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13 包圍

下午兩點，新據點

林溯白從沙發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腰際的槍。

肌肉記憶，讓他在意識完全清醒前，就確認了武器的位置──這是當警察時養成的習慣，也是這幾天的逃亡生活，所意外強化的本能。

連續幾天，他都只睡了兩到三個小時，身體卻已經適應了這種節奏。自從成為通緝犯後，睡眠從來不是為了休息，而是為了維持基本的作戰與應變能力。

韓逸封坐在窗邊，一動不動地盯著街道；顧念雨在角落檢查裝備──幾把備用手機、一些現金、還有偽造的證件；邱澤白的眼睛佈滿血絲，手指還在鍵盤上敲打，螢幕上跑著密布的代碼。

「有什麼動靜嗎？」林溯白問，走到韓逸封身邊。

「很安靜，」韓逸封說，但語氣裡沒有放鬆，反而帶著警戒，「安靜得不太對勁。街上的人流，比平時少了至少三成，而且──」

他指向對面的便利商店。

「那個店員，從十分鐘前，就一直在看這邊，但他的視線不是隨意掃過，而是固定在我們這棟樓的三樓。」

「太刻意了。」

林溯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便利商店的玻璃窗後，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男人正在整理貨架，但他的動作很僵硬，眼神總是往這邊飄。

「是監視。」 方逸則在腦中說，「而且不只一個。你看那邊的咖啡店。」

林溯白轉頭。街角的咖啡店，一個穿黑色風衣的女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咖啡杯。她的臉，被帽子遮住了大部分，但那個身形、那種坐姿──

「是013，」林溯白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在那裡坐了多久？」

韓逸封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監控畫面。「從早上十點開始。四個小時了，一動不動。她甚至……沒有上過廁所──」

「那不是人類的行為模式，」邱澤白頭也不抬地說，手指繼續敲打鍵盤，「若是正常人，坐四個小時，姿勢至少會更換二十次，會看手機、會東張西望……」

「但是，她──」

他調出咖啡店的監控畫面，放大。

螢幕上，013的姿勢，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變化。咖啡杯放在桌上，她的手放在杯緣，眼神看著窗外──

準確來說，是盯著這棟建築物。

「她在等，」林溯白說，「等我們放鬆警惕，或者──」

「或者等支援到位，」邱澤白切換到其他監控畫面，臉色越來越難看，「你們看這些。」

東側街口，一輛黑色SUV停在路邊。車窗貼著深色隔熱紙，看不清裡面有幾個人，但車身明顯往下沉了一些。

種種跡象都說明著，裡面，正坐著不少人。

西側巷子，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靠在牆邊抽菸。他們的動作很隨意，但林溯白注意到，他們的腰間有明顯的鼓起

那是藏匿槍的證明。

北面大樓的屋頂，有人影在移動，因為距離有些遙遠，導致無法看清楚臉的輪廓，但那個人，明顯拿著什麼東西。

或許，是望遠鏡，但也有可能，是狙擊鏡。

「我們被包圍了，」林溯白說，「而且，他們絲毫沒有打算隱藏。」

「因為不需要，」韓逸封說，「他們早就知道，我們會發現，但儘管發現了，他們也明白，我們是跑不掉的。」

林溯白看著那些監控畫面，腦中飛速地運算。東側、西側、北面都有人，只剩下南面──但那裡是死路，通往一個廢棄的停車場。

「南面，」他說，「我們走南面。」

「那是死路，」顧念雨說，把最後一支備用手機塞進背包。

「對，所以他們不會進行重點防守，」林溯白說，轉向邱澤白，「澤白，你能駭進那個停車場的電動鐵捲門嗎？」

邱澤白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數秒後，螢幕上跳出停車場的控制系統介面。

「可以，但只能維持十秒，」他說，眼睛盯著代碼，「超過十秒，MEI的反追蹤系統，就會察覺到有異物入侵，他們會立刻掌握我們的位置。」

「十秒就夠了，」林溯白說，「準備撤離。帶上所有設備，還有──」

他看向顧念雨手中的背包。

「顧念晴。」

邱澤白快速地把系統轉移到便攜設備裡，那是一個約莫平板電腦大小的黑色裝置，螢幕上顯示：

顧念晴_意識核心

狀態：休眠

覆寫進度：45%

預定喚醒時間：21小時後

「小心拿著，」邱澤白把設備遞給顧念雨，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嚴肅，「這是她現在唯一的載體，假如這個設備壞了，她就真的徹底消失了。」

顧念雨接過設備，如同抱著易碎品般，謹慎地將裝置放進背包的最裡層，用衣服徹底地包裹住。

「我會保護她的，」她說。

林溯白點點頭，拔出槍檢查彈匣──還剩十一發。數量不多，但也許夠用。

「行動，」他說，「韓逸封走最前面，顧念雨和邱澤白在中間，我殿後。遇到任何情況，都不要停，筆直往停車場的方向跑。」

他們從後門離開，沿著狹窄的樓梯往下。

樓梯間沒有窗戶，只有昏黃的應急燈，照出斑駁的牆面和積滿灰塵的扶手，他們的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每一步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有人在逃。

林溯白走在最後面，槍口向後，警戒著上方。他的呼吸平穩，心跳卻明顯加速，比起恐懼，更是腎上腺素導致的結果。這種感覺對他而言，可謂相當熟悉，每次在警局執行高度危險的機密任務前，都是這樣的。

「小心，」 方逸則在腦中說，「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也是，」林溯白小聲地回應。

他們到達一樓，韓逸封伸手推開後門。

──013就站在門外。

距離不到三公尺，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她穿著全黑的貼身戰術服，材質看起來不是普通的軍用布料，而是特製的機能性纖維，在光線下映射出微弱的反光。

她的短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但她的身體卻一動不動，完全就是一尊雕像。

最讓林溯白不安的，是她的眼睛──明亮的藍色，像冰封的湖水，沒有波瀾、沒有情感，純粹只是針對眼前的「物體」，進行入微的觀察。

「預測正確，」013說，聲音平板得像機器合成音，「目標選擇南面撤離。概率計算：78.3%。實際結果：吻合。」

林溯白舉起槍，槍口對準她的頭部。

「讓開。」

013的視線落在槍口上，停留了不到0.3秒，然後移回林溯白的眼睛。

「威脅評估：中等，」她說，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依據：目標處於密閉空間，後方有三名非戰鬥人員。開槍會導致聲音暴露位置，吸引周圍警戒人員。結論：目標不會開槍。開槍概率：12.3%。」

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溯白的手指放在扳機上，但沒有扣下。

因為，013說得對。

一旦開槍，不只是她會聽到，整個街區的人都會聽到。那些在東側、西側、北面待命的人會立刻包圍過來，他們將必然會被困在這裡。

「那我們該怎麼辦？」一旁的顧念雨，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林溯白沒有回答。他看著013，腦中快速地計算著。

韓逸封、顧念雨、邱澤白──他們三個都不是戰鬥人員。如果在這裡和013交手，他們會變成累贅，甚至可能成為人質。

唯一的辦法是──

「韓逸封，」林溯白說，視線沒有離開013，「帶她們走。去停車場，我給你們十秒鐘。」

「可是你──」韓逸封開口。

「這是命令，」林溯白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不容質疑的強硬，「我拖住013，你們有十秒鐘開門逃走。不要回頭，更絕對不要等我。」

韓逸封咬著牙，拳頭握緊了又鬆開。最後他點了點頭。

「小心點，」他說，然後轉身拉著顧念雨和邱澤白往停車場的方向跑。

林溯白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漸遠，呼吸逐漸變得深沉。

「準備好了嗎？」 方逸則問。

「沒有，」林溯白老實說，「但沒辦法了。」

「那就一起上，」 方逸則說，「讓我們融合。」

林溯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放開了界限──那道一直存在於意識深處、區分「他」和「方逸則」的牆。

兩個人格開始交融。

那種感覺就像兩條河流匯聚，水流間互相衝撞、混合、轉變成更大的激流。林溯白再次感覺到，方逸則的記憶湧入。

同時，方逸則也感受到林溯白的本能。

013停住了。

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觀察什麼有趣的現象。

「異常，」她說，「腦波模式改變。雙重人格同步活躍率：94.7%。威脅評估上調。新分類：高危險目標。」

她重新調整自己的站姿──重心降低，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右腳微微後撤。在格鬥中，這是標準的預備姿勢，在她身上顯得格外流暢，就像經過無數次訓練後，刻進肌肉記憶的動作。

「啟動捕獲程序，」她說，然後瞬間啟動。

她的速度快得驚人──從靜止到全速衝刺，中間幾乎沒有加速過程。緊緊一瞬間，她就欺近到林溯白面前，右拳直奔他的喉嚨。

但「林溯白」更快。

作為警察的本能，告訴他應該向左閃；曾經在MEI的研究所訓練的技巧，則告訴他該怎麼反擊。

兩個人格的綜合判斷，在同一瞬間完成，身體幾乎沒有延遲地執行了命令。

「林溯白」往左一閃，同時，右手肘向外橫掃，猛地砸向013的太陽穴。

013的反應也很快，身體瞬間下沉，手肘擦過她的頭頂。她在往下蹲踞的同時，左腿也掃向「林溯白」的下盤。

他跳起，在空中轉身，落地時一腳踢向013的肋骨。

013用雙手交叉格擋。

──「砰！」

比預想中來得更強的衝擊力，震得她往後滑了半步。

這是她第一次被逼得後退。

「戰鬥效率提升42%，」013說，語氣依然平靜，彷彿在讀取眼前的實驗數據，「人格融合產生協同效應，記錄完成。修正當前策略──」

她的身形再次模糊。

這次，她的速度再度提升了，比起蠻力，應該說她的動作，變得比往常都更加精準。每一拳、每一腳，都如同經過大數據縝密計算後，所得到的最優解，沒有冗餘動作、缺乏情緒波動，就只是純粹追求最高效率。

拳頭如雨點般落下，「林溯白」格擋、閃避，但依然無法迴避所有的攻擊。速度提升後的013，在攻擊上足以稱作拳拳到肉，儘管不至於致命，卻足以造成並累積傷害。

「林溯白」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嘴角滲出血絲。

「她沒有痛覺限制，」 方逸則在融合意識中說，「她可以無視疼痛，全力攻擊。」

「那我們呢？」林溯白問。

「我們當然還是會痛，」 方逸則說，「這就是差距。」

013的拳頭再次打中「林溯白」的胸口，力道與狠勁兇猛得讓他節節敗退。

「啪嚓──！」持續的格擋下，他的肘骨已然被013擊裂。

「韓逸封──」「林溯白」忽然大喊，發出的聲音介於林溯白和方逸則之間，「現在！」

停車場那頭，韓逸封正拉著顧念雨和邱澤白逕直地衝到鐵門前，邱澤白用手機嘗試駭進控制系統。

「嗶──」鐵門開始上升。

但時間，就只有十秒。

「動作快！」韓逸封喊。三人接著陸續衝進停車場。

鐵門開始逐漸下降。

9秒、8秒、7秒……

013注意到了。她的視線掃向停車場的方向，身形瞬間轉向，準備動身追過去，但「林溯白」卻抓住了她的腳踝。

013低頭，望著抓住她腳踝的手，猛然抬腿──

「砰！」

那一腳，就直接踢在「林溯白」的臉上，鼻樑傳來清脆的斷裂聲，血液噴濺。

「林溯白」只能鬆手，看著013繼續衝向停車場──

……3秒、 2秒、1秒。

鐵門應聲關閉。

013停在門前，伸手觸摸鐵門，然後轉身，看著躺在地上的「林溯白」。

「目標逃脫，」她對著無線電說，聲音依然平靜，「啟動追蹤協議。」

她走向「林溯白」，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077，」她說，「你的同伴逃走了。現在，就只剩你一個人。提議，理性選擇：投降。」

「林溯白」吐出一口血，露出笑容。

「那又怎樣？」他說，聲音嘶啞，「我不需要打贏妳。」

013微微歪頭。「目的？」

「我只需要拖住妳，」「林溯白」說，「拖到我的同伴走遠。」

013沉默了幾秒──對她來說，這是罕見的停頓。

「計算完成，」她最後說，「如果繼續戰鬥，你可以拖延我5-7分鐘。這不足掛齒的數分鐘，已經足夠其他目標逃離追蹤範圍。任務成功率下降34%。結論：放棄追擊。」

「林溯白」愣住了。「什麼？」

「我的任務，並不是捕獲你，」013站起來，「我的任務是，確保明日的演習順利進行。捕獲你，只不過是次要目標。如果進行追擊，會影響到主要任務的話，那我選擇──

「放棄。」

她轉身，準備離開。但沒走了幾步，她便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

「077，」她說，「你很特殊。」

「什麼意思？」「林溯白」勉強著自己，用牆壁撐著站起來。

「你是第一個，能跟我戰鬥超過一分鐘的實驗體，」013說，「數據庫裡沒有類似案例。這讓我──」

她停頓了，像是在搜尋合適的詞彙。

「感到困惑，」她最後說。

「困惑？」「林溯白」重複，「妳不是沒有情感嗎？」

「我沒有情感，」013說，「但我有疑問。」

「什麼疑問？」

013轉過身，那雙藍色的眼睛直視「林溯白」。

「你有兩個人格，」她說，「實驗數據顯示，雙重人格必然會互相衝突，最後，將導致精神崩潰或戰鬥力大幅下降。」

「但你們──」她停頓了一下。

「你們成功地展開合作了」她說，「而且，合作得很有效率。那麼，這是為什麼？」

「林溯白」擦掉嘴角的血，想了想。

「因為，我們有共同的目標，」他說，「我們都想活下去，想保護，對我們而言重要的人。」

013沉默了很久。以她的反應速度來說，這種沉默幾乎可以說是長得格外異常。

「重要的人，」她重複了「林溯白」口中的詞彙，儘管語氣沒有變化，但似乎在思考什麼，「定義：對個體存在意義產生影響的其他個體。」

她看著「林溯白」。

「我不理解，」她說，「為什麼其他個體的存在，會影響你的行動判斷？從效率角度，這絕對是負優化。」

「也許吧，」「林溯白」說，「但這樣，才是真正的人。」

013歪了歪頭，像是在分析這句話。

「人，」她重複，然後搖搖頭，「我會記錄這個數據。也許未來能理解。」

她轉身離開。

「21小時後，演習場見，」她說，聲音依然平板，「到了那時候，我會完成屬於自己的任務。而你，將會被回收，或者被終止。」

「這是必然的結果。」

話音剛落，013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轉角。

「林溯白」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意識的融合開始鬆動。兩個人格間，就像交纏的繩子慢慢分開。那種感覺相當特別，如同有東西被迫從身體內強制抽離，留下空蕩蕩的內部。

林溯白重新取得主導權，劇痛立刻湧上來。

──肘骨、鼻樑、肩膀，全身都感到明顯的疼痛。

「她變了，」 方逸則在腦中說。

「什麼？」林溯白喘著氣問。

「013，」 方逸則說，「她開始嘗試詢問我們問題了。她開始，用『為什麼』這個詞。」

「那代表什麼？」

「代表她開始思考，」 方逸則說，「而思考，就是人性的開始。」

林溯白看著013消失的方向，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我不理解」。

那不是機器的回答。機器，不會說「不理解」；機器只會說「數據不足」，或者是「無法計算」。

但「不理解」這個詞，代表她承認自己，缺少某種東西。

「也許吧，」林溯白說，用牆壁撐著站起來，「但21小時後，她還是會將目標瞄準我們。」

「也許──」 方逸則說，「也許不會。」

停車場另一邊，韓逸封、顧念雨、邱澤白躲在一輛廢棄的貨車後面，大口喘氣。

「林溯白呢？」顧念雨問，聲音因為奔跑和恐懼而發抖。

「他會來的，」韓逸封說，雖然他自己也不確定，「相信他。」

五分鐘後，林溯白從另一個入口走了進來──不是用跑的，而是選擇走，因為此刻的他，已經跑不動了。

他的臉上滿是血跡，鼻樑歪曲，左眼浮腫，走路的姿勢也不對勁，除了肘骨外，明顯連脛骨都受了傷。

「走，」他說，聲音嘶啞，「013讓我離開，但不代表其他人也會。我們，需要新的據點。」

「……她放你走了？」邱澤白驚訝地問。

「長話短說，回車上再解釋，」林溯白說，「現在，我們只有一個優勢──MEI他們，以為我們會繼續躲藏，但我們已經選擇不躲了。」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韓逸封問。

「主動出擊，」林溯白說，眼神變得銳利，

「21小時後，在演習場，讓我們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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