倒──」

顧念雨握緊拳頭。

「我立刻將她送去醫院，醫生說腫瘤壓迫到腦幹，她最多只剩幾個小時。」方逸則的聲音開始顫抖，「我不能接受…我不能看著她死…！所以，我──我把她帶回舊港醫院的實驗室。」

「你想用那個實驗救她。」顧念雨說。

「對。」方逸則說，「人格轉移實驗。我想把她的意識，轉移到一個健康的身體裡。但技術還不成熟，我知道風險很高，但當下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

「然後呢？」

「我先在自己的身上，做了人格分離測試，」方逸則說，「過程還算順利，證明了技術至少部分可行。」

「然後，我開始轉移她的意識。一開始很順利，她的記憶、她的人格，都在慢慢轉移。但是──」

他停頓了。

「但系統出錯了。」方逸則說，「轉移到一半時，系統崩潰。她的意識卡在中間──既沒有完全轉移，也沒有留在原本的身體。她就這樣──」

「…消失了？」顧念雨的聲音幾不可聞。

「嚴格來說，她的身體死了。」方逸則說，「而她的意識──我不知道去了哪裡…或許消失，或許，被囚錮於系統之中，我也無從得知…」

顧念雨坐回長椅上，雙手摀著臉。

「然後，MEI的人來了，」方逸則繼續說，「他們看到實驗失敗，目睹顧念晴衰亡的軀殼，就決定銷毀所有證據。他們把我抓起來，強制進行人格分離，創造了林溯白，然後抹除了我的存在。」

「那你怎麼還在？」顧念雨問。

「封存並不完美。」方逸則說，「我的意識沒有被完全消除，只是被壓制在深處。最近，封存開始崩解，我才能跟林溯白溝通。」

顧念雨放下手，看著林溯白。

──或者說，看著現在肉體正被方逸則控制的林溯白。

「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這具身體裡，有兩個人？」她問。

「對。」方逸則說，「林溯白，是主導人格，我，則是被封存的記憶，但我們都在這裡。」

顧念雨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我姐姐留了東西給你。」她說，從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她說，如果她真的離開了，要把這個交給你。」

方逸則接過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有些磨損，上面寫著：

給逸則。

他翻開第一頁。

逸則，如果你正在看這段筆記，證明，我已經不在了。

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你一定會嘗試救我，我也清楚可能會失敗。

但我並不後悔。

我只有一個請求──

活下去。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無論你記不記得我，都要活下去。

因為，只要你還活著，我就沒有白白愛過你。

──念晴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tZgpSWlq
2024年2月18日

方逸則的手開始發抖。

林溯白在意識深處，清楚地感受到方逸則的情緒──悲傷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她知道。」方逸則的聲音沙啞，「她明明知道自己會死，她也清楚，到了最後關頭，我會採取什麼手段。」

顧念雨點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姐姐離開前的最後幾天，每天，都在寫這本日記。」她說，「她將要留給你的話寫在你手上的筆記本，同時，也留給我一本日記，這裡面──」

她停頓了一下。

「裡面，有她留下的線索。」

「什麼線索？」方逸則問。

「關於實驗。」顧念雨說，「姐姐在MEI工作時，發現了一些事情，關於人格分離實驗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

顧念雨翻開日記，找到一頁。

MEI的實驗，不只是為了醫療。

齊淵行告訴我，他們的最終目標，是『完美人格工程』──創造沒有創傷、沒有恐懼、絕對服從的人格。

他們想把這個技術，賣給政府和軍方。

試著想像一下：

士兵沒有PTSD、間諜沒有道德猶豫、工人沒有抱怨。

這不是冠冕堂皇的「治療」，是赤裸裸的「控制」！

逸則還不知道這些。

他以為，自己在做醫學研究，但其實，他只是「棋子」。

如果我死了，請把這些告訴他。

告訴他，他不是罪人。

他，是受害者。

方逸則盯著那些字，久久無法說話。

林溯白在意識深處，感到震驚和憤怒──方逸則一直以為，自己是為了救人在做研究。

但實際上，他只是MEI的實驗品。

「所以，」方逸則最後說，聲音冷了下來，「從一開始，齊淵行就只是在利用我？」

「對。」顧念雨說，「姐姐發現這件事後，想要揭發MEI。但她還沒來得及行動，就──」

「…就病倒了。」方逸則說。

「對……」顧念雨說，「而且我懷疑，她的病情突然惡化不是巧合。」

方逸則抬起頭。「妳是說──」

「我懷疑，是MEI動了手腳。」顧念雨說，「姐姐最後一次去MEI做檢查後，病情就急轉直下。也許──」

「也許，他們在她的藥物裡做了什麼。」方逸則說，聲音充滿憤怒，「加速腫瘤生長，或者其他的。」

「我沒有證據。」顧念雨說，「但姐姐在日記裡，寫下了這份懷疑的情緒。」

她翻到最後一頁。

如果，我真的死了，請調查我的死因。

我不相信這只是巧合。

齊淵行知道我發現了什麼，也許，他想讓我閉嘴。

但就算我死了，真相也不會消失」

逸則，如果你還活著，請幫我──

摧毀MEI！

方逸則緩緩闔上日記。

林溯白能感覺到，此刻的方逸則，深感憤怒、悲傷，更帶有一種冷靜的決心。

「我會的。」方逸則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會摧毀MEI，我會讓齊淵行，付出相應的代價。」

顧念雨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現在──」她猶豫了一下，「是方逸則，還是林溯白…？」

方逸則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我是方逸則，但我也在林溯白的身體裡。我們…」

「…這很複雜。」

「讓我說話。」 林溯白在意識深處說。

方逸則感覺到了，退回幕後。

林溯白重新取得身體的控制權。

那種感覺有些奇怪，就像本來被迫潛在水底，壓力突然釋放後逐漸浮上，突然能夠再次呼吸。

「我是林溯白。」他說，語調又變回原本的樣子。

──比方逸則更直接、更警察腔，「方逸則在我腦中，但我才是主導的人格。」

顧念雨點點頭。「那你，願意幫我們嗎？」

「幫你們什麼？」

「調查MEI。」顧念雨說，「找到我姐姐死亡的真相，還有──摧毀他們的『實驗』。」

林溯白想了想。

「我本來，就在被他們追殺。」他說，「回收部會一直找我，除非我主動出擊。」

「那…這代表你願意…？」

「我願意。」林溯白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知道所有事情。」林溯白說，「關於實驗、關於顧念晴、關於方逸則──所有的一切。」

「我不想再被蒙在鼓裡。」

顧念雨點點頭。「可以，姐姐的日記裡有很多資訊，我全部都能給你看。」

「還有，」林溯白說，「我需要幫手。單靠我一個人，鬥不過整個MEI。」

「我可以幫你。」顧念雨說，

「我是教師，但姐姐教過我一些駭客技術，我可以幫你搜尋資料、入侵系統。」

「告訴她，還需要邱澤白。」 方逸則在腦海中說。

「我們還需要一個人。」林溯白說，「一個資訊販子，叫邱澤白。他能拿到MEI的內部情報。」

「你認識他？」顧念雨問。

「方逸則認識。」林溯白說，「而且，我知道怎麼找到他。」

顧念雨站起來。「──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現在，」林溯白說，「我們必須先離開這裡。回收部可能隨時在追蹤我。」

「該去哪裡…？」

「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林溯白說，「妳有住處嗎？不會被MEI找到的地方？」

「有。」顧念雨說，「姐姐留下一間公寓。在市區邊緣，登記在假名底下。」

「好。」林溯白說，

「我們去那裡。然後明天──」

「明天，去找邱澤白。」 方逸則說。

「明天就出發，去找邱澤白。」林溯白重複，「組織屬於我們的團隊。」

顧念雨點點頭。「好，跟我來。」

她轉身離開，林溯白隨之跟在其身後。

走出公園時，他回頭望向河面，潔白的月光正映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突然想起，方逸則說的話。

──顧念晴喜歡這裡，因為風，可以把煩惱吹走。

但有些煩惱，風吹不走；有些記憶，永遠不會消失。

「謝謝你。」 方逸則在腦中說。

「謝什麼？」林溯白小聲問。

「謝謝你幫我。」 方逸則說，「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戰爭，但你還是選擇留下來。」

「這也是我的戰爭。」林溯白說，

「他們創造了我，也想毀掉我，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而且，我看過你的記憶，你深愛著她。」林溯白說，

「那種深刻的愛意是真的，我能感覺得到。」

「對。」 方逸則有些訝異，輕聲但堅定地回應，「是真的。」

「那我們，就幫她報仇。」林溯白說，「摧毀MEI，讓齊淵行付出代價。」

「好。」 方逸則說。

林溯白跟著顧念雨走向停車場。

夜色深沉、路燈昏黃。然而，就在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開始覺醒。

不是方逸則，也不是林溯白。

而是兩個人格之間，所存在的，第三種可能性。

一種連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

──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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