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脇商店 - 小人之心

珉英牽著載敏的防走失背包，與幫忙拖行李箱的明河醫師一起踏進升降機，剛關上門，拎著外賣袋的敏知便從另一架升降機走出來。

敏知遠遠看到仍站在病房門口的書雅，立刻加快腳步，卻很快注意到她正在抽泣：「發生甚麼事了？」

書雅見到敏知，很自然就伏到女孩肩上；一種熟悉的安全感令她放棄自制，盡情地放聲大哭，直到敏知扶她回到病床上。

那短短的十幾秒間，時光突然倒流——兩個曾經相親相愛的人，在那個相依為命的隔世，共同抵禦外間漫天風雨⋯⋯

「敏知擁有神奇力量，只要牽著敏知的手，我的心就會回復平靜。」書雅從前很愛這樣說。

沒想到，事隔多年，這句話仍然有效。在敏知的安撫下，書雅很快就平復下來。

「發生了甚麼事？」

「婆婆帶了載敏回鄉。」

敏知大驚：「為甚麼？」

「是我叫她的。那老頭回家後很暴燥，但我在醫院，沒了人肉屏障，所有氣都出到她頭上，她很想離開；我就說服她帶載敏一道走。」

「怎麼可能！如果她不把兒子還給你，那怎辦？」

「她不會的。」書雅垂下眼：「我想得很清楚，現階段我根本自顧不暇，連可以回的家也沒有。載敏跟嫲嫲一起，起碼有屋住有飯吃、有人照顧，還有人疼。這樣我會比較安心。」

「老頭竟肯讓她帶走載敏？」

「他根本不在乎；只要不用他照顧就行了。」

「怎可能？」

「敏，你想知道我是為甚麼有了載敏嗎？」

「你不是說過，你想要孩子嘛。」

「我才不想要孩子。」書雅淡淡說：「我以為是他想要，但原來，他只是想『宣示主權』——那是他自己說的。」

敏知還想追問，書雅卻說：「算了，我不想再談。」

「不，姐姐，你一定要告訴我。」敏知態度很堅決：「如果載敏是我們分手的主要原因，我需要知道真相，我要知道死因！」

書雅望著敏知，想著應該怎樣回答——該說：換著我也會那樣做你沒有錯？還是：你知道自己那樣棄我而去是應被碎屍萬段嗎？

但最後，她只是平靜地說：「那晚我因為智宇的事跟他吵，他卻提起我和你的事，說他一直都知道；因此，他故意使我懷孕，要從你的手中奪回對我身體的控制權。」

「該死！」敏知雙手掩臉：「但你當時為甚麼不說？」

書雅側側頭、撅撅嘴：「我說過甚麼我都記不起了；反正我也是幾天前才知道真相，我的反應和你一樣驚訝。不過，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我當時的確是萬分不願與他同床，最後我讓步了，是因為我總是本著人皆善良的好意——我真是天真無知到不可思議。」

敏知突地噗地跪在書雅床前：「姐姐，對不起，我錯了，請你原諒我吧！」

書雅望著敏知，竟然笑了。她摸摸敏知的頭：「好吧。我知道最後那幾個月，也把你折磨得很慘，然後還去跟別人上床，也罪無可恕了；載敏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吧。那麼，我們打成平手，我原諒你，你也原諒我，好嗎？」

敏知立刻彈起身，摟住書雅的脖子給她臉頰輕輕一吻。她伸出小指：「我們從今以後做好朋友？」

書雅點點頭，也勾住敏知的小指，還學時下年青人那樣，按著姆指把諾言封印。

「好朋友的第一件事是要將我解封。」

「你拿我的手機自己解吧——說別的吧。你昨晚那個鹿兒島視像會議怎樣了？」

敏知邊打開外賣袋，取出紫菜飯卷和伴餐小食，邊說：「是一個與宮脇商店周邊居民開的社區會議。你有興趣聽嗎？」

「宮脇商店？」

敏知笑笑：「就是飛鳥家裡開的店。」

於是，敏知一邊協助書雅進食，一邊從鹿兒島的民泊開始，娓娓道來她如何在一個異鄉找到愛情和人生的目標。

從敏知的語氣、神情，書雅終於清楚看到，敏知已經長大，不再是孩子，也開始感覺到二人之間的距離——的確有點傷感，但那不正是她所期盼有一天會見到的景象嗎？

二人才吃到一半，有人敲門。推門進來的，是送走了珉英祖孫到車站的明河。

書雅見到姜醫師，忙不迭的感謝；敏知臉上卻泛起了一絲狡黠的笑容。

「姜醫師，你今天不是休假嗎？」

「醫師哪會真的可以休假？」明河笑笑，眼神有點尷尬：「今晚金醫師也會過來，決定你姐姐明天可否出院？」

「你一個人不能決定嗎？」

「因為有兩位主診醫師，大家一定要緊密協作。」明河邊輸入電腦邊說：「看，我已寫下我的決定，金醫師今晚看到，就會作出最後決定；說到底，你姐姐是因為骨折被送院的。」

「那即是說，姐姐很大機會明天就可以出院？」

明河點點頭。書雅沒有反應，敏知卻拿起一條飯卷：「醫師你餓嗎？這是在地下街那間『太陽家』買的，那裡的紫菜飯卷是全首爾最好的。」

明河瞪大眼，遲疑了兩秒才搖搖頭：「謝了，我⋯⋯我到餐廳用膳就可以了。再見。」

明河才關上門，敏知便小聲說：「你覺得這位醫師⋯⋯有古怪嗎？」

書雅嘆了口氣：「我才不關心她有沒有古怪，我只是擔心出院之後怎麼辦。」

敏知立刻興奮起來：「不是說了過來我家暫住嗎？我已經跟所有人說了，他們都表示無任歡迎。我已經開始清理執拾；你需要出院的衫褲鞋襪嗎？我待會可以出去給你買。」

書雅搖搖頭，用下頜指指門邊一個大號網袋：「剛才婆婆已把我一些常穿的衣物都帶來了；其實她對我還真的不錯。」

敏知了解地點點頭，兩人便沉默下來。

敏知見書雅手裡仍拿著一片吃了一半的飯卷，便把它拿走，夾了一小口泡菜送到書雅面前，書雅卻搖搖頭。

「你在擔心甚麼？」

書雅搖搖頭，一會又說：「『所有人』包不包括飛鳥？」

「欸？」

「我來暫住。」

「我今晚會跟她說。她今天很忙。」敏知笑：「那你即是接受我的安排了？」

「我還有選擇嗎？」書雅苦笑：「你大概都知道，我沒有甚麼積蓄，薪金大部分都給了叔叔和姨母做生活費。我平時花的，都是金勝昊的錢——我和他沒有聯名戶口，只有一張附屬信用卡——但我委托了辯護士要跟他離婚，他可能明天就會收到通知——如果他一怒之下要取消那張卡⋯⋯」

「那麼我明白了。」敏知也長長吁了口氣：「你上次還給我的錢，我只買了兩部電腦，還剩下不少。」

書雅搖搖頭：「單是今次的手術費，恐怕已是那筆錢的幾倍了；雖然有保險可以賠償，但費用也要自己先預支。」

「但是，」敏知忽然想到甚麼：「到目前為止，你的信用卡仍可以用嗎？」

書雅點點頭。

「我有辦法！」敏知彈了個響指：「你今天先去付了到此為止的帳項，那麼，即使他明天真的停用你的信用卡，你需要自己付的錢也會是有限的。」

書雅張大了口，不能置信地望著敏知。

「就這樣決定。」敏知說著就衝出門口：「我去跟姜醫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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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傍晚，敏知的爸爸媽媽開車到醫院，接載書雅到他們家裡暫住。道妍亦報告，要求離婚的書面通知已經送到金勝昊手上，還補充，如果書雅感到不安全，她會向法院申請保護命令，不讓金勝昊接近她。

不過，金勝昊看來很忙，或根本沒有在意，甚至已經忘了他給權書雅的信用卡，總之，最後書雅順利地刷了卡繳付帳單餘額。那一刻，她突然想起，金勝昊縱有萬般不是，也的確從沒過問她的簽帳。一時間，她對自己的小人之心難免有點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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