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02 電梯間的倒影

林溯白醒來時，手機正在震動。

他伸手摸向床頭櫃，按掉鬧鐘，卻發現螢幕上，有一則未讀簡訊。

寄件時間：凌晨五點十二分。

他警覺性地皺起眉頭。

（五點十二分…？那時候，我應該才剛躺下，根本還沒睡著。）

他點開簡訊。

「我記得。」

三個字，沒有署名、沒有號碼，顯示為「未知寄件人」。

林溯白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心跳開始加快。

（我記得…？記得什麼…？這封信又是誰發的？）

他往上滑，想找出對話記錄，但整個對話串裡，就只有這一則訊息。

他點開「詳細資料」，號碼欄位是空白的，連時間戳記都有些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過。

他放下手機，看向床頭櫃。

──那張舊港醫院的門禁卡還躺在那裡，卡片上的077編號，在晨光中看起來格外醒目。

2024／2／19

林溯白深吸一口氣，起身走進浴室。

他打開水龍頭，將冰冷的水逕直地澆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鏡子裡的自己，此時看起來很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頭髮更有些凌亂。

他抬起左手，看著手腕上的疤痕。

那道淺淺的線，從手腕內側延伸到手肘，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白色。他用指尖摸了摸，皮膚處光滑，沒有異樣的凸起，就像是很久以前的傷口。

但他真的不記得，這疤到底是怎麼來的。

手術？意外？還是……

他的思緒，被手機鈴聲打斷。

「林官，」執勤員的聲音傳來，

「有個報案，建華社區D棟12樓，電梯故障困人。附近巡邏車都在處理事故，您能過去看看嗎？」

「好。」林溯白說，

「我現在就出發。」

建華社區，是七陽區比較新的住宅區，十幾棟高樓大廈林立，住戶多以年輕家庭為主。

林溯白開車到D棟樓下時，已經圍了一小群人，都在仰頭看著電梯。

「警官！」一個穿著運動服的中年男人跑過來，

「我太太被困在裡面！她說電梯停在12樓和13樓之間，門打不開！」

「打119了嗎？」林溯白問。

「已經打了，消防隊說十分鐘後到。」男人焦急地說，

「但我太太說……她說她看到……」

「看到什麼？」

男人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她說她在電梯鏡子裡，看到兩個自己。」

林溯白愣了一下。

「兩個自己…？」

「對。」男人顯得有些尷尬，

「我知道聽起來很荒謬，但她在電話裡一直這樣說，她很害怕。」

林溯白點點頭，走向電梯門。他按了按按鈕，完全沒有反應。

他敲了敲門，裡面則傳來女人的聲音：

「有人嗎？我在裡面！」

「太太，妳好，我是警察，」林溯白說，

「消防隊馬上到，妳先別緊張。電梯現在是停在哪一層？」

「我不知道……顯示器壞了。」女人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只知道門打不開，然後……」

「然後什麼？」

沉默了幾秒，女人說：

「鏡子裡有兩個我。一個在動，一個呈現靜止的狀態。」

林溯白的手停在門上。

「妳確定嗎？」他問。

「我確定！」女人的聲音提高了，

「我轉頭，右邊那個也跟著轉。但左邊那個……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她的嘴巴在動，但我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林溯白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妳現在還看得到嗎？」他問。

「看得到……她還在那裡……」女人開始哭泣，

「拜託你們，快點把我救出去！」

「好，那麻煩妳先不要看鏡子，」林溯白說，

「往門這邊站，看著門，不要回頭。消防隊馬上就到。」

他退後幾步，看向圍觀的人群。

大家都一臉疑惑，部分的人在竊竊私語，更有人直接拿出手機拍照。

十分鐘後，消防隊抵達，用工具撬開電梯門。

女人瞬間從門內衝出，臉色蒼白，直接撲進丈夫懷裡。

「看到了嗎？」她喃喃自語，

「我看到了……她在說話，她在說……」

「說什麼？」林溯白走過去問。

女人抬起頭，眼神空洞：

「她說……『記得我』。」

林溯白的呼吸戛然而止。

消防隊檢查完電梯後，判定是線路老化導致故障。

林溯白站在電梯門口，看著裡面的鏡子──就是一面再普通不過的玻璃鏡面，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他走進去，站在鏡子前。

就只有一個他。

他轉身，左右看了看，什麼都沒有。

他又看向鏡子，倒影裡的他看起來很正常。

黑色制服、疲憊的臉、困惑的眼神。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他注意到鏡子的右下角，有一道細微的劃痕。

不是裂痕，更像是有人用尖銳物品刻上去的。

他湊近看，上面寫著一個數字：

林溯白猛然一驚。

（28…？跟昨晚那個時間有關嗎…？28:47…？）

他伸手摸了摸那兩個數字，指尖感覺到明顯的、輕微的凹陷。

這是最近刻上去的，刀痕還很新。

「林警官？」社區的物業經理在門外叫他，

「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事。」林溯白退出電梯，

「記得定期請廠商來檢修。」

他回到巡邏車上，坐在駕駛座發了一會兒呆，腦中不斷浮現那些畫面：

昨晚，筆記本上的28:47

今早，手機裡的「我記得」

電梯裡，女人說的「記得我」

鏡子上的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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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會有關聯嗎…？還是單純的巧合？

他將巡邏車發動，開回分局。

真正回到分局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四十分。

林溯白走進辦公室時，何承志正在吃便當，看到他進來，招了招手：

「溯白，吃了沒？我幫你買了忠正排骨飯。」

「謝了，何佐。」林溯白接過便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今天又是什麼案子？」何承志問。

「民眾受困在電梯內。」林溯白打開便當，

「報案人說，從鏡子裡面看到兩個自己。」

何承志笑了，「小白，你最近接的案子，都這麼有創意啊。上次是飛輪聲，這次是兩個自己，下次，時光會不會就要倒流了？」

一如往常，對於何承志的玩笑話，林溯白根本笑不出來。

他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卻食之無味。

「承志哥，」他突然問，

「我調來七陽分局之前，是在哪裡服務？」

何承志愣了一下，「你不記得了？」

「印象有點模糊。」

「你是從……」何承志想了想，

「好像是，從市警局調過來的？但我記得，你中間有一段時間不在，好像去了什麼特殊任務編組。」

「特殊編組？」林溯白放下筷子，

「什麼樣的編組？」

「我也不清楚。」何承志聳聳肩，

「那種編組，通常都是絕對保密的。我只知道，你從市警局離開了三年左右，然後2024年初突然回來，就說要申請調到七陽分局。」

「2024年初？」

「對，一月還是二月吧。」何承志看著他，

「怎麼了？你連這個都不記得？」

林溯白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向檔案室。

「喂，你飯還沒吃完！」何承志在後面喊。

林溯白沒理他，直接走進檔案室，找到人事檔案櫃。

他翻出自己的檔案袋，打開。

裡面有他的履歷、警校成績單、歷年考績，還有調動記錄。

他逕直翻到最後幾頁，看到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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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 - 調任市警局特殊任務編組

任務內容：【機密】／　保密期限：永久

2024年1月 - 任務結束，申請調任七陽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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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就到這裡。

三年的時間，只有兩行字，沒有任何細節。

林溯白盯著「機密」兩個字，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是什麼樣的任務，需要永久保密？

又是什麼原因，讓他完全不記得？

他繼續翻，找到健康檢查紀錄。

2020年的體檢報告很正常，但2021到2023年，一片空白。

沒有進行年度體檢、沒有就醫紀錄，就好像那三年，對他而言不存在一樣。

直到2024年1月，才又出現一份體檢報告。

報告上寫著：

「受檢者身體狀況良好，無重大疾病。左前臂有手術疤痕，已癒合。」

手術疤痕。

林溯白抬起左手，看著那道從手腕延伸到手肘的線。

（什麼手術…？為什麼，我不記得…？）

他把檔案放回去，走出檔案室。

何承志還在狠狠與便當內的排骨搏鬥，看到他出來，問：「查到什麼了嗎？」

「沒什麼。」林溯白坐回位子上，盯著電腦螢幕發呆。

何承志看了他一會兒，說：「小白，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需不需要去看個醫生？」

「我沒事。」

「你不太對勁。」何承志認真地說，

「從昨天開始你就怪怪的，一直在發呆，而且……」

「而且什麼？」

「你剛才在檔案室裡，足足待了二十分鐘，但你的便當一口都沒動。」何承志指了指他的桌上，

「你看，現在都冷掉了。」

林溯白看向便當，飯菜確實冷了，上面還浮著一層油。

「抱歉。」他說，

「我可能真的有點累。」

「回去休息吧。」何承志說，

「反正，今天沒什麼案子。」

林溯白點點頭，收拾東西離開。

回到家後，林溯白直接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深處的紙箱。

那是他搬來時，從舊家帶的物品，一直沒時間整理。裡面有些警校時期的照片、幾本筆記本、還有一些雜物。

他翻了翻，找到一個舊相簿。

相簿裡大多是近幾年的照片──同事聚餐、辦案現場、休假旅遊。但翻到中間時，他看到一張夾在頁面裡的照片。

照片有些泛黃，像是放了很久。

拍攝日期：2022年8月15日

照片裡的「他」，正站在某棟建築物門口，背景是一面玻璃牆，上面印著幾個字，但因為角度的關係，看不太清楚。

那個「他」，留著比現在長的頭髮、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白色的實驗袍。他的表情有些疲憊，但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容。

就像是，在對鏡頭後面的人微笑。

林溯白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人，究竟是誰？為什麼，會跟我的外表這麼神似…？）

他翻到照片背面，看到一行手寫的字：

「記得，我們的約定。──N」

（N…？）

誰是N？

林溯白的手開始發抖。

他把照片拿到燈光下，仔細看背景的玻璃牆上的字，他試圖透過放大鏡，勉強辨認出幾個字：

「……港醫院……研究……」

舊港醫院。

林溯白倒抽一口氣。

照片，是在舊港醫院拍的。

而照片裡的「他」，穿著那裡的實驗袍。而且照片是2022年拍的──正好是那三年的空白期間。

他放下照片，在紙箱裡繼續翻找。在箱子的最底層，他摸到一個硬物。

那是一支隨身碟。

隨身碟上貼著一張標籤，寫著：

「備份_20240219」

2024年2月19日。

又是這個日期。

林溯白握著那支隨身碟，走到電腦前，插進USB孔。

螢幕上跳出一個視窗：「請輸入密碼」

他盯著密碼欄位，手指懸在鍵盤上空。

（密碼…？我應該要…輸入什麼…？）

最初，他試著輸入自己的生日，0312

──錯誤，1／3，如多次輸入錯誤，系統將自動鎖定。

他在嘗試輸入警員編號，2377

──錯誤，2／3，如再次輸入錯誤，系統將立即鎖定。

最後，他試著輸入舊港醫院的門禁卡編號──077

密碼正確。

螢幕上出現一個資料夾，裡面只有一個檔案：

「錄音_最後一次.mp3」

林溯白的心跳，快到幾乎要跳出胸口。

他點開檔案，隨後戴上耳機。

錄音開始播放。

一開始只有雜音，然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個聲音很像他，但語調不太一樣，更溫和一些，也更疲憊。

「今天，是2024年2月19日。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證明……實驗失敗了。」

林溯白屏住呼吸。

「我是方逸則。如果，你正在聽這個檔案，那你應該就是……林溯白。」

（方逸則？那是誰…？）

錄音繼續：

「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你的記憶，但我想……你應該什麼都不記得了。關於我、關於她，關於你遺失的那三年。」

（她…？他指的是誰？）

「對不起，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以為，我有能力拯救她，但我失敗了。而你……你，就是那個失敗的代價。」

錄音裡傳來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輕微的嘆息。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去舊港醫院。地下三樓，實驗室077。門禁卡你應該找到了。但我必須警告你──」

突然，錄音裡傳來一陣劇烈的雜音，像是有人正急促地敲打麥克風，然後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離收音處明顯有段距離，像是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

「逸則！」

接著是腳步聲、東西倒地的聲音、還有一聲悶響。

錄音到此中斷。

林溯白呆坐在椅子上，耳機裡只剩下靜電的嗶嗶聲。

他摘下耳機，看著螢幕上的播放器。

錄音總長度：2分47秒。

又是那個數字。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

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那個聲音：

「我是方逸則。」

方逸則。

他是誰？

為什麼，聲音那麼像他？

為什麼他會說，

「你，是那個失敗的代價」…？

林溯白睜開眼睛，看向桌上的那張照片。

照片裡，戴著眼鏡的「他」，就是方逸則嗎？

他拿起那張舊港醫院的門禁卡，卡片上的077隱約在燈光下閃爍。

地下三樓，實驗室077。

他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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