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界少女 - 《風界少女》第12章七日樂園（四）

林梧泯沒接著說，只是彎腰，從地上撿起鏟子。鏟柄上沾著少許泥巴，陽光落在鏟面，閃耀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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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鏟子遞到她面前。

「已經發生的，再也無法挽回。」

「但是…還有機會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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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淇抬起頭，有點茫然的看向了他。

林梧泯的表情異常認真，目光清澈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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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淇視線望向那把鏟子，身體微微顫動，她的指尖顫顫的伸出，碰到鏟柄。

木製的鏟柄被太陽曬得有點溫熱，觸感粗糙，但不知為何，碰到的那刻，一直環繞在心理的痛苦，似乎減少了半分，就好像在晦暗無比的世界裡，出現了一束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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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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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再次落下，滴在了鏟子上，但這次，好像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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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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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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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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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淇的聲音傳進耳中，林梧泯知道，他成功了。

帶她來這，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正確的，也覺得讓她看這些過於殘忍。

可心中總有個聲音，如果放任不管，他會後悔，她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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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

「我會陪你的。」

頂著烈陽，兩人各持一鏟，跟著人群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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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鐵鏟撞擊到石頭的聲音，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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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淇感覺虎口一陣發麻，差點握不住鏟柄。

身體被封印的情況下，她就只是個普通人。

汗水早就浸濕了背脊，衣服黏在身上，手上也起了水泡，可她依舊一鏟接著一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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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挖的第幾鏟？第五百？還是一千？

林梧泯在旁邊欲言又止，已經不知道幾次，想要叫她停手休息。

可是看著她無比嚴肅的臉，只能強忍情緒，沉默地陪著她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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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淇抬起頭，眼前那座宛如小山般的淤泥，似乎一點都沒有減少。

絕望感和疲憊感一起湧來，淚水再次湧上眼眶，可她只是咬著牙，用腳踩著鏟身，奮力地想再挖一鏟上來，但手卻早已乏力，腳底濕滑的爛泥讓她瞬間失去重心，踉蹌著向旁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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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一隻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往回一拉。

嬿淇驚魂未定地站定，抬起頭，正好直視林梧泯那雙寫滿擔憂與慍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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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奪過了她手中的鐵鏟，狠狠插在一旁的泥堆上。

「夠了！妳該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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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不累……」嬿淇想掙脫他，可手卻使不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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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你來，不是來讓你操死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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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做……這是我欠他們的。」

嬿淇倔強的直視著林梧泯，那精緻的臉龐早已被泥濘和淚水汙染，即便身心都已瀕臨崩潰，可是她依舊不願停手。

她想在這個時候，好好彌補他們犯下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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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個駝背的身影走了過來。

她是這戶人家的屋主阿嬤，已經滿頭白髮，臉上的紋路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來來來，少年欸，妹仔，先吃飯。志工送來的啦，熱的喔！」

她滿臉笑容，遞過來兩個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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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淇看著眼前這雙手。

長滿厚繭，上面滿是皺紋，還有一些乾掉的泥巴。

這雙手的主人，整個家都被毀了，腳下這堆爛泥葬送了她的所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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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卻還笑著，給身為「元兇」的自己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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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淇低著頭接過便當，不敢看老人。

巨大的愧疚感侵襲而來，她感覺手中的便當，似乎有千斤重，雙手顫抖無比，差點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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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看出了嬿淇的不適，老人連忙伸手招呼著林梧泯。

「唉呦，累成這樣，你這個男友不稱職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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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梧泯連忙拉來一張板凳，和老人一起攙扶著嬿淇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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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生理的飢餓感傳來，可看著眼前熱騰騰的便當，嬿淇卻沒有任何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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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她努力壓抑情緒，低聲開口：「妳…不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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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氣？」阿嬤愣了一下，「氣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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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房子……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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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看了看四周慘不忍睹的家園，眼神裡閃過一絲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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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乘載了她從小到大的無數回憶，如今塵歸塵，土歸土。

說不生氣、不難過，肯定是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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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的嘆了口氣，但下一秒，臉又恢復了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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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

她抬手指向不遠處，那裡有一尊佛像，奇蹟似的沒有被泥流淹沒，正乾乾淨淨地立在廢墟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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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毀了我們的家園，卻毀不了我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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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輕輕拍了拍嬿淇的肩膀。

「人還在，神明也還在，只要一起努力，家總是能復原啦，這幾天來幫忙的人可不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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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聲。

「來來來！大家辛苦了！喝一杯解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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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皮膚黝黑、穿著黑色吊嘎和雨鞋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他滿身泥濘，手裡卻提著一個塑膠保特瓶，裡面裝著混濁的乳白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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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林梧泯和嬿淇，他眼睛一亮，熱情地湊了過來，開始分發塑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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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欸！辛苦了辛苦了，來，喝一杯！自己釀的啦！」

嬿淇接過杯子，愣愣地看著那個大叔，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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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阿嬤毫不客氣地往他頭上大力巴下去。

「你是北七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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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瞪著眼睛罵道：「人家未成年，是要喝什麼酒啦！講不聽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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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被打得縮了一下脖子，摸著後腦勺嘿嘿傻笑：「啊……媽……你也在啊，太高興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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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外面天色，一臉困惑。

「你們是學生？今天平日，不用上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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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梧泯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呃……我們快畢業了，請假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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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隨即收起剛才那副嘻皮笑臉的樣子，語重心長地說：

「哎唷，你們這些孩子心腸很好啦，但是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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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了揮手裡的保特瓶，指著他們：「還是要以學業為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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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淇看著他。

這大叔剛剛還在憨笑，現在卻像個長輩一樣開始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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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他的家被埋了，看他的衣服和疲憊的神情，就知道他也才剛勞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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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粗活，交給我們大人還有國軍來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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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又恢復了那副豪邁的樣子，他打開寶特瓶狠狠的灌了一口，表情極度愉悅。

看著四周滿屋子的爛泥，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發出一陣大笑：

「反正這裡……再放個兩天也沒差啦！哈哈哈哈哈！」

下一秒，阿嬤的手又揮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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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的笑聲在空蕩蕩、滿是泥濘的屋子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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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淇呆呆地看著大叔和阿嬤在滿是泥濘的家裡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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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人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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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被奪走了一切，卻不曾哭喊，也沒有怨天尤人，只有樂觀面對人生的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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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顧著聊天，來，快吃飯，吃飽才有力氣。你看你們這些年輕人這麼好心，特地跑來幫我這個老人，我高興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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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淇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打開便當盒。

一隻滷雞腿，三樣青菜，白飯上淋著肉燥。

很普通的菜色，但在這充滿泥濘的廢墟裡，卻香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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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夾起一口飯，塞進嘴裡。

眼淚終於忍不住，一顆一顆掉進飯盒裡。

「怎麼哭啦？不好吃嗎？」阿嬤緊張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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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嬿淇大口大口地扒著飯，混著眼淚吞下去，她不是沒吃過便當，但這便當裡，似乎參雜了某些說不明的東西。

「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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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就好，慢點吃，別噎到了。」

阿嬤慈祥的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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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梧泯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嬿淇狼吞虎嚥地吃著，看著那原本不食人間煙火的臉龐沾滿了泥汙與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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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嬿淇的心境，似乎改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怕別人受傷害而選擇逃避的天災。

她現在，只是一個滿身泥濘、為了幫助人而努力的。

——普通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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