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04 地下實驗室

林溯白站在原地，整個人僵住。

影片結束後，螢幕立刻轉黑，但方逸則最後的那句話，還在他耳邊迴盪：

「因為，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不對。

這不可能。

（我是林溯白，七陽分局的巡警，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記憶、自己的──）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林溯白猛地轉身，手電筒照向門口。

腳步聲很規律，不只一個人，至少有兩個以上，甚至更多。

他屏住呼吸，慢慢往後退，躲到手術台後面，並將手電筒關掉。

實驗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的昏黃燈光，從門縫透進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溯白摸向腰間的警棍，手心全是冷汗。

他是警察，受過專業的訓練，但不知道為什麼，此刻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腳步聲就這樣，停在門外。

然後，林溯白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從門外傳來的，而是從他腦中響起。

「別動。」

林溯白全身僵硬。

那個聲音很清晰，彷彿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但此時此刻，自己的四周並沒有人。

「別出聲。他們來了──」

林溯白想說話，但喉嚨就像被掐住般，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溯白，我知道你很困惑，但現在不是提問的時候。」 那個聲音繼續說，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照我說的做。」

林溯白握緊警棍，雙手發抖。

「我是方逸則。」 聲音說，

「不用懷疑，我就在你的腦中。現在，別說話、別動，安靜地等他們走過去。」

門被推開了。

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照明用的便攜式手電筒。外表看起來三十多歲，表情冷漠、動作專業，似乎受過專業軍事訓練。

「實驗室077，」其中一個對著無線電說，

「已確認內部淨空。」

「繼續搜查。」無線電裡傳來回覆，

「077號的門禁卡，剛才在這裡被使用過，他應該還沒走遠。」

另一個男人走向桌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文件。「這裡，被人翻過。」

「回收部R-01收到，」第一個男人說，

「現正啟動二級搜索。」

林溯白躲在手術台後面，幾乎不敢呼吸。

「他們，是『回收部』的人，」 腦中的聲音說，

「專門回收失敗的實驗品。如果被抓到，你會被送回MEI總部，然後──」

聲音停頓了一下。

「然後，你的存在會被抹去。」

林溯白的心跳，快到幾乎要跳出胸口。

兩個黑衣人在實驗室裡搜查了一圈，手電筒的光掃過每個角落。林溯白縮在手術台下，盡可能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其中一個黑衣人，在此刻走向手術台。

林溯白強制讓自己的呼吸暫停。

「別慌。」 方逸則的聲音在腦中說，

「數到三，往左邊滾。」

「一．」

黑衣人逐漸逼近。

「二…」

手電筒的光，已經照到手術台的邊緣。

「三！」

林溯白往左邊滾，同時黑衣人的手電筒往右邊照去。他滾到角落，躲在一個儀器後面。

黑衣人往手術台下面看了一眼──空無一物。

「沒有。」他說。

「可能已經離開了。」另一個黑衣人說，

「快！去其他樓層看看！」

兩人轉身離開，關上077號實驗室的門。

林溯白躲在儀器後面，整個人癱軟下來，他大口喘氣，手仍舊持續地在發抖。

「很好。」 方逸則的聲音說，

「現在，仔細聽我說。你有大約三分鐘的時間，徹底離開這棟建築。他們會封鎖所有出口，所以，你必須走我說的路線。」

慌亂之中，林溯白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是誰？」他小聲說，

「你為什麼在我的腦中？」

「我說過了，我是方逸則。」 聲音說，

「至於，為什麼在你的腦中──因為，我就是你的一部分。或者說，你是我的一部分…」

「總之，過程和原因很複雜，但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 方逸則打斷他，

「你只需要活下去。現在，站起來，走向門口。左轉，一直走到走廊盡頭，你會看到一個通風口。」

林溯白猶豫了。

「你可以選擇不聽我的，」 方逸則說，

「但大約兩分鐘後，回收部會發現，你還在這棟建築裡，然後你就沒有選擇了。」

林溯白咬了咬牙，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小心地往外看──走廊是空的。

他左轉，沿著走廊快步走。牆上的燈還在閃爍，照出他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牆上逐漸扭曲變形，像是另一個人。

「走快一點。」 方逸則說。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路？」林溯白小聲問。

「因為，是我設計了這個實驗室。」 方逸則說，

「這裡是我的地盤。更準確地說，曾經是──」

到了走廊盡頭時，林溯白看到一個通風口，格柵已經鬆動，可以直接拉開。

「爬進去。」 方逸則說。

林溯白拉開格柵，鑽進通風管道，裡面相當窄，只能匍匐前進。金屬管道冰冷，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直走，數到五十，然後右轉。」 方逸則指揮。

林溯白在黑暗中爬行，數著數字。

（48、49、50…右轉…）

「繼續走。前面有一個出口，通往地下二樓。」

「你為什麼要幫我？」林溯白問。

「因為你死了，我也會消失。」 方逸則說，

「我們是連在一起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 方逸則停頓了一下，

「算了，你之後會明白的。現在，有看到前面的光嗎？」

林溯白看到前方，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他爬過去，推開通風口的格柵，整個人翻滾出來。

他站起來，發現自己正身處地下二樓的走廊。這裡沒有燈，只有遠處的安全出口標示，隱隱發出綠光。

「往那邊走。」 方逸則說，

「樓梯在右手邊。」

林溯白快步走向樓梯間。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聽起來格外刺耳。

突然，無線電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R-03呼叫總部，在地下二樓發現異常。」

「跑！」 方逸則大喊。

林溯白開始奔跑。

他衝進樓梯間，一階、一階地往上跳，身後傳來腳步聲，回收部的人追上來了。

「別停！」 方逸則說，

「地下一樓處，左轉，有一個緊急出口。」

林溯白跑上地下一樓，左轉後，看到一扇寫著「緊急出口」的門，他奮力衝過去，透過衝擊的力道將門推開。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通道，直接通往建築物的外面。他跑出去時，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

夜晚的河邊很安靜，只有遠處的路燈和偶爾經過的車燈。林溯白跑向自己的私車，跳上駕駛座，發動引擎。

然後駛離舊港醫院，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連續開了十幾分鐘後，林溯白才敢真正停下來。

他把車停在一間24小時量販店的停車場，雙手還在發抖。

他坐在車內，幾乎是無法正常連貫地喘著氣，額頭全是冷汗。

「你還好嗎？」 腦中的聲音問。

林溯白沒回答。他盯著方向盤，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知道，你現在很困惑。」 方逸則說，

「但至少你還活著。」

「你到底是誰？」林溯白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為什麼在我的腦中？」

「我說過了，我是方逸則。」

「那不是答案！」林溯白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不知道方逸則是誰！我只知道，我是林溯白，我是七陽分局的警察，我──」

他停住聲音，因為忽然間，他意識到此刻的自己並不確定。

「我是林溯白，」他重複，但聲音變小了，

「對吧…？」

方逸則沉默了幾秒。

「你是林溯白。」 他最後說，

「但同時，你也是我。」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 方逸則深吸一口氣，雖然，他沒有肺，

「你看到那份實驗報告了，有關『人格分離實驗』的結果報告。他們將我分成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我，方逸則，保留所有記憶；另外一個，是你，林溯白，空白的人格，被植入新的身份。」

林溯白的手，猛然握緊方向盤。

「實驗的目的，」 方逸則繼續說，

「是創造一個沒有創傷、沒有痛苦記憶的『完美人格』，而我，就是被封存起來的那個『有問題的人格』。」

「所以，我不是真的？」林溯白的聲音在顫抖，

「我只是──實驗品？」

「你是真的。」 方逸則說，語氣很認真，

「你的生活是真的、記憶是真的，你的──」

「我只能說，你的確是真正存在的人，就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你的過去，不是你自己的，而是我的。」

林溯白閉上眼睛。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那三年，」他問，「我失去的那三年──」

「是我的人生。」 方逸則說，「那三年裡，我是方逸則，為記憶工程研究所效命，我參與實驗，過程中愛上了一個人，然後，我失去了她。」

「顧念晴。」林溯白說。

「對。」 方逸則的聲音變得很輕，

「顧念晴。」

「她是誰？」

「她是──」 方逸則欲言又止，停頓了許久，

「她是我想救的人，然而，就你所知，我失敗了。」

林溯白睜開眼睛，看向後照鏡，鏡子裡的他，看起來很陌生。

──疲憊、困惑、恐懼。

「所以，現在呢？」他問，

「你為什麼突然出現？為什麼在我腦中說話？」

「因為封存失敗了。」 方逸則說，

「實驗本身並不完美。你開始出現『記憶洩漏』的狀況──28：47、那些異樣的聲音、夢境。這一切，全都是我的記憶在滲透出來。」

「那你會──」林溯白不敢問下去。

「你是想說，我會取代你嗎？」 方逸則替他說完，

「不會。至少，我並不想。」

「為什麼？」

「因為我看過你的記憶。」 方逸則說，

「這三年來，你做的那些事──當警察、幫助需要的人、認真辦案。你活得比我好，你活得…就像個正常人…」

林溯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

「所以，我不會取代你。」 方逸則說，

「但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找到真相。」 方逸則說，

「關於顧念晴、關於人格分離實驗，關於……我們。」

「為什麼我要幫你？」

「因為，如果你不幫我，」 方逸則說，

「MEI會繼續追殺你。『回收部』是不會停手的，他們會抓到你，把你帶回去，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就像我說的，你將真的不復存在。」 方逸則說，

「他們會刪除關於你的一切資訊，重新封存我，或者乾脆銷毀整個實驗品。」

林溯白沉默了。

「所以，」 方逸則說，

「我們必須合作。我需要藉由你的身體去調查，你需要倚靠我的記憶找到真相。」

「我們互相需要。」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林溯白苦笑。

「沒有。」 方逸則老實說，

「老實說，我們都沒有選擇了。」

林溯白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便利商店裡，店員正在補貨，完全不知道外面的轎車裡，有個人，正在跟自己的另一個人格對話。

「好。」林溯白最後說，

「我可以幫你。但是，你必須要答應我，得告訴我所有的事情。」

「成交。」 方逸則說。

「第一個問題，」林溯白說，

「顧念晴到底是誰？她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方逸則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溯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她是──」 方逸則最後說，聲音明顯變得輕柔，

「她是我參與這一切的原因。」

「什麼意思？」

「她得了病。」 方逸則說，

「腦瘤。醫生說，她最多還有半年。而我……我是隸屬於『記憶工程』的研究員。我想，如果我能把她的記憶，或者說意識，從舊有的身體，轉移到另一個空殼上，她就能活下去。」

對於方逸則的解釋，林溯白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所以，我參與了人格分離實驗。我想先在自己身上實驗，證明技術可行，然後救她。」

「但失敗了。」林溯白說。

「對。」 方逸則的聲音充滿悲傷，

「2024年2月19日，那天，是我打算向她求婚的日子，但她的病情突然惡化，我決定提前進行轉移實驗。結果──」

他停頓了。

「結果，我的人格被分離了，創造出你。而她……走了……」

車裡陷入沉默。

「對不起。」

林溯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道歉，但他就是說了。

「不是你的錯。」 方逸則說，

「是我的。」

林溯白看向後照鏡。鏡子裡，他看到自己的倒影。

但這一次，他不確定那到底是誰。

（是林溯白，還是方逸則…？）

或者說，其實就是兩個人？

「那個照片背面的N，」 林溯白突然想起來，

「是顧念晴？」

「對。」 方逸則說，

「N，代表『念。』，她總是這樣署名。」

「她為什麼會留那張照片？」

「因為，那是我們的約定。」 方逸則說，

「實驗前，她說，如果我失敗了，如果我忘記了一切，她會留下線索，讓我找回來。」

「她說，請我務必要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

「約定是什麼？」

方逸則沒有馬上回答。

「約定是──」 他最後說，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要活下去。」

林溯白靠在椅背上，看著量販店的招牌，霓虹燈正閃爍著，一明、一暗。

「所以現在，」他說，

「我們要做什麼？」

「找到顧念雨。」 方逸則說。

「誰？」

「顧念晴的妹妹。」 方逸則說，

「如果有人知道真相，那就是她。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她也在找我們。」

林溯白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那些簡訊、郵件，」 方逸則說，

「寄件人是『N』。我猜是她。她在引導你找到真相。」

「為什麼？」

「因為，」 方逸則說，

「她想釐清，她姐姐到底是怎麼死的，而一切的答案，就在我們身上。」

林溯白發動車子。

「我們，要去哪裡找她？」

「我知道一個地方。」 方逸則說，

「她姐姐以前常去的地方，如果她想找我們，我想，她會在那裡等。」

「在哪？」

「河濱公園。」 方逸則說，

「顧念晴最喜歡的地方。」

林溯白驅車離開停車場，駛向夜色深處。

後照鏡中，舊港醫院的黑色輪廓距離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但林溯白知道，這一切，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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