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 我想妳了

離開九份的路上，楊雨青有些疲憊，於是斜躺在副駕駛座上半夢半醒的睡著，意識朦朧間，感覺到有人為她蓋上毯子，然後溫暖的手輕撫過她的額頭和臉頰，最後她終於閉上眼，沉沉睡去。

醒來時，天邊厚重的雲層間，已經隱隱透出一絲晚霞的餘光，她怔了下，很快坐起來。

「幾點了？」

葉子衿停在紅燈前，偏頭看了她一眼。

「別擔心，不會遲到。」

她眨了眨眼，慢慢回過神。

「到台北了……」

他點頭嗯了一聲。

「妳睡的很沉，做夢了？」

她看著窗邊橙紅色的霞光在櫛比鱗次的高樓間，隨著行進的車速時隱時現，華燈初上的城市，街頭繁忙的人流，預告著這一夜即將來臨的奢華與真實。

夢中的翠綠色、浮動的花香、夏夜的風和沁涼的溪水……眉眼清隽的少年，身著白淨的校服襯衫，在灑落一地的晨光中轉身……

「……嗯，做了一場夢。」她垂眸淡淡的笑了笑。

他抬手揉了下她的髮，「剛有點塞車，所以遲了點，沒辦法一起吃飯，等一下買個晚餐給妳帶去吃。」

她嗯了一聲轉頭看他，眼前成熟俊逸的男人，和夢中身長玉立的少年相較，已褪去了青澀的氣息，輪廓線條顯得更為自信堅毅。

「怎麼一直盯著我看?」他看著車前的動靜，唇角帶著笑意。

她搖搖頭跟著笑了。

「你累嗎？都沒休息。」

「還好，別擔心。」

他將她送到補習班門口，離開前他突然喚住她說:「晚上可能會下雨，我來接妳下班。」

聞言，她趕緊搖頭，彎下身對著車窗內的他說：「不用了，你休息吧！我自己搭公車就好了。」

他還想說什麼，就見她輕蹙眉宇，握著車窗邊緣，思忖片刻後道：「……子衿，你不需要刻意……你還是你，我也依舊是我，八年的空白就是空白……我們都不需要證明什麼。」她停頓了下，垂眸不再看他，「……而且你很清楚，真心與否，從來就不是分開的理由。」

葉子衿還來不及解釋，就見她已轉身離開，他趕緊熄火下車追上她的腳步。

「雨青！」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不讓她離開。

她聞聲回頭，困惑的看著被他緊握的手。

「真心與否，的確不是當年我們分開的理由，但我確定是我們現在在一起，唯一的理由。」

此刻正是下班和放學的尖峰時間，校門口前的紅磚道上人來人往，許多學生都好奇的看著他們，楊雨青一陣尷尬，深怕被自己的學生看見。

「你先放開我……」

他沒理會，依然緊握著她的手。

「而我今天來找妳，就只是因為一個原因。」

夜風拂過，髮絲微揚，輕覆過她的眉眼，空氣中掠過一絲凜冽的寒意，她怔怔的站在原地，看著他傾下身，溫柔的將她飄亂的髮絲輕攏在耳後，然後溫熱的吐息和低沉的嗓音傳來。

「……我想妳了，很想妳。」

灰藍色的冬日暮色下，紅磚道上路燈一盞盞沿街亮起，周遭不時傳來學生的青春笑語和行人匆促的腳步聲，他藏青色的外套衣角在夜風中翻飛，身後繁忙的車潮，不斷交織的閃爍光影，串流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漂浮燈海，映在他如墨的眼裡，彷如那年隽秀華美的少年，看似清冷的眼底，卻深藏著濃烈繾綣的溫柔。

她垂下的眼睫，漸漸蔓延成一片氤氳的水澤，她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劃過他的掌心。

微帶哽咽的聲音，她說……

「我也……很想你……」

葉子衿垂眸望進她如深海般沈靜清澈的眼眸。

他想，如果時光能夠倒流

他再也捨不得讓她傷心……

＊

自從開學那一天，楊雨青受傷之後，葉子衿就認命的每天陪著她一起上下學，原因無他，就是事情被許罔市知道以後，她就拿著棍子追著他跑了好幾圈的院子而已。

被強迫相處一段時間後，他發現這女生和第一天給他的印象不太一樣，原以為她會是和堂姐一樣驕縱的大小姐，可她其實挺乖巧，看見他時，總是靦腆的笑著，和阿嬤說話時也不會不耐煩，無論阿嬤說什麼，她都拼命點頭，可她其實根本一句台語也聽不懂。

每天早上過來時，她會先來喚他起床，然後再去廚房幫忙阿嬤做早餐，後來他才聽說她父母離婚了，所以才從台北搬過來，她媽媽在市區的國中當英文老師，為了工作又再繼續進修，忙的沒時間照顧她，而她外婆每天就只給她錢買早午餐，似乎也不怎麼關心她。

阿嬤看了不忍心，就幫忙照顧她，每天除了讓她過來吃早餐，還幫她準備中午的便當。她是很敏感的孩子，知道別人對她好，於是反而更小心翼翼，深怕自己做錯了什麼事，讓別人失望。

後來有一天，她踩著小板凳在廚房的洗手檯洗碗時，不小心被一旁剛燒好的開水燙傷，年紀小小的她忍著沒有哭，只是不斷的道歉。

許罔市趕緊幫她上藥包紮，處理好以後，才摸摸她的頭嘆氣道:「阿青很乖，妳這樣就很好了，知道嗎？」

楊雨青沒聽懂，於是轉過身困惑的看著葉子衿。

他正坐在一邊的板凳上端著碗吃飯，椅子太高，他的腳就懸空晃啊晃的，看見楊雨青望著他時，他就慢吞吞的把碗往桌上一放，從椅子上跳下來，然後充當翻譯，將話重新說了一遍。

「我阿嬤說，妳這樣就很好了，知道嗎？」

楊雨青愣了下，忽地就紅了眼眶，眼淚跟著簌簌的落了下來。

許罔市心疼的抱著她，輕拍著她的背安撫。

葉子衿搞不懂自己只是當個翻譯，怎麼她就哭了？怕又要被阿嬤揍一頓，他正準備溜之大吉時，卻看見阿嬤抱著她安慰。

他想了想，隱約知道了原因，於是就偷偷的走到她旁邊，彆扭的學著阿嬤輕輕的拍了下她的背。

「妳不要哭了……放學我帶妳去抓蝴蝶。」

她哭的不斷抽噎，但還是不忘回過頭，認真的向他道謝。

「謝……謝你，可是我……我怕……怕蝴蝶。」

他愣了下，又蹙著眉接著問：「……那抓魚？」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謝謝你……可是……老師說……說……不……不可以去溪邊玩。」

小男孩抓了下頭，很是苦惱。

「……那去田裡抓蝌蚪？」

這次小女孩終於擦乾眼淚，努力露出微笑點頭說好。

那天以後，她就常常安靜的跟在他身後，每次他回過頭時，綠波盪漾的田野、天空無邊的碧藍、阿嬤溫暖的笑容以及穿著白色校服和藍色百摺裙的小女孩，交織成了他童年回憶裡，最美麗的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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