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允以老師要休息為由,總算成功說服智宇回家,自己就一直留在書雅床邊,使用她的電腦設定和測試Panopto,並替她起草週三的PPT。事實上,書雅只能維持很短的清醒時間,每次醒來就忙於處理事情,然後累倒昏睡過去;這令瑞允大概可以想像課堂的節奏。
今天最大的進展,是看護師終於把連在書雅身上的所有靜脈滴注器都一一撤走,只留下留置針。沒有了那些喉管,雖然洗澡仍需要療養保護師協助,書雅已經可以自由自在地行走。
因為日間睡多了,梳洗飽餐之後,書雅還沒有睡意,便請保護師給她拿來兩本書,然後讓她到外面休息。過了一會,有人敲門,接著,一張熟悉的臉孔便出現了。
「明河醫師!」不知怎地,書雅見到姜明河,感到很開心,便笑著說:「終於見到你了!」
明河的眼裡也堆滿笑意:「我今天來過兩次了,但你都在睡覺,連我做檢查你也沒有醒。你的助教還請我吃馬卡龍,不過我婉拒了。」
「真不好意思,今天敏知送來兩個她妹妹做的馬卡龍,我都分給小朋友了。」
當明河走近,書雅才注意到醫師看起來與平時有點不同;原來,她已換下白袍,一身剪裁利落的設計師套裝,益顯出柔美與英氣完美融合的瀟灑。
明河把一個載著藥丸的小托盤放在桌子上:「我只是順道來看看你,然後就下班了。」
「現在才下班?快九時了。」
明河只是笑笑——這令書雅心生好奇:美麗的笑眼底下、藏在外科口罩內的,究竟是一張怎樣的臉孔?
「那麼,可以告訴我你今天怎樣了?傷口有痛嗎?左臂能動嗎?右手拿東西是否有力了?有沒有看電話看到頭暈頭痛作悶?備課順利嗎?你答完我的問題,我就可以走了。」
書雅笑,不知醫師何時變得這樣幽默:「傷口都沒有痛、左臂能動但不太順利、右手拿東西仍是不穩、備課順利但令人很累,沒有頭暈頭痛作悶,但作了一個很沉重的決定。」
「哦?」明河邊做筆記,邊揚揚眉:「能告訴我嗎?」
書雅長長嘆了口氣,頓了一頓,才道:「我說服了媤母帶載敏回鄉暫避。* 這幾天她和老頭吵了幾頓,很害怕他會傷害載敏;但即使很快就能出院,我也無能為力。我既回不去老頭那裡,更絕對不想與載敏入住庇護所——我對那些福利院之類有很大的童年陰影。」
明河點點頭:「明白的。」
不知怎地,書雅覺得可以在這位醫師面前安心的說下去:「其實他平常在家,對我們也是非常不客氣,當我和他媽媽都是下人,動輒呼呼喝喝。他認為他母親在偏坦我——但試問——醫師,你也有給人接生?」
明河搖搖頭:「產科不是我的專業,但當然,我曾在產房待過。」
書雅點點頭:「那麼,試問,現代產房裡,與產婦一同迎接寶寶出生的,怎會是母親輩而不是爸爸?但當天在產房陪我走過地獄又回到陽間的,卻是媤母而不是丈夫。」
明河點點頭:「對,所以她偏坦你是有原因的。」
「我不覺得她偏坦我,她只是待人公道。」書雅搖搖頭:「無論如何,我趁還可以使用附屬信用咭,給她和載敏買了明天中午的高速巴士票。所以,明天一早,她就會帶載敏來見我;之後只需從醫院過一條馬路就到巴士站,很方便。」
明河又點點頭:「明白。明天我休假,但可以回來看看。我先給看護師留一些指示,做好預防措施,讓你明天可以跟兒子好好道別。」
書雅眼圈泛紅,但仍掛上微笑:「謝謝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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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書雅一大清早便起床,讓保護師離開前給她整理儀容,然後坐在椅子上等待珉英和載敏。看到婆婆牽著載敏的小手進來,她的眼淚便失控了。
珉英卸下載敏的防走失背包,把他放在母親的大腿上,也順勢彎腰給書雅一個熊抱。
「有沒有弄痛你?」老人家突然察覺自己可能有點太用力,急忙放手。
「沒事。」書雅邊哭邊笑:「你帶載敏走,他有沒有阻攔你?」
珉英撇撇嘴:「他根本不關心載敏。給孩子一塊米餅也要人先叫阿爸,現在在養狗嗎?他所討厭的那個父親,生前至少還會無條件陪他玩啊,但他連抱抱載敏都不願意。」
書雅心中有數,但怎能告訴婆婆金勝昊要她生孩子的真正目的呢?於是,她便試著提起手,輕撫載敏的頭髮:「載敏寶寶,你今天要和嫲嫲去旅行啊?要乖乖聽嫲嫲的話,知道嗎?」
載敏便咭咭地笑,摸摸媽媽的臉。書雅再用最大的力量抱緊著他。
「母親⋯⋯」過了一會,書雅轉向珉英,但欲言又止:「我⋯⋯昨天聘請了辯護士⋯⋯對不起。」
珉英嘆了口氣:「不用說對不起。我和你們相處了兩年,甚麼都看清了。你康復後就接載敏走吧——雖然我會很掛念你們,但我畢竟七十多歲了,帶載敏其實真的有點累。」
「對不起⋯⋯」
「不要說這些。」珉英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我離開之前,有件事一定要告訴你。」
「是甚麼?」
珉英嘆了口氣:「你知道,當年我是反對你們的婚事,對嗎?」
書雅垂下眼,點點頭。
「你從沒聽過關於他的第一任老婆吧?」
「那位小提琴家?」
「不。小提琴家是第二任了。」珉英一路嘆氣:「他高中畢業就立刻娶了初戀情人,不是因為奉子成婚,而是那個女孩很受他擺佈,讓他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那女的真是蠢得可以,隔天就打電話向我哭訴被他精神虐待,彷彿是我迫他們結婚似的。我煩得不得了,便叫她離婚——她當然沒有聽我,還跟他到首爾上大學。但他很快就把她拋棄,轉頭娶了那個小提琴家。那時我回想,才發現這人自少就很擅長利用人和控制人——沒有人教他的,家裡沒有人是這樣,也不知他是從哪裡學來——啊,我說到哪?」
「您反對我們的婚事。」
「對。我要向你道歉,我曾經對你心存偏見。一來,我知道你的家庭背景,有點顧忌;二來,你當時太年輕了。」
書雅對著婆婆的直白,有點不知所措。
幸好珉英好像急不及待要把所有話說清:「但自從我搬到首爾,我看到你的另一面——我只可以說,我從未見過有人比你更加努力、更善良。我猜,可能是你的背境吧,自幼沒了爸爸媽媽,一定經歷過無法想像的苦難,所以你很怕成為別人的負擔,很在意在人前顯示你獨立堅強,每件事都想做足100分——但那怎可能呢?不過,當我發現你對他採取了無論他怎樣對你你也啞忍的態度,我開始擔心。為甚麼呢?為甚麼你不反抗呢?你可以向我訴苦啊。我雖是長輩,但我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幫你分憂,而不是給你更多壓力。書雅呀,我看得出,你很害怕被人遺棄,但你的世界並不只有他。」
頃刻,書雅像被人命中死穴,淚水嘩啦嘩啦的,失控地湧出:「對不起⋯⋯」
「書雅,不要道歉,你沒有錯!」珉英拿過紙巾給書雅拭淚:「和你相處之後,我對你完全改觀。你是勝昊三個老婆裡最善良、最聰明、最漂亮、最知書識禮,也是最孝順的。我很欣賞你對監護人感恩的舉動——你還有把薪金全數給他們作家用嗎?你未必感到,但你對我也很好,是真心那種好——但在家裡,我很少見你笑——不是在別人面前裝出來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這令我很憂慮,也很心痛。」
「母親⋯⋯」書雅有點無言:「原來您甚麼都知道,我真的很後悔⋯⋯」
珉英笑笑:「我知道你怕我。但你不發覺我一直在保護你嗎?」
書雅只能連連點頭。
「總之,你離開他吧,我完全沒有異議。只是我會很不捨你。你們分開後,你就再沒有義務要來見我。說出來你可會不相信,我有三個兒子,我其實很想要一個女兒,而你就像我沒有出生的女兒。我有時會想,如果你是我的女兒——當然,你是我媳婦,也是我女兒,但,你明白嗎?那總有點不同⋯⋯很抱歉這樣想,好像在佔你便宜⋯⋯」
書雅沒有回應,只是伸手抱著珉英:「母親——媽⋯⋯」
「女兒啊⋯⋯對不起⋯⋯」珉英聽得書雅這樣說,高興得流下眼淚:「那麼,你能答應我,康復後就來看我嗎?你不必急著接載敏走,他可以在我家裡住到你可以接他走為止。當然,你先要努力爭取載敏的撫養權,我也會努力不讓他爸拐走他。」
「我會努力的。」書雅哭成了一個淚人。
「那麼,你可以答應我,日後你仍會以我女兒的身分,經常帶載敏回來看我嗎?
「我答應您。」
珉英摸摸書雅的頭髮:「你放心吧,我保證他會快樂,我保證所有人都疼他。我也希望你能找到快樂。」
婆媳之間冰釋前嫌,愉快地多談了一小會,珉英便搖醒正在書雅懷中睡著的載敏:「寶寶,我們要出發了。」
書雅吻了又吻兒子,又緊緊抱了婆婆,才依依不捨地把兩人送出房門。
珉英走到看護站拿回行李,卻發現剛才送他們進房的短髮醫師也在裡面。醫師一邊把珉英的箱子推出來,一邊說:「我今天開了車出來,待我開車送你們到車站吧。」
「醫師⋯⋯」書雅很驚訝,一臉不好意思:「怎可以這樣勞煩你?」
明河卻只是笑笑:「老人家拖著行李和小朋友過那條馬路很危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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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媤母시어머니等如中文的「婆婆/奶奶」,是韓語「夫家的母親」的書面語或正式稱謂,通常在需要對外間明確區分時使用。시(媤) 是指「夫家」或「婆家」。一般來說,對丈夫的母親正式且尊重的叫法是:어머님(母親),而自己的母親則是어머니。平常人們通常叫母親做엄마(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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