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之神終於眷顧了我——正在合作社小超市買菜的書雅這樣想。今天早上,道妍辯護士告訴她,金勝昊剛簽署了離婚書,並接受權書雅要求的一切條件,主要是金載敏的撫養權和贍養費金額。
到下午的教務會議,當她輕輕交待了「回復單身」的消息,同事們對她的態度,竟突然變得異常友善。這班人平時冷漠又自我中心,今天卻都不約而同認為,權書雅能早日康復,對大家都很重要;因此,她原先在下學期講授的科目需要重新調配。結果,她本來要代教的科目都「物歸原主」,只保留了一科只有權書雅教過的科目。交換條件,就是書雅要協助那兩人的行政工作。
多麼如釋重負——書雅想著,不知不覺來了新鮮食材部。她徘徊了一會,最後仍是選擇了急凍肉類。她把鷄蛋、新鮮蔬菜、伴餐小食也一併放進購物車裡;結賬時還多拿了一盒細包裝的濟州島柑橘——自從遷進新居,她幾乎每天都是外食或配達(배달 即叫外賣),冰箱裡只有牛奶和前一天的剩食——她昨天到明河醫師處覆診,就被嘮叨了足足5分鐘。
當職員協助把東西搬到車尾箱,書雅開始有點後悔——是不是買得太多了?善熙醫師最後一次見她時「不要拿重物」的叮囑又再縈繞耳邊。
到時像螞蟻搬家那樣,分十次拿上樓吧——書雅想了想,便帥氣地踏下油門。
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她開始適應新生活——對的,過去十年,她的確無可避免地在物質上被金勝昊慣壞。即使她的書房很細,整棟房子的空間卻很大;雖然她不是揮霍的人,但花錢也從不需要深思熟慮——但那又如何?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書雅的思緒繼續飄揚。回想搬離金勝昊家那天的事,現在仍然覺得好笑。道妍介紹了一個專門幫人整理家居的初創社企,僱員全都是아주머니(大嬸/阿姨)。她們帶著一大堆膠箱,噼哩啪啦的,只花了一天時間,就把書雅和載敏的一切個人物品摺疊打包,速度驚人,卻井井有條。她們忙得「煙塵滾滾」之際,書雅獨自站在客廳中央,環望家中每一件傢俬擺設,還有牆上的掛著的畫——那全都是她過去十年的心血。아주머니問她想帶走甚麼?她卻只是搖搖頭,走進廚房,取走白米、泡菜、能久放的食物和慣用的炊具。
其實家裡也不是沒有食物。書雅一邊泊車,一邊想。她拿著購物袋,把車尾箱的食材逐一放進,但一時覺得太重,一時又覺得可以多放一件,省卻一次來回。
結果,就是這樣進進出出,那盒柑橘從手裡一滑,掉到地上,盒子打開,柑橘全滾到駐車場的通道。
本能地,書雅即刻跑出車道,匆匆拾起四處亂滾的柑橘。冬天日照短,天色漸暗,加大了「書雅逐柑」的難度。這時,兩道強光突然駛進車道,書雅慌忙退回路邊,哀悲嘆今天的幸運點數已經用完。
來車司機卻沒有再向前,反而開門下車,在強光照射下幫忙執拾。書雅急忙跑到那人身邊,忙不迭的道謝;當司機把拾起的柑橘放進書雅手中的盒子時,卻整個人愣住了:「書雅氏?」
書雅望著那人——熟悉的聲音、髮型和眼鏡、一雙微微上揚的貓眼⋯⋯還有終於顯露人前的精緻鼻梁和厚而有力的嘴唇:「明河醫師!」
汽車喇叭突然響起,明河急忙回頭,才發現自己已經堵住了後面一串車,便匆匆跳回車上,邊向書雅喊話:「等我!」
書雅把所有東西放回車尾箱,微微喘著氣。她雙手按住驚魂甫定的心口——不對,只是彎腰拾起地上的柑橘,怎地會這樣喘?證明身體仍然很虛弱。
不一回,明河終於泊好車走過來。她笑得很燦爛,一時間卻不知該說甚麼。
最後,還是書雅先問口:「你住在這裡嗎?我搬來一個半月了。」
明河點點頭:「我來幫你拿東西?你住哪一座?」書雅讓開,明河便把所有食物一口氣塞進購物袋裡,然後輕鬆地掛到肩上。
書雅指指較遠的一座,明河顯得有點驚訝:「咦!我也住那一座。」
書雅笑笑:「我們很有緣啊!」
就那樣,明河無意間走進了書雅的居所。書雅的居所有點冷,她唯有繼續穿著羽絨外套,小心地清潔了柑橘,又打開書雅的冰箱研究了一下,才安放好食材。
書雅以為明河正在思考今晚想要她煮甚麼,便問:「你今晚想吃甚麼?我可以弄些簡單的。」
明河卻搖搖頭:「今晚不要操勞了,我們到外邊食吧。不介意的話,讓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書雅嫣然一笑:「好啊,但請讓我答謝你?」
「選擇並不存在。」明河笑著搖頭,望望仍包裹在大衣裡的書雅:「你要換一些較舒適的衣服嗎?如果你不介意,待會我也需要回家更衣,還要淋一個快浴,因為不想帶著醫院的細菌跟你吃飯。」
「噢⋯⋯」書雅有點詫異——但你剛才不是已經摸遍了我的廚房和食材嗎?書雅心想,但還是表示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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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明河的單位比書雅的溫暖得多了,而且很寬敞,放置了輕量健身器材和一堆書雅發誓不會買給載敏的電玩產品。沙發上還放著幾個Kakao Friends抱枕。彷彿受到感染,書雅童心大發,每樣東西她都忍不住伸手去摸摸。最後,書雅發現在明河的電腦前有一張傳說中的電兢椅,看去很舒服,便老實不客氣地坐下。
然後,她看到鍵盤上放了一件很眼熟的東西——是她那課「性別、暴力與藝術」打印出來的講義,紙緣的空白位置,還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紀!書雅好奇地拿起那疊A4紙,卻觸動了放在鍵盤前的滑鼠,自動開啟了顯視屏,即時驚訝到連呼吸也要停頓了——在她眼前出現的是一個正在暫停播放的YouTube影片,畫面中是她自己正在授課的特寫——她終於明白,為甚麼在Panopto直播時,明明有電腦鏡頭,敏知卻仍要攝錄她授課現場的情況——這傢伙竟然出賣我!
但,為甚麼?她真的對我授的課那樣感興趣?還是⋯⋯
她終於恍然大悟——為甚麼明河醫師對她好像特別關心,每次逗留在病房的時間都比善熙醫師的長⋯⋯她終於聽懂敏知問了她好幾次「你覺得這位醫師有古怪嗎?」的問題。
瞬間,只是轉瞬間,她感到自己的世界被完全翻轉,裡面的一切都被重重摔到地上,化成碎片。
「對不起,我正在努力學習。」明河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書雅急忙轉動椅子。醫師換了寬大的灰色連帽衛衣,活脫像個大男孩;但那一張剛洗完澡清爽俐落的臉,此間卻紅得像兩團火。然後,書雅感到那兩團火彷彿蹦地跳到她這邊,席捲她心中那一地碎片。瞬間,她也變得如火般燙。
見明河傻戇戇地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書雅先開口:「是敏知出賣了我?」
明河尷尬地笑笑:「還有安助教。」
書雅以手加額,翻了個大白眼。
「是我要求的。我⋯⋯我很想聽你的課;但⋯⋯所以⋯⋯我⋯⋯我有很多疑惑⋯⋯聽完就明了。」明河結結巴巴地說,臉紅得更厲害。
書雅看見醫師這樣子,一顆心便軟下來:「那麼,我們去吃飯途中,你慢慢告訴我?我真的有點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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