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界少女 - 《風界少女》第十ㄧ章離島七日

那天清晨，我和局裡的人坐上了最後一班開往離島的直升機。

機外下著大雨，天空烏雲極厚，且灰藍得不太對勁。衛星雲圖顯示低壓環流還在成形，風場分布像一張被撕裂的網，一圈一圈旋得不規則，彷彿不是自然形成，強烈的對流雲干擾電磁波環境，訊號變的極差，就當地同仁的說法，似乎觀察到了有別以往颱風的氣壓波動。

我們抵達離島的時候，正下著滂沱大雨，當地官員驅車迎接我們，我看向遠方座落在機場旁的石像，型若獅子，穿著紅袍，面部雕刻著微笑，筆直的豎立在平整的石墩上，像是在鎮壓著什麼。

到研究所後，我馬不停蹄帶著測量隊伍前往離島山上的觀測台上架設測站，準備記錄下一輪風速變化。

那天狂風暴雨。

我站在觀測台上，腳邊水流湧動，夾雜著些許石子與泥沙，大雨啪地打在鋁製儀器箱上。風速不斷突破上限，我們只能用老式指針儀搭配三重資料記錄，數位顯示早已當機，只剩那針抖得像癲癇。

我全身濕透，連呼吸都得靠意志壓下，不然肺會直接被灌滿水氣。

但我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風速從每秒50一路飆升，數值像有人在後頭推一樣，根本沒有平均值可言。

第一天，一無所獲。

我拖著被雨淋濕，疲憊的身體回到研究所，洗完澡後，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發呆。

「如果兒子在的話，或許就能發現什麼了吧。」我暗暗嘆息。

我們家裡後院有幾棵老樹、幾塊矮石，一點草地和斜坡。地方不大，在他小時候，我常常在那裡跟他玩捉迷藏。

他藏我找。

但沒有一次，是我主動找到他的。

不是那種，「啊～你在哪？爸爸找不到你的哄小孩方式」是真的找不到，在那短短不到十坪的後院。

他像消失了。

我前後繞了好幾圈，叫他名字，連假裝離開都試過，還是沒半點聲音。

我也嘗試過網路上年輕人的梗。

「爸爸採了朵小花～要送給兒子～兒子啊兒子～」

我清了清喉嚨

「功課寫完了沒有！」雙目圓睜！

空氣凝結了，沒有風卻從旁漂過的葉子，似乎在嘲笑著，這就是代溝啊…

直到風輕輕地吹過，草動了、枝搖了。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7b8fgdth

我正準備放棄，

他就會突然從某個角落跳出來，一邊笑、一邊喊：「爸爸你輸了！」

那瞬間，我常會愣住幾秒。

不是被嚇到，而是那種……你明明確認了他不在，確認了空氣裡沒任何人氣息。

可他就這樣像被風吹出來的落葉一樣，憑空出現了。沒有任何辦法能解釋，做研究做了半輩子，我卻根本無從解釋他的行為。

我總會笑他「其實我早就找到你了。」換你當鬼。他卻總能馬上找到我藏的樹林。

［就像是，大自然在給他答案一樣。］

長大後的他，偶爾，在我跟老婆因為颱風路徑的預測相異吵個不停時，他看都沒看，隨口飄來的一句話總能打斷我們的爭執，而颱風最後的路線也會像是照抄一樣，完全隨著他提出的路徑走。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我想讓他發揮自己天賦，加入氣象局，先實習或當個助手之類的，未來能成為我的左臂右膀，跟我一起共謀大業。

但他不願意，他從不覺得自己特別，他只想安分守己的當個學生，我畫的餅他是一個不吃。

現在想來，那孩子低調過頭了，明明擁有那種bug般的技能。我閉上眼睛埋怨著。

「唉，科學的盡頭終究還是玄學嗎？」

意識離去..

清晨五點，我是被一種「太安靜」的感覺吵醒的。沒有雨聲，沒有風，也沒有任何設備在運轉的嗡鳴聲。

整個研究所像是被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被，時間凝滯，空氣乾淨得過頭。

我走出宿舍，天空清澈，烏雲消失，地面濕滑卻沒有大片積水，風速感測桿甚至微微晃動，像是在適應突然恢復的重力。

我立刻衝往雷達室。

螢幕上一片空白。

我強制刷新三次，仍是空白。

嬿淇——這顆我們昨天親眼記錄、無論是雲量、氣壓、風速都遠超等級的史上最強颱風，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從地球大氣系統上抹去了。

沒減弱、沒偏轉、沒降級、沒消散。

是——消失。

我癱坐在控制台前，我懷疑我在做夢，可是昨天觀測的數值都還在，腦中浮出昨天雨夜的片段，覺得有點懷疑人生。

出差時間是固定的，我只能在離島短暫的住了下來，網路及通信設備被颱風摧殘的不成人形，無法與本島聯繫，只能用氣象局的無線電簡短報個平安。

不過好像也沒差，這次颱風異常狀態，身為氣象主播的老婆肯定還在電視台忙的天昏地暗，能不能回家睡都難說。

而我兒子…..算了，肯定還在家裡看雲。

我漫步走在離島的海邊，腳下的石磚路還潮濕著，積水沿著縫隙滑進沙地，留下細碎的水痕。

遠方的海，灰藍一片，風平浪靜，海水一層一層地向岸邊游來，發出陣陣拍打的聲音，聽了讓人心靈平靜。

岸邊豎立著幾根老舊的消波塊，佈滿青苔與貝殼，像是守在這裡很久的沉默老人。更遠些，有一座用花崗岩砌成的哨站，已經廢棄許久，石頭表面似乎還有彈孔的痕跡，牆角立著一座石獅，臉面斑駁，紅袍早已褪色，仍堅定地面向海風。

我在這島一待，就待了七天。

第七天，網路和電信設備終於恢復正常，我打了個電話給老婆，她依舊忙的不可開交，簡短跟我聊了幾句就掛了電話，只提到外甥女來家裡玩，兒子帶她出去了。

外甥女..？我們有外甥女？

我思索半天，作為獨生子的我不可能會有外甥女，那看來是老婆那邊的，她們家族人丁興旺，有我沒看過的外甥女也合理。

我漫步在離島的街道上，這座城鎮鎮容古老，保留了許多傳統建設，人口外流雖多，但充滿人情味，孩子的笑聲在街邊迴盪著，油條、燒餅等小吃的氣味傳遞而來。

這七天，我已經喜歡上了這個城鎮。

「之後，帶他們來這裡玩玩吧。順便帶著那個外甥女好了。」

晚上八點，我登上了回本島的飛機。

飛機不大，螺旋槳聲在機艙外響著，窗外夜色寧靜安詳，一抹月亮高掛在天空，幾道薄光攀附在機翼上。氣流穩定，座艙燈柔和，機上乘客不多，十幾人靜靜坐著，整個空間像是剛洗完澡的靜物畫。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意識逐漸離開身體。

飛機升空不到二十分鐘，空服員剛送完第一輪水，機艙突然晃了一下。

不劇烈，但不尋常。像是空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緊接著——

啪！

座艙燈閃了一下，數位顯示器上原本的航線圖突然靜止，風速顯示整排跳成紅色，儀表板上原本應為「無異常」的氣壓曲線猛然上升，顯示出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高空的低壓旋點。

像是撞上了什麼，整架機身上下彈了一下，緊接著就是瘋狂閃爍的警示燈與一排排故障聲響，儀表盤開始亂跳，座艙燈也開始忽明忽滅。

我猛然睜開雙眼。

機艙裡乘客也立刻炸開了。

「怎麼回事！？」

「是亂流嗎？」

「機長呢！？」

氧氣罩自動落下，空服員急忙拉起對講機大聲安撫：「請各位冷靜！請坐好！請不要驚慌——」

我打開座位小窗，原本平靜的雲層此刻正在劇烈翻滾，原本高掛的月亮也被濃稠的霧蓋過。

緊接著，我看見我們飛過的區域，正下方的雲海中心，居然開了一個洞。

不是積雨雲的開口，不是氣流漩渦，是一個被撕開的口子，像一隻無形的眼睛，在天與地之間睜開。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口子旁邊雷聲滾滾，伴隨著強度超高的黑色雲層，瘋狂扭曲的氣壓與不可辨認的色彩正在往內吸，颱風眼居然正在成形。

「難不成這是..嬿淇嗎？嬿淇怎麼回來了？」

我渾身發冷，再次看向窗外，卻看到了我此生難以忘記的現象。

天空，開了個口。

那不是雲，是空氣本身裂開了一條縫，像是空間被扯開一個活口，裡頭翻湧著不規則的氣壓旋渦，雷光在雲層之間如脈搏跳動，無數像是看得到形體的風正在聚集，然後…

一個詭異的通道徒然成形。

此時機上尖叫聲此起彼落，許多乘客拿出手機狂打電話，有人開始禱告，有人直接哭出聲。

但我沒有說話，因為我看見——

那個通道的前方，居然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就那樣，站在幾千公尺高的空氣撕裂點上，風在他們腳邊形成旋環，沒有任何支撐，卻像是那裡本來就屬於他們。

這麼遠我不該看得清，但我卻一眼認出他。

我兒子。

他赤著腳，衣服被風攤開，整個人站得筆直，雙眼看向裂口深處。

他身旁的女孩披著白衣，頭髮飛得如同光流。她低頭望著他，像在等一個回答。

我瘋了。

「是他！是我兒子！！」我站起來就要往逃生門衝，「快看窗外！！他在外面！快去救他！！」

空服員攔住我，我大吼大叫，警報還在亂響，飛機晃得像是要被捲進風裡。

我掙脫半個身體靠近窗戶，眼睜睜看著他們兩人，向那道風口踏出一步。

下一秒——

他們消失了。

不是被吸走。是像被允許進入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空間，就那麼順理成章地「走了進去」。

最後，那女孩轉過頭來看我一眼。

我渾身一震。

那眼神，似乎不是人類的眼神。

通道消失，雲層消散，警報熄了，燈復原，儀器重啟。

整艘飛機安靜下來，只剩心跳聲還在每個人耳中震響。

我攤坐在座位上。

我不知道自己剛剛看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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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子，走進了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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