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週六,飛鳥只是粗略地把敏知的計劃告訴了加穗,完全沒有時間討論。自從飛鳥決定淘汰掉「沒性格」的貨品,生意額竟然不跌反升;加上臨近聖誕,客量也突然「激增」,令所有人都忙得喘不過氣來,連晚餐也沒時間預備。是故,還未到收店時間,加穗已經開始催促客人結賬,然後把他們趕走。
「去對面炸雞店買個便當吧,我連開車的氣力也沒有了。」加穂說。
到飛鳥挽著兩袋揚物回來,加穗已在餐枱上鋪滿了啤酒與醃漬小食。
「很豐富呢!」
「辛苦了一天,怎能不好好吃一餐?況且,我還要詳細聽聽敏知的計劃。」加穗「啵」的一聲拉開啤酒罐的拉環,把仍發出著嘶嘶輕響的金黃液體倒在小啤酒杯裡,在杯頂形成一層厚厚的細密小白泡——她知道,在喝啤酒這事上,飛鳥仍是個小孩。
「謝謝嫲嫲!」飛鳥立刻呷了一口啤酒,果然很滿足唇上掛著白泡的感覺,便把昨晚與敏知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加穗聽畢,眉頭一皺:「問題一、她哪來這麼多錢?問題二、她為甚麼要把那些錢給你?」
這一問,卻問倒了飛鳥:「那筆錢是她從前的舞蹈學費,那位老師收下但給她儲起來,留待她上大學時用。」
「世間哪有這樣好的人!」加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飛鳥心中即時拉起警報——緊記要小心別透露敏知的過去——她聳聳肩,淡淡說:「據說那位老師家中很富有,根本不需要那些錢;相信是敏知的舞蹈才華,特別得到老師寵愛吧——據說那位老師幼年時也受過她老師很大恩惠,所以對學生特別照顧。」
加穗點點頭:「但她沒有義務幫你。」
「她已義務幫了我們很多,不是嗎?」飛鳥翻了翻眼:「她就是這樣的性格;仗義疏財,很樂意幫人,往往幫到越界也不自覺。我是一時不慎被她知道了宮脇家的債務問題,她就不斷提出要用老師那筆錢來幫我還債。她一直覺得她不應該擁有那筆錢,所以說要用在重要的事情上。」
加穗揚揚眉:「那部電腦?」
飛鳥默默道:「我會找機會回報她。」
加穗看牢飛鳥一會,才用很謹慎的語氣說:「其實我關心的是你。沒錯,她著實為商店帶來了很大貢獻,這一點嫲嫲是清楚的,所以她來我們處住三個月,我一円也不應該收她。我擔心的反而是,之前你們只相處了三天,但現在要共處三個月,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挑戰嗎?雖然天天都在網上見面,但真實相處卻可能完全不是那回事。萬一你們發現大家原來性格不合,甚至決定要分手了,但你卻接受了人家100萬円,那怎麼辦?感情與金錢糾葛在一起,事情就會變得醜陋。」
飛鳥垂下眼皮,想了好一會:「我明白了。」
加穗點點頭:「這樣吧,我不會跟錢包作對,那100萬円對商店的債務來說雖然並非很大的數目,但確是非常有用,我甚至可以考慮會否接受那作為投資。不過,我們要分清楚作為喵醬戀人的敏知、研究者敏知,和借貸或投資人敏知。感情事歸感情事,牽涉到金錢的就要白紙黑字、清楚列明條款,也要嚴格執行。」
飛鳥抬起閃亮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加穗看著孫女,慢慢綻開笑容,並舉起酒杯:「敬飛鳥桑與敏知桑!」
飛鳥立刻舉杯回應:「敬嫲嫲CEO!」
加穗再舉杯:「敬宮脇商店!」
有了酒精下肚,二人便開開心心地開動,繼續閒聊。
「敏知買了機票沒有?」
「她訂了27日的機票,飛福岡再轉車過來。」
「沒有直航?」
「沒有了。」
「為了一口氣制栽來制栽去,苦的都是自己人吧。」加穗撇撇嘴:「那到時敏知睡在哪裡?都是二樓嗎?」
飛鳥咬了一口炸雞,想了想:「我未決定,但我已把二樓暫停開放到3月底;明天客人走了,我就想重新佈置過房間。」
「變做雙人房吧。」加穗語氣平淡,若無其事。
「甚麼?」
「甚麼甚麼?你知道我在說甚麼!」加穗嘴角泛起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從實招來!你們上次⋯⋯那個了嗎?」
飛鳥裝作沒聽懂:「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加穂笑笑:「你知我在說甚麼。」
「這是我的私隱。」飛鳥瞪著加穗,想了想,又提高聲調:「沒——有!」
加穂不耐煩地做了個鬼臉:「拜託!你成年了!」
「那又如何?」飛鳥反駁,一口喝光杯裡的啤酒。
「也沒甚麼。」加穂聳聳肩,語帶譏諷:「你那麼純情,總比你爸爸讓我放心。」
被指「純情」,飛鳥也無從反駁,想了一會,才道:「爸爸在這方面管束得極度嚴格,所有朋友都要經過他批准,尤其是跳芭蕾舞的男生。他警告我千萬不能跟男舞員談戀愛,因為他們都是同性戀,不是有愛滋病,就是欺騙女孩和他們假結婚,非常邪惡——其實我那時還是初中生,想都沒想過要談戀愛。」
加穂呆住了,臉上露出極度複雜的表情。
但飛鳥沒有留意,只是自顧繼續說:「所以,在舞團的時候,只要有男生接近——即使只是單純想和我交朋友,我都會自動開動拒絕模式,寧可躲在宿舍裡打電腦遊戲。不過,後來我發現,只要我和他們討論遊戲,他們就會對我失去興趣。」
加穗默默地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用很奇怪的語氣說:「喵醬,或許是時候你要了解宮脇家的往事了。」
飛鳥拉開第二罐啤酒,也緊張起來:「甚麼往事?」
「關於你祖父⋯⋯或許也關於你父親。」
祖父⋯⋯那個教她折り紙(摺紙)的慈祥長輩,他那句一語成讖的「(輪椅)坐下了,就再站不起來」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夢魘。
「我與你爺爺⋯⋯我們很早就結婚。我們基本上是一起長大,住同一個社區、讀同一間學校,同齡同級,但兩人的性格極端不同——他溫柔又細心,我卻是橫蠻凶悍,只要有我在,就沒有人敢欺負他;因此,我們從沒想過會與別的人結婚——在外人眼中,我們是完美的一對,但其實⋯⋯」加穗的聲音很遙遠:「我心知肚明這是一段怎樣的婚姻。」
見加穗欲言又止,飛鳥忍不住問:「為甚麼?」
「你爺爺其實喜歡男生——或應該這樣說,他不是不喜歡女生,但喜歡的性質不同。他一直不承認,但我很早就觀察到;只是當年的我太天真,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他,或取代男生成為他最喜歡的人。」
飛鳥感到自己一張嘴幾乎跌到落枱面。
「他⋯⋯這樣對你⋯⋯」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也不是你爸爸以為的那樣。你爺爺是個正直的人——起碼以我所知。我一生中認識的男人,在『那件事』上,大多數都沒有道德底線,但亮太是個例外。他是那種把自己的需要壓到最低,把家庭放在第一位的人⋯⋯好像他才是媳婦——但我怎會不知?雖然他很努力去做個好丈夫,但我知道我根本無法滿足他——或應該說他也無法滿足我——這樣聽去會好受一點。問題是,他這個人很婆媽,甚麼都不肯說,還開始喝酒。很多男人喝醉後就打老婆,他卻只是靜靜地哭!噢,我真是受不了,終於跟他攤牌。我說:『我知你是甚麼人,早就不應該結婚!』他說他從沒有存心欺騙我,只是事情不像他期望那樣發展。他苦苦求我不要離開,但說來說去都無法說出令人信服的原因;於是,我在純平上高中那年的暑假,帶他去了一趟長途旅行,留下亮太做他『想做的事』。當然,他做了甚麼,我完全不想知,也沒有過問。回來之後,我們就在同一屋簷下各自各生活。我以為他會找到一個愛人,然後跟我離婚,但這件事最終都沒有發生。他生病後曾說過,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我離開,因為他要我在他死後繼承商店,這才可以補償他的過錯,還鄭重地向我道歉——當然,你也可以理解成他不想商店在他手上結業,也需要有人繼續照顧他和你曾祖母。」
加穗頓了一頓,飛鳥立刻給她倒酒。加穗連喝了兩杯,才繼續道:「我想,不少上一輩的女人都是這樣過活——無論那些男人是甚麼性戀,都是不可靠的。所以,我算是幸運了;至少——這一點我一定要為他名譽恢復,他抑鬱、肝硬化、心臟病、反覆中風,但他沒有愛滋病,肯定沒有!」
飛鳥點點頭,拍拍加穗的手背:「你真的很愛他。」
加穗聳聳肩:「都那麼多年了。總之,在最後的日子裡,他繼續依賴我;我們算是恢復了友誼,他走得很平安。」
飛鳥長長吁了口氣,起身到冰箱多拿兩罐啤酒。
過了一會,加穗才接續:「現在我最擔心的,反而是你爸爸。聽你剛才的描述,令我想起一件事。我的印象很深刻,因為他說要與朋友外出慶祝考上大學,向我借了爸爸的西裝。可是,回來之後,他突然不肯再跟我說話,連他嫲嫲也不理睬,對父親更像仇人一樣。很慚愧,我竟然沒有立刻察覺,直到那麼多年後,我才把兩件事聯想起來——他一定是發現了父親的秘密,甚至親眼見到自己父親與另一個男人親熱。」
飛鳥沉默了好一會,才皺著眉問:「我為甚麼要知道這些事?」
加穗盯著飛鳥:「我只想你知道,宮脇家裡沒有一個人的生活是過得容易,人人都在逃避,包括你媽媽;現在連你也選擇了一條比常人艱難的路——但我覺得你與其他人不同,你有你爺爺的固執但沒有他的封閉,你是所有人中最容易找到快樂的。而嫲嫲只希望喵醬快樂,喵醬快樂,嫲嫲就會很快樂。所以,不要理你爸爸,坦然做自己,盡全力珍惜愛你的人。」
聽著聽著,飛鳥的淚水便猝不及防地溢滿眼眶,但她只是微笑著站起來,走到加穗身後,牢牢地抱著嫲嫲的脖子:「喵醬也希望嫲嫲快樂,只要嫲嫲快樂,喵醬就會快樂。」
加穗淡然一笑,拍拍飛鳥的手:「別說那麼多廢話,快去好好改造你的雙人房吧。」
飛鳥明明還在抹眼淚,聽得加穗這樣說,立即尖聲抗議:「沒那個不行嗎?」
加穗聳聳肩:「沒那個死不了人的,我也這樣過了幾十年,但你想做我嗎?作為一個過來人,我會告訴你,缺乏那個的關係,其實不完整。畢竟,我們都是人呀。」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uk1HlhjF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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