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14 覆寫加速

晚上八點，郊外廢棄工廠。

這是座已經停工至少十年的水泥廠，巨大的圓柱形儲槽，像墓碑一樣矗立於空地之上，牆面爬滿了藤蔓和青苔。廠房內部，到處都是生鏽的機械和破碎的窗戶，但這種荒廢感，反而讓它成為完美的藏身處

──沒有人，會想到有人躲在這裡。

邱澤白在廠房的角落架設好設備，三台筆記型電腦、兩架螢幕、還有一堆看起來快要散架的線路。他足足使用了三層跳板與兩個VPN，確保MEI要追蹤到他們，至少需要幾個小時。

「安全嗎？」林溯白問，他坐在一個翻倒的油桶上，顧念雨正在幫他處理傷口。

「暫時安全，」邱澤白說，眼睛盯著螢幕上跳動的代碼，「但只能撐到明天下午。之後，不管我們做什麼，MEI都有辦法找到我們。」

「沒關係，」林溯白說，忍住痛哼了一聲──顧念雨正在用碘酒，清理他臉上的傷口，「我們，只需要撐到演習結束。」

顧念雨拿著棉花棒，小心翼翼地清理林溯白腫脹的左眼周圍。她的手在發抖，不只是因為害怕，也因為，她從來沒有處理過這麼嚴重的傷口。

「溯白，你的鼻樑斷了，」她說，聲音裡帶著自責，「我應該……留下來幫你的──」

「妳留下來，只會讓我分心，」林溯白回應，儘管說話會牽動傷口，讓他痛得直皺眉，「而且，妳安全地帶回顧念晴，那比什麼都重要。」

顧念雨停下動作，看向放在桌上的黑色裝置。螢幕上顯示：

顧念晴_意識核心

狀態：休眠

覆寫進度：45.3%

系統穩定度：87%

預定喚醒時間：12小時後

「她還好嗎？」方逸則問，聲音裡帶著擔憂。

邱澤白切換視窗，調出詳細的監控數據。

「休眠狀態穩定，但──」他停頓了一下，手指指著其中一行數據，「剛才撤離的時候，系統受到了衝擊。妳看這裡。」

螢幕上顯示一條跳動的曲線圖：

14：00 - 覆寫進度 45.0%

14：23 - 覆寫進度 46.2% (震動)

14：25 - 覆寫進度 45.8% (自我修正)

14：30 - 覆寫進度 45.3% (穩定)

「她的覆寫進度，在14：23跳升了1.2%，」邱澤白說，「雖然她只花費了兩分鐘，就執行自我修正，把進度壓回去一些，但這代表──」

「外部刺激，會加速覆寫，」林溯白說，「當她越花費心力對抗，消耗就越大。」

「對，」邱澤白點點頭，臉色凝重，「所以，明天在演習場時，如果她的系統遇到更多衝擊──不管是槍聲、爆炸、或者劇烈的移動，

「覆寫都會加速。」

「那我們要怎麼辦？」 方逸則在腦海中詢問，聲音裡充滿焦慮。

「我們，必須盡量讓她的系統保持穩定，」林溯白說，「除非絕對必要的情況，否則，都不要喚醒她。」

「但是，我們需要她駭入演習場的系統，」韓逸封說，他站在窗邊，透過破碎的玻璃看著外面漆黑的荒地，「沒有她，我們是進不去的。」

「那就讓她，只做最必要的事，」林溯白說，「駭入系統、打開通道、然後立刻讓她休眠。其他的，由我們自己來。」

邱澤白想了想，最後點點頭。

「可以試試。但我必須提醒你們，」他說，看著所有人，「明天下午兩點，她的覆寫進度會到50%左右。到那個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嘗試組織語言。

「那時，她會有一半的時間是自己，另外一半的時間，都處於被控制的狀態。我們無法確認，她什麼時候會切換，也不知道她是否能控制。」

「所以，姐姐她，可能隨時會背叛我們？」顧念雨提出疑慮。

「不是背叛，」邱澤白搖搖頭，「她不是故意的。但是──她依然可能會在我們最需要她的時候，突然變成敵人。」

房間裡陷入沉默。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那，就只能先準備好Plan B，」林溯白最後說，「如果顧念晴被徹底控制，我們就立刻切斷她的連線。寧可失去她的幫助，也不能讓她變成MEI的工具。」

「我不想這樣，」 方逸則的聲音哽咽，「不想……在最後時刻親手關掉她。」

「我知道，」林溯白說，聲音裡也帶著無奈，「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你當時也在場，她說過，如果她開始幫助MEI，就應該立刻關掉她。」

「我們，必須尊重她的意願。」

方逸則陷入沉默，他心知肚明，林溯白說得對。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痛苦。

晚上十點，韓逸封拿出從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來的便當。

「吃點東西吧，」他說，把便當分給大家，「明天，會是很漫長的一天。」

林溯白接過便當，但沒什麼胃口。他的肋骨還在痛，鼻樑腫得厲害，連咀嚼都會牽動傷口。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吃了幾口──比起生理上的飢餓感，更是因為，他需要體力。

顧念雨坐在角落，便當放在腿上，但她只是盯著那個裝著顧念晴的黑色裝置。

「姐姐她，如果知道自己最後，會變成這樣，」她小聲說，「她會怎麼想？」

「她會很驕傲的，」林溯白說，「因為，儘管失去肉體，她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戰鬥。」

「但是……她會消失──」顧念雨的眼眶紅了，「12小時後，她就再也不是真正的她了。」

「她還有12小時，」韓逸封說，走過來坐在顧念雨旁邊，「12小時裡，她，依然會是原本的自己。我們要珍惜這段時間。」

顧念雨看著韓逸封，想起他找回的那些破碎記憶。

「逸封，你會想念你失去的記憶嗎？」她問。

韓逸封想了很久。

「會，」他最後說，「雖然，我已經無從得知，但我能感覺到──心裡有些東西，不再完整，就如同……有缺漏的拼圖，儘管能看得到整體輪廓，卻永遠無法再次圓滿拼湊。」

「那……你後悔嗎？」

「妳指的後悔，是什麼？」

「後悔……來MEI，」顧念雨說，「後悔參與那場實驗。」

韓逸封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最後說，「也許，『韓逸封』會後悔吧。但現在的我──不管究竟是誰，我，都不後悔現在做的選擇。」

他看向窗外。

「也許，失去記憶是一種詛咒，」他說，「但也是一種自由。不再被過去綑綁，可以選擇自己要成為誰。」

顧念雨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或許，姐姐她，也是這樣想的吧，」她說，「選擇變成數據，不是因為想活下去，卻是因為──」

「她想選擇，自己要怎麼結束，」韓逸封說，「這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事了。」

深夜十二點，邱澤白還在工作，此刻的他，正在準備明天需要的所有東西。

──假身分證的最終版本、演習場的詳細地圖、撤離路線、還有緊急時使用的通訊聯絡網路。

「如果，明天出了任何狀況，」他對林溯白說，「我會立刻把所有證據，用群組通信的方式，發送給這些人。」

螢幕上顯示一份聯絡人清單：

記者（15人）

律師（8人）

人權組織（6個）

政府內部消息人士（3人）

國際媒體（4家）

「澤白，這些人，都可靠嗎？」林溯白問。

「當然，可靠到足以讓MEI無法掩蓋真相，」邱澤白說，「只要我發出信號，24小時內，全世界都會知道MEI在計劃什麼。」

「齊淵行也會知道，」林溯白說，「他會拼命阻止你。」

「我知道，」邱澤白說，手指停在鍵盤上，「所以我做了備份。一旦我出事，系統會自動發送。」

他看著林溯白。

「我已經準備好了，」他說，「溯白，你呢？」

林溯白沉默了。

（準備好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12小時後，他們將會走進一個陷阱。不管是齊淵行、013，還是014、015……無數的回收部隊，都在等待著他們。

他們，就只有四個人──林溯白、韓逸封、顧念雨、邱澤白，企圖對抗龐大的組織。

「我們會贏嗎？」林溯白問。

邱澤白想了想。「不知道，」他老實地承認，「但至少，我們嘗試過了。」

凌晨兩點，所有人都睡了，除了林溯白。

他卻完全無法入眠。

肋骨在痛、鼻樑酸楚，但最煎熬的，是心裡所承擔的壓力。明天，他就要帶身邊的這些人走進陷阱。

如果失敗，他們都會死。

「你在想什麼？」 方逸則問。

「我在想，」林溯白說，「如果明天行動失敗了，該怎麼面對你。」

「為什麼？」

「因為，是我選擇參與這場戰爭的，」林溯白說，「如果不是我，你可以存在我的意識裡，選擇逃走、再次躲起來，努力地做為另外一個人活下去。」

「但那不是活著，」 方逸則說，「那只是存在。」

「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方逸則說，「存在是被動的，是等待死亡。存活，卻是主動的，是選擇方向。」

他停頓了一下。

「顧念晴教會我這件事，」 他說，「她說，真正的活著，不是心跳尚存，是當事人，依然能做出選擇。」

林溯白想起那段，顧念晴所留下的最後訊息。

「活下去。」

那是她的選擇。

「那，你的選擇呢？」林溯白問。

「我的選擇是，」 方逸則說，「和你一起戰鬥到最後。不管結果如何。」

林溯白笑了，雖然牽動傷口讓他痛得皺眉。

「好，」他說，「那我們一起。」

「一起。」 方逸則說。

凌晨三點，警報突然響起。邱澤白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盯著螢幕。

「……怎麼了？」林溯白立刻醒來，手摸向槍。

「是顧念晴的系統，」邱澤白說，聲音裡帶著緊張，「她在──自主喚醒。」

「什麼……？」

螢幕上，黑色裝置的顯示燈開始閃爍。

警告：意識核心自主喚醒

原因：未知

覆寫進度：45.3% → 46.1% → 46.8%

系統穩定度：87% → 79% → 71%

「快阻止她！」林溯白喊。

「我在嘗試！」邱澤白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但她的權限比我還高，我──」

眼前的螢幕瞬間全數亮起。

虛擬空間中，顧念晴的影像出現了。但她的狀態不對──影像在閃爍，訊號不夠穩定，眼神，也在「清醒」和「空洞」之間高速切換。

「逸則，」她開口，聲音斷斷續續，「我……我感覺到──」

她的眼神突然變得空洞。

「目標077，位置：北緯24.97，東經121.43，」她用機械式的聲音說，「開始回傳座標──」

她的臉扭曲了，像是在痛苦地對抗什麼。

「不！不──」她咬著牙，「我不會……不會告訴他們──」

覆寫進度跳升：

46.8% → 48.2% → 49.7%

「她在對抗……」邱澤白說，「但覆寫仍然在加速！」

林溯白衝到螢幕前。

「顧念晴──」他喊，「冷靜聽我說，妳必須得讓自己休眠！而且，得是現在！」

顧念晴的眼神恢復了一些清明，她看著林溯白──不，是看著方逸則。

「逸則，」她說，聲音虛弱，「我、我控制不住了。它的力量太強了。它在……在用我的意識……」

「那就別對抗！」方逸則控制著林溯白的聲音喊，「讓它覆寫，按照妳的計畫！」

顧念晴愣住了。

「什麼？」

「妳的計畫，」方逸則說，「反向感染。妳說過，妳要把自己藏在覆寫程式裡。那就讓它覆寫，別浪費多餘的力氣在對抗上！」

顧念晴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但是……如果我被覆寫到50%……」

「那麼，妳就用剩下的50%，完成自己的計畫！」方逸則說，「相信妳自己，妳可以的！」

顧念晴看著他，眼淚從虛擬的臉頰滑下。

「好，」她說，「我相信你。」

她閉上眼睛，停止對抗。

覆寫進度開始跳升──

49.7% → 50.1% → 50.6% → 51.2%

但這次，她沒有痛苦的表情。

她的臉變得平靜，像是接受了什麼。

當覆寫進度到達52%時，她睜開眼睛。

眼神完全變化──不再於「顧念晴」和「機械意識」間交替，呈現出某種混合狀態。

「我──」她開口，聲音也變了，原先溫和的聲音中，挾帶著一種機械的磁性，「我是顧念晴。但我也是──別的東西。」

「顧念晴……妳現在，感覺怎麼樣？」邱澤白問，手指放在緊急中斷按鈕上。

「很奇怪，」顧念晴說，她看著自己的手，「我能感覺到兩個意識，在自己的腦海裡面。一個是我，一個是──程式。」

「它在控制妳嗎？」

「沒有，」顧念晴說，「至少現在沒有。我們，達成了某種『平衡』狀態。」

她看向方逸則。

「但是，這種平衡不會持續太久，」她說，「也許幾個小時，或許更短。當覆寫到70%、80%，它會逐漸趨於強大，我則會變得處於弱勢。」

「那麼，妳為什麼要喚醒？」方逸則問。

「因為，我發現了一些事，」顧念晴說，眼神變得嚴肅，「關於明天的演習。」

她召喚出虛擬視窗，上面顯示著一份加密通訊記錄。

「我在被覆寫的過程中，意外連接到MEI的內部網路，」她說，「我看到了齊淵行和013的對話。」

顧念晴描述著，同時，將內容呈現在螢幕的畫面上：

發件人：齊淵行

收件人：013

時間：2026/01/22 0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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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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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畫有變。

15：30的暗殺任務照舊執行。

但增加次要目標：

──如果077出現，優先捕獲。

我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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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準備好014和015。

如果077帶著顧念晴的意識備份出現，立刻啟動「寄生協議」。我們要把顧念晴的意識，轉移到MEI的核心系統，

讓她，成為我們的永久監控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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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最後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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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淵行

房間裡的所有人，不禁都倒抽一口氣。

「寄生協議？」林溯白問。

「是一種強制意識轉移程式，」邱澤白說，臉色蒼白，「如果他們啟動，顧念晴的意識，會被強制上傳到MEI的系統，然後──」

「我會被困在那裡，」顧念晴說，「永遠地，成為隸屬於他們的工具。」

「那我們不能帶妳去，」方逸則突然出生，就在剛才，他向林溯白提出進行切換的請求，他們，已經逐漸適應了這樣的過程。

「不，」顧念晴搖搖頭，「你們必須帶我去。」

「為什麼？」

「這是我的機會，」顧念晴說，眼神裡閃爍著某種決心，「如果，他們把我上傳到核心系統，我就有機會從內部，摧毀整個MEI。」

「但妳會──」

「對，逸則，我會就此消失，」顧念晴說，「但至少──我是自己選擇怎麼消失的。」

她看著方逸則，眼神溫柔。

「這是我的選擇，」她說，「尊重我，好嗎？」

方逸則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後說，聲音哽咽，「我答應妳。」

顧念晴笑了，雖然眼眶是紅的。

「謝謝，」她說，「現在，讓我休眠吧。我需要保存能量，明，會是場鏖戰。」

「等等，」邱澤白說，「妳現在的覆寫進度是52%，如果妳再休眠9小時，到演習開始時，妳會──」

「會到60%左右，」顧念晴說，「我知道。但沒關係。」

她看著所有人。

「60%的我，足夠完成任務了，」她說，「相信我。」

螢幕暗了下去，顯示燈也隨之熄滅。螢幕上，只留下數行字：

顧念晴_意識核心

狀態：休眠

覆寫進度：52.3%

喚醒時間：9小時後

林溯白看著那個黑色裝置，握緊了拳頭。

9小時後，演習便會開始，他們將走進陷阱，試圖終結一切，讓危機與鬧劇畫下句點。

凌晨五點，MEI總部

齊淵行坐在辦公室裡，看著螢幕上的追蹤數據。

「北緯24.97，東經121.43，」他念出來，然後笑了，「找到你們了。」

他拿起電話。

「013，」他說，「我掌握他們的位置了。但妳，絕對不要現在動手。」

「BOSS，理由是？」013的聲音傳來。

「我要他們，帶著顧念晴來演習場，」齊淵行說，眼神裡閃爍著某種興奮，「我要當著077的面，把她變成我的工具。」

「明白，」013說，「我會在演習場等待。」

齊淵行掛斷電話，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

「9小時後，」他自言自語，「一切都會結束。」

「077、方逸則，還有顧念晴──你們，都會成為我的收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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