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敏知與飛鳥如常FaceTime,卻多了一個人。權書雅無論是出於禮貌還是好奇,也加入了視像通訊。由於敏知做好了期望管理,飛鳥對書雅的出現非常正面——她其實抱著那本韓国語初級課本已經苦練了一天——一見書雅,立刻抖出一切所學:「안녕하세요? 저는 아즈카 입니다. 만나서 반갑습니다.(您好,我是飛鳥,很高興認識您)」
書雅一臉驚喜:「こんにちは、あすかさん。私はソアです。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飛鳥桑您好,我是書雅,請多多關照)」
飛鳥立刻回敬:「서아씨가 잘 부탁드립니다!(書雅氏,拜託您多多指教)」
敏知在一旁聽得有點膽顫心驚,但見前任和現任的表情都非常真誠,才放下一半心;飛鳥語音甫落,便搶著說:「好啦,讓我來翻譯吧。」
書雅對那個能讓敏知找到事業與愛情的地方感到很好奇,飛鳥便轉用手機給書雅帶了一趟虛擬之旅。兩人透過敏知談了約十分鐘,書雅便需要休息。敏知把睡房讓給書雅,自己帶著電腦到廚房繼續與飛鳥閒談。
***
水曜日(三),網課的大日子到來。敏知和瑞允成了一個在24小時內策劃、佈置和測試了所有技術細節的團隊。敏知方面,負責協助書雅沐浴更衣、化妝,調較燈光背景、解決回音的問題,還要懂得流暢地操作書雅電腦裡的Penopto。瑞允找來書雅另一位博士生助教,在現場用手機以Skype作移動近鏡直播,以彌補課室裡Penopto超大廣角鏡的不足。在另一邊,敏知就設置一部讓書雅能收看學生的近鏡發言的手機。與此同時,她還用另一部手機把書雅授課的情況攝錄下來。(1)
書雅目測,偌大的講堂幾乎坐滿了人,還有不少陌生臉孔;很快,她就知道原因。當敏知那邊示意開始,瑞允便打開咪高峰:「各位,正如我在電郵中跟大家說,今天是一個很難得、很特別的課堂。首先,我們運用了不少『未來科技』,讓身處不同地方的老師和同學能一起上課,因此,你們都正在參與一場通訊實驗(誰會知道半年後這已成為了主流上課模式)。
「今堂要探討的是『性別、暴力與藝術』,而恰巧——應該是不幸地,一週前,我們的老師和同學,遇到了暴力事件——但她們並沒向暴力妥協,甚至冒著被傷害的危險,抵抗暴力(現場有人鼓掌,大叫 화이팅 加油)——遺憾地,礙於司法的原因,我們不能在這裡討論案情。我只能說,暴力並不是高深理論,而是我們每天都有可能面對的事情。為此,書雅老師決定把今堂的主題鎖定在『日常生活中以美感與藝術之名進行的暴力與傷害』。
「在我把時間交給書雅老師之前,我必須說,這次老師受傷不輕,但她一心惦念各位同學,用了最大的力氣,與我一起設計編排今天的課堂。老師的身體尚未恢愎,聲音仍會較為虛弱,希望大家能靜心聆聽。」
瑞允說完,便示意敏知打開書雅的鏡頭。沒想到,全場立即掌聲雷動;令書雅不禁眼圈一紅。
「울지마(不要哭)!」不知誰這麽眼利,率先大叫,其他人竟然像在看演唱會那樣跟著拍手吟誦。
書雅被弄得哭笑不得、尷尬非常,唯有硬著頭皮,讀出預備好的講稿:「謝謝各位!在開始之前,請容許我衷心感謝瑞允,沒有她的創意和組織能力,今天這堂課是不可能實現⋯⋯(歡呼和掌聲)也感謝在現場的兩位助教同學,協助我處理了所有的技術問題。」
待眾人靜下來,書雅便問:「在開始之前,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在坐有哪些並非本班的同學,今天是專程來旁聽的呢?」
意外地,竟有十幾人舉手!
書雅便笑笑:「在場有記者嗎?」(全場大笑)
於是,書雅便開始講授她和瑞允為課堂準備了的「五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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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問:你對「暴力」的定義是甚麼?「看與被看」與暴力有甚麼關係?你能列舉出在日常生活中,「再現」與權力關係及資源分配之間,存在著甚麼互為因果的影響?
「上週,我們讀了約翰.伯格的 《다른 방식으로 보기》(Ways of Seeing的韓譯,意即換個角度看),談到西方油畫中,女性裸體並不是一種單純的藝術呈現,而是彰顯了兩性之間被動描繪和主動觀賞的差異。這種差異並非天然存在,而是權力分配的作用;即是說,擁有財力的藝術贊助人與擁有才華的畫家,透過不斷重複和延展的二元對立,建構和強化男性/殖民者作為主動『看』的一方,這些人同時賦予『對方』,即女性/被殖民者等被動/附屬地位,成為『被看』的『視覺財產』。
「可能你會認為,『看』在表面上好像沒甚麼殺傷力——只是看看而已。但實際上,這種『看』暗地鼓吹和回饋著巨大的權力不對等;而暴力就是這樣產生。記得在學期初我們學過的『三元互動』分析框架:再現—權力—資源嗎?(註)一件事如何被再呈現和被『看』,是會受著『被看者』和『看者』的權力關係和資源差異支配。如何把一件事再呈現,亦會影響權力的傾斜和資源的分配。」
書雅說完,便把時間交給瑞允,進行具體的分組討論。敏知便立即關掉書雅的鏡頭。只見書雅長長舒了一口氣,閉目養神,並載上耳機,聽聽學生的討論和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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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問:藝術能推動改變嗎?試上網速查韓國社會輿論與法例對施暴案件的處理有沒有改變?有推動性別平等教育嗎?當張紫妍因被認為證據不足,十年沉冤仍未得雪,(2) 勝利、鄭俊英和崔鐘勳等人的被捕算是一種進步嗎?(3)
書雅對同學的第一輪討論報告給予了點評,便以流水帳的方式,集中回顧了幾套在揭露和批判家庭暴力、性暴力、職場及社會暴力方面具代表性的韓國電影,分析藝術創作可以如何帶動社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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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問:韓國 #MeToo 運動是在回應國內的甚麼問題?它的出現,究竟促進了社會公義,還是擴大了群眾之間的分歧?為甚麼?正反雙方的衝突能避免嗎? #MeToo 真的只是一個女性的運動嗎?
「去年三月,K-pop女團 Red Velvet 的隊長 Irene,因為在面見粉絲時提到,自己正在閱讀趙南柱的暢銷小說《82年生的金智英》(82년생 김지영)這本被認為是女性主義的作品,引起部分男粉絲發起網上攻擊,甚至燒掉RV的周邊。為甚麼一部暢銷小說,能勾起這麼大的憤恨?金智英是典型的韓國女性,書中透過她作為女兒、學生、上班族、妻子、母親的人生歷程,揭露了韓國社會中結構性的性別不平等,把許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被悄悄掩埋的努力與痛苦,展現人前。
「由於它不忌諱地說出真相,顛覆了父權『看與被看』的定律——試想像,當那些『被看』的裸女從油畫中走出來訴說自己的故事,『看者』會不爽到甚麼程度?這種由『被看者』給自己的重新定義與『再現』,首先就撼動了『看與被看』的權力關係,也改變了資源分配——得到名人的公開認可也是一種資源分配,對嗎?再說,在『看與被看』的框架裡,只有『被看』一方需要露面,『看』的一方可以隱藏在帆布和鍵盤背後,為所欲為。
「#MeToo 運動把『看與被看』的權力關係扭轉,換上了另一種『再現』。與其說他們受西方荼毒,不如說這些人冒著險走出來,為的只是回應社會多年來一直隱藏暴力、包庇施暴者的行為。當既得利益者指控 #MeToo 是『政治迫害、仇恨男性』,你就明白正義是在哪一方——我還沒有提及男、女兒童作為性暴力和家庭暴力的受害者這事呢。受害男孩長大後,還要被歸類、或變成施暴者,那是多麽冤枉啊!
「最後,我只想補充,張紫妍案發生時,同學可能年紀太少,但具荷拉呢?明明有驗傷報告遭對方打到子宮出血,又受那位渣男偷拍性愛片威脅,還要受到緩起訴處分;最後,法院卻只是輕判施暴者。試問,具荷拉還要自殺幾多次,才能喚醒國人對暴行的重視?(4)或許,正如文在寅大統領回應 #MeToo 運動時指出,韓國『無法單獨依靠法律解決問題,我們需要改變我們的文化和態度。』」(5)
當敏知替書雅關掉鏡頭時,發現她蒼白的面頰泛著微紅,眼中有一種她從不認識的神情。
書雅載起耳機聽同學的討論,不斷隱約聽到「金勝昊」三個字;有個樣子甜甜的男生發言時激動得面紅耳赤,另外幾位女生也在手舞足蹈。博士生助教似乎有意把鏡頭停在張智宇那一組。她身旁的女生,她們的身體語言顯示著對這怪咖學霸的興趣,她們聚精會神地聽她發言,當智宇哭起來,有位女生還摟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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