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員走了之後,道妍立即把警方擅自來訪的事報告明河,明河雖然忙著看診,也立即下令:「未經我允許,禁止警方與媒體探視。其他訪客,也需要權博士親自批准。即時生效。」
大概除了「妹妹」可以長驅直入吧。今天,敏知從家中帶來了蔘雞粥和兩件馬卡龍。
「粥是媽媽煮的;馬卡龍是恩知自己做的。」敏知說,語氣有點冷淡。
「謝謝你媽媽——我試試自己拿匙吃。」說著,她從敏知手中接過一支非常輕的木匙,先試用左手,發現提起手臂相當吃力;再試用右手,卻仍未能握穩木匙。縱然如此,她還是讚嘆:「你媽媽真細心。如果我有這樣的媽媽就好了。」
「即是甚麼意思?」敏知從未聽過書雅提及自己的父母,只是偶然會跟她去探望年邁的「叔叔和姨母」。她舀了一些粥,就像昨天那樣吹散熱氣,然後送到書雅嘴裡:「你媽媽從沒給你做飯嗎?」
書雅笑笑,搖搖頭;眼中完全沒有半絲笑意,語氣也很平淡:「我父母在我三、四歲就死了。所以,我沒有家,經常在親戚之間被踢來踢去,也曾在福祉院待過,幸好最後遇到叔叔和姨母,寄養在他們家幾年——那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敏知呆了:「你從來沒有跟我提過。」
「有甚麼好提?」書雅無奈地笑笑:「只是現在我突然間無家可歸了,便想到這些事情。」
「為甚麼?難道網上那些謠言是真的?那老頭打你了?」
「他沒有打我,他只是把我趕出家門,導致我跌傷——噢,那個不再是我的家了,即使他讓我回去,我也不會再回去。努力了那麼多年,最後都是南柯一夢(남가일몽)。」
一剎間,敏知覺得,無論書雅做了甚麼,全部都可以原諒。
「姐姐,如果你沒處可去,就先住在我家吧,我可以讓出我的房間,然後,我陪你去租屋——咦,那載敏呢?」
「他現在由嫲嫲看管著,雖然⋯⋯」
敲門聲打斷了書雅的話,看護師探頭進來:「權博士,有兩位你的學生想見你,你要見她們嗎?」
「兩位?」書雅有點詫異,但還是點點頭:「勞煩了。」
幾秒鐘後,兩個高挑的少女出現在門口。
「老師!」像竹枝一樣的女孩激動地衝向病床,幸好及時被後面較為年長的少女一把拉住,才不至碰到書雅。
書雅見到女孩,也覺得非常驚訝:「智宇?你怎麼會在這裡?」
瑞允邊嘆氣邊解釋:「我已經盡力阻止她了,我說你這樣做會防礙司法公正,但她竟然穿到小偷那樣子,躲在醫院門口等我!」
書雅笑笑:「誰叫你讓她知道你會來看我?」
智宇跺了跺腳:「我是千辛萬苦逃出來的!」
書雅唯有笑笑,望向敏知:「這位是敏知,我從前的跳舞學生,現在全靠她照顧我。瑞允是我的助教,今天要來幫我一起安排下週的課⋯⋯」
瑞允搶著接下去:「這位『不速之客』就是近日的網絡熱搜張智宇。」
敏知見有新的訪客,又想著今天晚上的社區會議,便對瑞允說:「既然老師有訪客,不如我先回去。保溫壺裡的是蔘雞粥,但老師現在還未夠力拿匙羹,事實也不能太操勞,所以⋯⋯」
「讓我來餵!」敏知還未說完,智宇便搶著舉手。
「好吧,那麼,保溫壺和餐具用完,也麻煩你略略清洗,待我明天再過來時取回。」敏知說著,轉向書雅:「我今晚會與鹿兒島那邊共同主持一個視像會議,要回去準備了。」
書雅望著敏知,眼裡有種令人難以猜透的溫柔:「飛鳥?」
敏知笑著點點頭,便拿起背囊走了。
「瑞允,先關上窗簾吧。今天早上,『女性青少年犯罪』的探員來過。」
「老師,對不起!」智宇一聽到「探員」兩字,再也無法控制情緒,嘩啦嘩啦地撲到書雅床邊,放聲大哭。
書雅急忙示意女孩降低聲量:「不要這樣⋯⋯讓人知道我們現在見面是會有風險的。」
「對不起!」智宇勉力收聲,轉為抽泣。
書雅嘆了口氣:「別這樣說。我令你受到傷害,我才應該道歉。」
智宇拼命搖頭:「不關老師事,是我自己笨,上了那老頭的當,現在還連累了老師!」
書雅慘然一笑,自嘲道:「你比我聰明一萬倍了,至少你在最後關頭清醒過來,沒蠢到嫁了給他。」
少女們有點驚訝地對望了一下,智宇更提高聲調:「網上的人說,老師是被他推下樓的,對嗎?是因為我嗎?」
書雅搖搖頭:「我們不要討論案情了,最重要是你沒事。」
但智宇仍堅持:「無論如何,是老師救了我!我聽從老師的意見,不讓自己單獨留在協會辦公室——當時另一位同事還偷偷錄了音⋯⋯所以,他只是恐嚇我,嘴上說說,把身體壓向我,但沒有真的行動。」
書雅又嘆了口氣——難怪警方要來找她;如果有一天金勝昊能夠脫罪,這條証供大概會給他很大幫助。她知道不能讓智宇繼續下去,便道:「智宇呀,你是不是要餵我吃粥?我餓了,還要跟瑞允討論水曜日(星期三)的課。」
瑞允立刻配合書雅:「對對對!我也問了部門有關課程的重新安排,他們說月曜日(星期一)那科可以由助教代課——他是博士生嘛;木曜日(星期四)都有老師可以幫助,只需要我帶多點討論。唯獨水曜日(星期三)的藝術史入門,因為是性別模組,無人想教。所以,我帶了你的手提電腦和參考書來,看看老師你有甚麼想法——噢,這裡還有充電器,電腦與手機都可以用同一條線。」
「瑞允你可以授課兼帶討論嗎?」
「不!我只是碩士生,哪有資格授課呢?況且,如果我帶兩小時討論,大家肯定會翹課。不如——」瑞允眼睛一轉:「我們試用視訊教學?」
書雅差點被粥嗆著:「甚麼?我從沒有試過!」
「你的手提電腦有安裝了Panopto嗎?」*
「大概有吧,印象中好像是你給我安裝的。」
瑞允打了個響指:「那就成了。你可以預錄或直播,也可以直播時把過程錄下,讓沒來上課的同學重溫。Panopto的好處是,同學既可以看到你,同時可以看到講義。我會試試把鏡頭換位,讓你也能見到他們。」
「但我想我不會有足夠體力去預備和講兩小時的課。」書雅按住腹部傷口:「醫生千叮萬囑手術後不能勞累。或許⋯⋯我們可以用共創的方式完成這節課?」
兩個女孩都不約而同傾前了身子。
書雅望望智宇,忍不住逗她:「智宇,粥。」
「老師,你想說甚麼?」瑞允眨眨眼,問。
書雅邊咀嚼邊閉目思量,過了一會,才道:「我們可以一起設計流程和內容。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這幾天能過來與我一起製作PPT,然後我們一起授課。到時,我會透過鏡頭進行一小段講解——5至10分鐘?然後,你在課室裡主持學習活動和討論——這方面我們一起策劃——之後,我負責評論部分。我知道,這不是你的份內工作,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幫忙。我康復之後請你吃大餐?」
「聽去很不錯!」瑞允搓搓下巴,邊點點頭:「那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智宇插嘴:「老師,我可以留在你身邊幫忙嗎?」
書雅搖搖頭:「我們暫時最好不要再見面,真的。上課當然沒有問題,但私底下,我們再見面,就會被懷疑串通口供,甚至製造偽證,這對你會非常不利。」
智宇垂下頭,一臉孩子氣地嘟起嘴。想到這孩子正在面對的壓力,以及之後磨人的司法程序,書雅不禁很難過。金勝昊財雄勢大,最終有很大機會脫罪,但孩子卻不知還要活在陰影下多少年。
她突然想起敏知——當年才16歲的女孩,因為反抗性騷擾而遭受不公指控。書雅清楚記得,正是那份正義感促使她留在女孩身邊,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支撐著她——對,一切就是那樣開始;始於對敏知的守護,終於對智宇的諾言。一點一滴、一絲一縷,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開始在她腦中纏繞交織,成為一張命運之網。這時,內心深處彷彿有一個聲音,正在呼召著她,是時候去尋找人生的真正使命、完成此生的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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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設定年分為2019年。新冠疫情前的世界雖已存在不少視訊功具,但學院相對很少使用這些設備。我任助教的年間,唯一使用Panopto,是要把課堂錄下,讓無法前來上課的同學重溫。疫情期間,如序章所說,2019年中以後,我幾乎再沒有教學邀請,剛好「有幸」避過「Zoom課」的命運,後來也只因八號風球上過一次Zoom課。可以說,自從有了方便易用和普及的Zoom之後,已沒有人提及Panop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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