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雅手術後36小時,是為星期六。金善熙醫師終於有機會向病人了解她摔倒的經過?早上7時50分,她和那位之前給書雅做遺囑的金道妍辯護士一起走進病房。
「書雅氏,早安。你今天的精神很好呢。」即使隔著口罩,道妍的聲音仍清爽明亮,與她那雙會讓男人著迷的桃花眼並不太匹配。
「謝謝你,金道妍辯護士。」書雅對辯護士一大清早便來看她,立刻有了「這人一定可以幫到我」的直覺。
「早餐吃了沒有?」善熙先查閱姜醫師和當值看護師的紀錄,再讀了生命體徵監測儀的數據,便對推著藥物小車進來的看護師說:「這個待會可以撤走,其他的晚一點都可以撤走,時間待姜醫師決定——情況穩定下來,就可盡量減低你的不適。」
直到善熙提起書雅的右手按按拉拉,書雅才知道醫師正在跟自己說話,便有點尷尬地回答她先前的問題:「今早姜醫師送來了半份三文治,我自己用右手拿著吃了。」
「欸?很令人鼓舞呢!」善熙提高了聲調:「不過,為甚麼是半份?」
道妍便接下去:「她最喜歡『順便』給別人買吃的,但最後總會有一半『回流』到她的肚裡,書雅氏,是這樣嗎?」
書雅被逗笑了:「兩位對姜醫師真是瞭如指掌——不過,是我吃不下,把半份三文治退回去。」
善熙走到床的另一邊,邊說:「那麼,你真的需要注意營養。」又示意看護師要檢查鎖骨;看護師便請道妍先站到一旁,然後拉上床簾。善熙戴上手套檢查復原進度,並幫書雅調整一個更舒適的位置:「你的左手現在可以輕輕移動的了,但千萬不要拿重物;書、電腦這些也要按鈴叫人幫你拿。」
還沒等到看護師拉開床簾離去,善熙就開始問:「骨科個案多數都有個特色,就是傷患都是由外力造成——最常見的是摔倒,尤其是老人家和運動員、當然還有交通意外、打鬥、各種暴力⋯⋯而你的傷患,則相當⋯⋯離奇。因此,我們很需要知道你受傷的經過。」
書雅的眼神暗淡下來:「我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
善熙搖搖頭:「我處理過很多摔下樓梯的個案,沒有一個是這樣的。」
道妍上前,嘗試解釋:「善熙醫師這樣問是有原因的。我們曾經處理過一個過案,養老院送來一位受傷的老人,可是,他的傷勢高度不尋常,那個部位因意外摔倒而骨折的可能性很低。我們懷疑是養老院疏忽照顧甚至發生虐待行為所致。可是,傷者由於患了失智症,無法清楚說出受傷的經過,缺乏證據,就無法將施暴者繩之於法。」
書雅輪流望著善熙和道妍,好一會,才垂下眼,輕聲道:「我不是自己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是我丈夫拽我下樓;他說要趕我出家門。我抓著欄杆不肯走,但他很用力扯我的右手,感覺好像手要斷了。我想,我抓著欄杆的那一隻手就在那時鬆開了,然後不知怎樣,整個人就從梯間直飛墮地。」
善熙與道妍交換了一個眼神,接續追問了幾個釐清細節的問題。她一邊問,表情一邊變得很複雜,最後更彷彿在喃喃自語:「無容置疑,這是一個家暴個案——想不到,明河前輩的假設,全都成立。」
書雅臉上堆滿了問號。
「姜醫師是一個鑑證科學狂迷。」道妍補充。
書雅揚揚眉:「其實,我昨晚已把事發經過告訴了她。」
善熙弱弱一笑:「但她在你入院頭一小時內已經還原了整個案情,我還批評她過度解讀——那麼,書雅氏,謝謝你的資料,如果你沒有異議,我就會把你所說的都詳細寫進報告裡。我很快就要到手術室,先告辭了。」
書雅點點頭,金醫師微微欠身,便一陣風般走了。
「她總是那樣忙。」道妍笑笑,在書雅床邊的椅上坐下:「那麼,我們開始吧。昨晚,我們收到姜醫師的短訊,不知你的想法有沒有改變?」
「絕對沒有改變。」書雅靜靜說,語氣很堅定:「家暴可以是離婚的理由嗎?」
道妍點點頭:「當然可以。根據《民法》第840條,家暴可以構成離婚的正當理由,如果施暴一方不同意離婚,受害方可以向法院提出離婚訴訟;家暴還可能影響財產分割和子女撫養權的判決——有很大機會對施暴一方做成不利影響。」
書雅皺起眉頭:「但訴訟會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我真的要控告他嗎?這令我很害怕。」
「或許,你先理解一下關於離婚的法律才再做決定。」道妍在筆記本上疾書,邊道:「在韓國,離婚有兩種:一是協議離婚,二是訴訟離婚。協議離婚聽去簡單快捷,問題是,在最長三個月的熟慮期裡,夫婦雙方一般需要同時出庭三至四次,如果你是因受傷害而離婚,這有可能造成很大的精神壓力。我相信這也是金醫師要我一同來聽你受傷經過的原因;不斷的重複作證,很易會造成多次傷害——這也是很多人不願把加害者告上法庭的原因。」
書雅點點頭:「對,我不想再見到他——但那可以怎樣辦呢?」
「在協議和訴訟之間,還有一個調解離婚機制。很多時候,如果雙方在離婚過程中出現糾紛,可以在開庭前申請調解,由雙方辯護士代表溝通,亦無需同時出庭。當然,如果最後都無法達成協議,就唯有對簿公堂。」
書雅舒了口氣:「原來有這樣的機制。那麼,我可以委派你做我的代表嗎?」
「當然!」道妍語氣平靜:「我在這方面的談判很有經驗,但你卻需要決定離婚的原因、希望獲得的贍養費金額、財產分割、子女監護權等等,然後我才能給你爭取。當然,我可以幫你權衡利害、給你意見,但最終決定權仍在你手。」*
書雅深深吸了口氣:「聽你這樣說,已減輕了我不少壓力。那麼,我還有甚麼需要告訴你?」
道妍望著書雅,想了想,才道:「背景資料越豐富,當然就對談判越有利;而你跟我說的所有事情,都會是保密的。不過,在開始之前,我有個較個人的關注——我也是一些關注家暴和性暴力團體的義務辯護士,所以,我想知道你出院之後的打算,會回去還是⋯⋯你需要團體的幫忙嗎?」
道妍問完,突然感到一道陰霾瞬間把書雅整個人籠罩著。
「不,我不想回去;我回去也再會被他趕走。」書雅的聲音輕輕顫抖:「昨晚,婆婆給我短訊,說他已經保釋回家,但一回去就狠狠罵了她一頓。這令她很害怕,害怕我不在,他會傷害她和我兒子。連親生母親尚且如此,何況我只是一個外人?」
道妍眉頭輕蹙:「你父母⋯⋯」
書雅的語氣冷硬如冰:「我沒有父母。」
道妍便住口了。
這時,有人在敲病房門,還不等書雅回應,一男一女便推開門進來,並出示警察部門的證件。女的先開口:「權女士,早安,我們是『女性青少年犯罪調查部』的探員。我們希望能與你初步談談。」
道妍便站起來,向探員說:「我是權女士的代表辯護士,我叫金道妍。不知兩位需要權女士以甚麼身分協助兩位調查呢?」
兩人對望了一下,男的就說:「是以關係人身分——就我們所知,權女士是受害人張智宇的老師,她們在事前有過接觸;所以,我們需要了解這與今次的性騷擾案有甚麼關係。」
「性騷擾!」書雅兀地提高了聲調:「你們究竟準備從甚麼角度調查此案?」
書雅的表情非常難看;令道妍心中一澟,立即嘗試控制情況:「不好意思,請問兩位的探訪,是得到主診醫師的同意嗎?」
兩人又對望了一下,女的便說:「我們是得到院方批准的。」
道妍點點頭:「明白。不過,兩位剛才也看到我當事人的情緒反應。我相信,在這情況下要強行問話的話,對我當事人的病情可能會有負面影響;這亦有可能影響日後檢察官對證供合理性的質疑。」
兩人神情無奈地點點頭,但女的仍保持禮貌:「那麼,權女士,我們用短訊跟你再約時間,好嗎?金道妍辯護士也可以在場。還有,下次,我們會先向主診醫師了解。」
探員走後,書雅舒了口氣。她勉力舉起右手,讓道妍輕輕握住:「感激你,道妍辯護士。」說時,一滴眼淚,無聲地滾落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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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自포항 김세라 변호사(浦項律師金世拉)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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