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03 匿名信

林溯白徹夜未眠。

昨夜，整晚他都坐在電腦前，反覆聽那段錄音。

每一次播放，方逸則的聲音，都像針一樣刺進他的腦海。

「我是方逸則。如果你在聽這個，那你，應該就是……林溯白。」

林溯白。

那是他的名字，他的身份證上寫著這個名字，他的警員證也是。但聽到那個聲音說出來時，他突然不確定了。

方逸則，是誰？

為什麼，他的聲音跟自己這麼像？

又為什麼，他說「你是那個失敗的代價」？

凌晨五點，天色微亮，林溯白關掉錄音，站起來走向窗邊。外面的街道很安靜，路燈還亮著，偶爾有早起的清潔工推著車經過。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又是一則簡訊。

林溯白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未知寄件人」

他點開。

「你想知道真相嗎？」

林溯白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該不該回覆。幾秒後，又一則簡訊跳出來：

「今晚8點，舊港醫院。地下三樓。」

然後是第三則：

「帶著門禁卡來吧，林溯白。或者……我該叫你方逸則？」

林溯白的呼吸停住了。

他迅速往上滑，想找出寄件者的號碼，但就跟之前一樣。

──號碼欄位是空白的，時間戳記模糊不清。

他盯著最後那句話：

「或者……我該叫你方逸則？」

那是什麼意思？

他，就是林溯白，不是嗎？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的倒影。

三十出頭的臉、短髮、沒戴眼鏡、手腕上的疤痕。

這就是他，林溯白，七陽分局的巡警。

但為什麼，有人會問，是不是該稱呼自己為「方逸則」？

他轉身走回電腦前，打開瀏覽器，搜尋「舊港醫院」。

搜尋結果很少。

幾篇舊新聞報導，幾張廢墟照片，還有一些都市傳說論壇的討論串。

《舊港醫院於1998年正式關閉》 — 新聞日期：199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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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財務問題及醫療糾紛，舊港醫院董事會決議停止營運。院內所有設備將陸續搬遷至新院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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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醫院成探險聖地，警方呼籲勿擅闖》 — 新聞日期：201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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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有多起民眾闖入舊港醫院探險的案例，警方表示該建築結構老舊，恐有倒塌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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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傳說：舊港醫院的人體實驗》 — 論壇討論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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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1990年代那裡有進行非法人體實驗，後來被政府關閉，但所有資料都被銷毀了……」

「我表哥的朋友去過，說地下室還有手術台和一些奇怪的儀器……」

「假的吧？哪有這麼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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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溯白點開一張廢墟照片。

照片裡的舊港醫院，是一棟五層樓的灰色建築，外牆斑駁、窗戶大多破損，門口的招牌，已經掉了一半，周圍雜草叢生，看起來確實荒廢很久了。

照片下方有人留言：

「之前去過，超陰的。地下室一片漆黑，手機完全收不到訊號。」

林溯白放大照片，看著那棟建築。

今晚八點，他要去那裡。

（我…應該去嗎…？）

這顯然是個陷阱。

匿名簡訊、神秘約見、廢棄建築──所有跡象都指向危險。

但錄音裡，方逸則說的話，還有那張照片、門禁卡……所有線索，都指向那裡。

他必須去。

上午九點，林溯白打電話給分局的同事，說自己身體不適，要請病假。

何承志在電話裡問：「你還好嗎？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林溯白說。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隨時打給我。」

掛上電話後，林溯白開始準備。

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個背包，放進手電筒、備用電池、警棍、錄音筆，還有那張寫有077的門禁卡。

他仔細想了想，又放進一把折疊刀，和一瓶礦泉水。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9：15

距離晚上八點，還有將近十一個小時。

他坐在沙發上，試圖讓自己冷靜，但腦中不斷浮現各種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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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那個戴眼鏡的「他」

錄音裡，方逸則和他相仿的聲音

電梯鏡子上新刻下的「28」

手腕上的不明疤痕

簡訊裡的「或者……我該叫你方逸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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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然後他聽到了。

「咔咔咔──」

那個聲音又回來了。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從他腦中──不，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記憶的最深處轉動，試圖破開某道封印。

林溯白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渾身正在發抖。

「冷靜。」他對自己說，

「你只是太累了。」

但那個聲音，沒有停止的跡象。

「咔咔咔──咔咔咔咔──」

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然後，在某個瞬間突然停止。

林溯白喘著氣，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明媚，街道上有人在遛狗，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下午三點，林溯白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不是簡訊，取而代之的，是一封電子郵件。

寄件者：

無名 [email protected]

主旨：

「給林溯白（或方逸則）」

林溯白點開郵件。

郵件裡面的內容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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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應該已經決定要來了。」

「但我必須警告你──一旦你踏進那扇門，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你會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還有……你為什麼會失去關於那三年的一切記憶。」

「但代價是，你可能，會失去現在的自己。」

「你確定要來嗎？」

「如果確定，請回覆『我確定』。」

「如果不確定，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刪掉這封郵件，繼續當你的林溯白。」

「但你知道，你做不到。」

「因為你已經開始懷疑了。」

「懷疑自己是誰。」

「晚上八點見。」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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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又是這個署名。

先前的那張照片，背面也寫著這個字：

「記得我們的約定。──N」

（N…是誰…？）

林溯白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我應該…要回覆嗎…？）

他想了很久，最後敲下三個字：

「我確定。」

然後，篤定地按下傳送鍵。

幾秒後，郵件自動跳出一則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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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記得帶門禁卡。」

「還有──小心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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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

林溯白皺起眉頭，但郵件視窗已經自動關閉，整封信都消失了。他打開「寄件備份」的資料夾──裡頭空空如也。

接著，他打開「收件匣」，那封信也不見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傍晚七點，林溯白站在浴室的鏡子前，刮去自己的鬍子。

刀片劃過皮膚，白色的泡沫一點點地被刮掉。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略顯疲憊、緊張，但眼神堅定。

他沖掉臉上的泡沫，擦去水珠，然後看向鏡子。

倒影裡的他，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就在他準備轉身時，鏡中的「他」，似乎動了一下。

林溯白停住。

他沒有動，但鏡子裡的他，明顯眨了眨眼。

林溯白不敢相信，正在自己眼前呈現出的景象。

他盯著鏡子、屏住呼吸，鏡中的倒影看起來又恢復正常了，跟他的動作完全同步。

他試著眨眼，

──倒影同時眨眼。

他試著舉起手

──倒影也同步舉起。

（我一定，是看錯了…）

一定是。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浴室。

但他沒有看到，在他離開後，鏡子裡的倒影停留了幾秒，然後才逐漸消失。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林溯白開車離開公寓。

他把背包放在副駕駛座上，門禁卡放在口袋裡。他發動車子，打開GPS導航，輸入「舊港醫院」。

導航顯示：「找不到此地點。」

林溯白皺起眉頭，改輸入「舊港區醫療中心舊址」。

導航依舊顯示：「找不到此地點。」

他連續試了幾組不同的關鍵字，但都找不到相關結果。

最後，他放棄導航，直接根據下午瀏覽網站時，所查到的地址，靠著路牌和記憶開車。

（舊港醫院，位於七陽區的邊緣，靠近河邊的工業區。那一帶很荒涼，大多是廢棄的倉庫和工廠…）

開了二十分鐘後，林溯白看到前方有一棟灰色建築。

那就是舊港醫院。

他把車停在路邊，看向那棟建築。夜色中，它看起來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年久失修而破洞的窗戶，如同無數隻盯著自己的眼睛。

林溯白拿起背包，檢查了一遍裝備，然後推開車門。

空氣相當冷，帶著一股潮濕和鐵鏽的味道。

他走向醫院的大門。鐵製的門框已經生鏽，上面掛著一塊牌子：

「危險建築，禁止進入！」

但是，門沒有鎖。

林溯白推開門，門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裡面一片漆黑，只有他手電筒的光照亮前方幾公尺。

他走了進去。

大廳相當空曠，地上都是碎玻璃和灰塵。

牆壁上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的混凝土。天花板有幾個洞，可以明顯地看到上面一層樓的鋼筋。

林溯白的手電筒掃過四周，看到幾張翻倒的椅子、一個廢棄的輪椅、還有一面破碎的鏡子。

他看了一眼手錶上顯示的時間，

19：58

還有兩分鐘。

他找到樓梯間的標示，走了過去。樓梯處，往上和往下的標示都有，他選擇往下。

舊港醫院的樓梯很窄、牆壁潮濕，手電筒照在上面時，不時反射出詭異的光澤。

林溯白一階、一階地往下走，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

地下一樓。

走廊很長，兩邊都是房間，門大多呈現半開的狀態。

他往裡面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病房，床架還在，但床墊已經不見了。

他繼續往下。

地下二樓。

空氣變得更加陰冷，潮濕的味道更重。牆上有些塗鴉，用紅色噴漆寫著：

「此路不通」

　　　　　　　　　　　　「危險…」

　　　　　　「回去！」

林溯白握緊手電筒，繼續往下。

地下三樓。

他停在樓梯的底部。

前方是一條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懸掛著一個標示：

「實驗區 - 未經授權禁止進入」

門旁邊有一個刷卡機，儘管荒廢多年，紅色的指示燈依然持續閃爍。

林溯白掏出門禁卡，手微微顫抖。

他把卡片貼上刷卡機。

「嗶──」

綠燈亮起。

鐵門發出一聲低沉的機械聲，然後緩緩打開。

林溯白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門後，是另一條走廊，但這裡跟上面完全不同。

牆壁是純白色的，雖然有些泛黃，但保持得很完整。

天花板的燈還亮著──是昏黃的日光燈，閃爍不定，地板乾淨，沒有灰塵。

就好像，這裡還有人在使用。

林溯白慢慢往前走。走廊兩邊都是實驗室，每個門上都有編號：

071、072、073、074……

他沿著走廊，走到該處的盡頭。

是最後一扇門。

門上的標示清楚地寫著：

077

林溯白停在門前。

他的心跳，快到幾乎連自己都聽得見。

然後，他伸手握住門把，向內推開。

門沒有鎖。

077號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實驗室。

中央，有一張手術臺，旁邊則有幾臺看起來高度精密的儀器。牆上掛著幾個螢幕，都是黑的，沒有在運作。角落有一張桌子，上面堆著文件和筆記本。

林溯白走進去，手電筒照向桌子。

他看到一份文件，上面寫著：

「受試者077：人格分離實驗 - 最終報告」

他拿起文件，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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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試者姓名：方逸則」

「實驗日期：2024年2月19日」

「實驗目標：將受試者的記憶人格，與空白人格分離，創造獨立個體」

「實驗結果：成功」

「備註：空白人格已植入新身份『林溯白』，並清除所有相關記憶。原始人格『方逸則』，則已封存於記憶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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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溯白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他繼續往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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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作用：偶發性記憶洩漏、時間感知異常（28：47現象）、人格邊界模糊。」

「建議：定期監測，必要時，進行記憶修復或人格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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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文件，腦中一片空白。

方逸則。

　　　　林溯白。

這兩個名字，代表的是同一個人？

不對──兩個人？

他走向手術台，看到台面上有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依然亮著，上面顯示一行字：

「歡迎回來，077。」

然後，螢幕開始播放一段影片。

影片裡，一個男人正坐在椅子上。

那個男人留著長髮，戴著黑框眼鏡，身著白色的實驗袍。

他看著鏡頭，臉上帶著疲憊的笑容。

「如果你看到這段影像，那就代表……我失敗了。」

那是方逸則的聲音。

林溯白盯著螢幕，一動也不動。

「我是方逸則。或者說……我曾經是。現在的你，應該叫林溯白吧？」

方逸則笑了笑，但眼神很悲傷。

「我知道你一定很困惑。你不記得我，不記得那三年，也不記得……她。」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鏡頭外的某個地方。

「她叫顧念晴。她是我的……不，是我們的……」

方逸則深吸一口氣。

「算了。你之後會知道的。」

「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

「對不起。」

「我把你創造出來，是為了讓你替我活下去。但我沒想到……沒想到你會變成另一個人。你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記憶、自己的……」

他的聲音逐漸哽咽。

「對不起，林溯白。你本來不應該存在的，但現在，你是真實的存在，而我……就快要消失了。」

「實驗失敗。顧念晴死了。而我，分裂了。」

「你是那個『新的』我，但同時，你，也不是我。」

方逸則站起來，走近鏡頭。

「如果，你還想知道更多，就繼續調查吧。」

「但我必須警告你──真相很殘酷。」

「而且……我可能會回來。」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不是以影片的方式。而是真正的……『回來』。」

「回到你的腦中。」

「因為，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影片結束了。

螢幕變黑。

林溯白站在原地，整個人僵住。

然後，他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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