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委託簿 - 第一百一十六章：搏動與燼

張道士的呼吸，幾乎都停止了。

他那雙因重傷與悲慟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死死地鎖定在陳玄那條漆黑如墨、如同連接九幽的右臂之上。

更準確地說，是鎖定在右臂最深處，那道「太古蝕痕」的核心，那一點…正在頑強搏動的…金色「菩提之種」。

是的，它在搏動。

如同…一顆心臟。

一顆在絕對的黑暗與虛無之中，奇蹟般誕生的…「願心」。

每一次搏動，都極其的緩慢，極其的微弱，彷彿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但每一次搏動，都會從那金色的「種子」核心，盪開一圈…比髮絲更纖細，比晨曦更純淨的…金色漣漪。

這漣漪，便是陳玄那「捨身大願」與靜塵老和尚「千年定魂香」願力結合後，所化生的…最為精純的**「願力之光」**。

它甫一出現，便會毫不猶豫地，向著周圍那濃稠如墨、冰冷死寂的「虛淵」黑霧…擴張！

這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宣告。

宣告「存在」，宣告「光明」，宣告…在那「絕對虛無」的法則之外，還有另一種…「可能」。

然而，「虛淵」的本質，便是吞噬一切「存在」，同化一切「異質」。

那金色的「願力漣漪」每擴張一分，都會引來周圍「虛淵」黑霧十倍、百倍的瘋狂反撲與碾壓！

於是，張道士便看到了他此生之中，最為詭譎、最為悲壯，也最為…不可思議的一幕。

在那漆黑手臂的深處，在那片無邊的「虛淵」黑暗之中，一點金色的光芒，正頑強地、一次又一次地亮起，努力地撐開一片僅有寸許大小的「光明淨土」。然後，又在周圍那如同黑色怒海狂濤般的「虛淵」之力的瘋狂擠壓下，迅速黯淡、收縮，幾乎要被徹底碾碎。

但，就在它即將熄滅的前一剎那，下一次搏動，又會再次亮起！

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卻又…周而復始，永不屈服！

每一次金光的亮起，都像是一聲無聲的吶喊。每一次黑暗的壓迫，都像是一場無情的扼殺。

張道士看不懂。

他完全看不懂。

陳玄小友的魂魄，不是已經「寂滅」了嗎？那現在，這搏動的「菩提之種」，又是什麼？是小友殘存的意志？還是…那「捨身大願」本身，已經化生出了某種…「靈」？

而它，又為何能在這連佛陀都束手無策的「虛淵」之中，進行如此…徒勞，卻又如此…悲壯的抗爭？

時間，在這種令人窒息的「觀看」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太陽，早已越過了中天，開始緩緩西斜。偏殿內的光線，也從最初的明亮，漸漸變得昏黃，再到…昏暗。

張道士忘記了飢餓，忘記了傷痛，甚至忘記了自身的安危。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陳玄右臂中那場…無聲的、卻又比任何驚天動地的戰鬥都更要震撼人心的…**「搏動」**之中。

他看到，那點金色的「菩提之種」，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次的「明滅」與「抗爭」之後，其搏動的頻率，似乎…開始變慢了。

每一次搏動後，那盪開的金色漣漪，所能撐開的「光明淨土」的範圍，也變得越來越小。

而周圍那「虛淵」的黑暗，卻依舊是那般的…浩瀚無垠，冷酷無情。

它在…消耗。

以一種近乎「愚公移山」的方式，消耗著「菩提之種」內那本就極其有限的「願力」。

張道士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奇蹟，或許真的存在。

但奇蹟，似乎…也終有其極限。

那點金色的「菩提之種」，在經歷了最初的頑強之後，似乎也終於…後繼無力了。

它搏動的間隔，越來越長。

它散發出的光芒，越來越暗。1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2y48Uz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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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經徹底偏西。

最後一縷昏黃的陽光，掙扎著從懸空寺偏殿那破損的窗櫺間透進來，在積滿塵埃的地面上，拉出幾道長長的、無力的光痕，然後，便被殿內那股日益濃郁的陰寒與死寂，無情地吞噬。

光明，正在退卻。

黑暗，正在降臨。

張道士盤坐在蒲團上，高大的身軀，此刻卻因為極度的虛弱與絕望，而顯得有些佝僂。他的臉上，早已沒有了任何血色，只有一層…因長時間目睹那場「虛淵」與「願火」的無聲搏殺，而染上的…死灰。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定在陳玄那條漆黑如墨的右臂深處。

那一點金色的「菩提之種」，那朵承載了陳玄「捨身大願」與靜塵老和尚「燃燈悲願」的「願心之火」，此刻，已經黯淡到了極點。

它搏動的頻率，越來越慢，越來越微弱。

每一次搏動後，那盪開的金色漣漪，幾乎在出現的瞬間，便會被周圍那如同黑色鐵幕般合攏過來的「虛淵」黑霧所碾碎、所同化。

它所能撐開的「光明淨土」，已經從最初的寸許，縮小到不足米粒，再到…僅僅是一點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微光。

它在…消亡。

如同所有在黑暗中燃燒的火焰一樣，在耗盡了最後一絲「燃料」之後，終將…歸於寂滅。

靜塵老和尚的「千年定魂香」與「燃燈供奉」，雖然為它注入了磅礴的願力，但那「虛淵」的黑暗，是如此的浩瀚，如此的…「絕對」。

它就像一個無底的黑洞，可以吞噬一切，同化一切。

除非，「願火」本身能強大到足以「照亮」整個「虛淵」，否則，它最終的結局，都只有一個——被吞噬。

張道士的心，隨著那點金色微光的每一次閃爍，都狠狠地揪緊，然後，再一點點地…沉入更深的冰窖。

他知道，他即將見證的，是最後一線希望的…徹底破滅。

「唉…」

一聲悠長而絕望的嘆息，從張道士乾裂的嘴唇間，無聲地逸出。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忍再看。

也不敢再看。

時間，彷彿在這最後的時刻，也變得異常緩慢。

偏殿之內，只剩下張道士那因虛弱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從陳玄右臂中散發出的、那股如同來自宇宙終結之處的…永恆死寂。

終於——

在那無邊的黑暗與虛無之中，那一點始終頑強搏動的金色微光，在釋放出最後一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願力漣漪」之後…

它，輕輕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如同流星劃過夜空後，那最後一絲絢爛的餘燼…

那點金色的光芒，那點承載了太多犧牲與期盼的「菩提之種」…

徹底…熄滅了。

沒有聲音，沒有波動。

就那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周圍那無邊無際的「虛淵」黑暗之中，再也尋不到半分蹤跡。

彷彿，它從未存在過。

那一瞬間，張道士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靈覺」，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最後一絲光明的…「消逝」！

右臂之中，那片「虛淵」的黑暗，在吞噬了最後一點「異質」之後，似乎變得更加…純粹，更加…「完整」。

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濃郁、都要冰冷的「虛淵」氣息，如同甦醒的魔神，從陳玄那條漆黑的右臂中，轟然勃發，瞬間充斥了整個偏殿！

張道士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威壓迎面撲來，他的護體真元，在這股威壓面前，連一息都未能抵擋，便被徹底沖垮！

「噗！」

他再次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重重地向後摔倒，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陳玄小友…最後的痕跡…也消失了…

靜塵大師的犧牲…也白費了…

無邊的黑暗與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張道士最後一絲意識，也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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