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知離開醫院回到家中,幾乎倒頭就睡,但她只是小睡了一會,又彈起身,打開電腦。明天是宮脇商店社區聚會的大日子,卻因為要照顧書雅,躭擱了一天多的時間。飛鳥已經要處理所有邀請安排和技術事項,還要她獨自排練流程,實在過意不去。
不過,在互聯網的另一端,飛鳥卻對這些挑戰甘之如飴。過去幾星期,她只要有空,就會上網或到圖書館了解「造町」,雖然基於歷史和地緣知識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大致上已能掌握敏知經常掛在口邊的「社區營造」。飛鳥又認真閱讀了《谷山市誌》幾個章節,便開始嘗試松井老師的做法,與加穗輪流帶領即興微型導賞團,讓遊客更深入了解商店的周邊社區和環境。一些友善的鄰居,甚至開始願意與遊客搭訕,算是展開了破冰的第一步。
因為敏知去了醫院,二人停了一晚視像通訊,「再見」就格外高興了。為了聚會,敏知不但把頭髮染回黑色,還剪了個中長狼尾頭;雖然之前已在文字訊息裡見過硬照,但飛鳥仍是對敏知的新髮型讚嘆不已。
「敏知,新髮型真的很好看,看去很成熟呢。」
「真的嗎?」敏知抱著荔枝,一人一狗笑得一模一樣。
「當然啦,敏醬你其實是很漂亮的。」飛鳥說:「對了,書雅怎麼了?她喜歡你媽煮的晚飯嗎?」
「還好。但她今早罵我啦——早飯還是我熬了一晚夜煮的,真沒良心。」
「我知。但你不是說過,書雅幾乎從不罵人?」
敏知委屈地嘟起嘴:「她今早有些神智不清,怪責因為我走了害她長了很多腫瘤;但現在我來看她又對她造成困惑,而且指控我很快又會離開她——但現在明明是她把我封鎖了,不是嗎?」
飛鳥唯有笑笑:「我想,她在這種狀態下,你還在她面前閃來閃去,的確會有點錯亂的。」
敏知把嘴嘟得更長:「喵醬啊,你站哪邊啊?你不是應該安慰我嗎?」
飛鳥大笑,對著鏡頭親了一下:「這樣行了吧?」
「再要!」敏知也把嘴唇湊近鏡頭。
然後兩人就笑成一團。
笑完,敏知便繼續:「她還說,朋友之間應該有界線;這我也同意。但她現在需要人照顧嘛,兩隻手都不能動,照顧她就是越界了?」
飛鳥側起頭想了想:「或許,那的確是越界。其實,你不是說過,『瘋人院的歲月』給你留下了很大的陰影嗎?為甚麼你還要那樣做呢?她沒有家人嗎?至少,她可以請個看護助手來協助她。敏知,你真的要學習,不要把全世界人的困境,都當成自己的責任。」
敏知便沉默下來。過了一會,才說:「你說得對。我真的需要學習拋棄那些習慣,也學習不要經常太好人——我們不要再談書雅了。我應該把我的精力放回明天的會議上。那麼,你測試過電腦與投映機的連接嗎?」
飛鳥想到甚麼,捉狹地笑了笑,但還是決定不亂說話:「在嫲嫲房的障子上拉上白布,效果很好。不過,投映機本身的音質有點差,所以我買了個連麥克風的藍牙揚聲器,音質非常好,以後還可以在店內播音樂。我已經向不動產借了幾張坐椅——其實我們的關係並不是那麼差——嫲嫲也鼓勵鄰居們自己帶張輕便小櫈過來。至於流程,我排練了兩次,覺得有些地方不太順暢,需要與你討論一下。」
敏知點點頭,飛鳥幾乎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而且安排上有條不紊,便道:「喵醬好厲害!要你連我那份也補上,真的非常抱歉啊!」
飛鳥卻只是笑笑,道:「敏醬你不是剛剛才說要拋棄總是要照顧別人的習慣嗎?」
敏知呆了一呆,欠缺睡眠的腦袋突然不爭氣地閉塞了,唯有胡亂找個藉口:「我是為照顧失敗而道歉啊。」
飛鳥便打開共用文件:「少說廢話吧。流程裡有很多漏洞,急需你來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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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脇商店週六晚上的社區聚會,竟然來了差不多三十人。幸好11月初的天氣還不算冷,較年輕或沒有自携椅子到來的鄰居,也不介意站在店外的街道上參與會議。
宮脇家在幾位老鄰居的協助下,收店後就把貨架移到一旁,騰出店面作為聚會空間。老人看到白布幕上有個會說話(但聲音卻來自另一方),又會和他們互動的美少女,都感到很好奇。
加穂準備了玄米茶和甜酒梅小食,還給到來的鄰居每人贈送一小包裝的「孫女的嫁妝」。飛鳥特意穿著素雅得體,連敏知也搭上黑色外套。令不少鄰居以為,視像中人是被邀請來協助處理本地問題的第三方專業人士,稱讚宮脇家誠意可嘉。
會議準時開始,三人先向受影響的鄰居深深鞠躬致歉。然後,司儀飛鳥向所有人陳明目的:「為了推廣宮脇商店,我們意外地吸引了大批來參觀町家的人,打擾了社區平靜的生活。但到處都是遊客,已是一個全日本、乃至全球都要面對的問題。作為社區的一份子,我們不能坐視不理,也絕不會為私利而犧牲大家的幸福。今晚請大家過來開會,就是要和大家討論應對措施。今晚除了我們,還有來自韓國首爾的李敏知樣,她正在進行一個關於谷山社區和宮脇商店的研究計劃,對社區營造亦很有心得。她今晚的任務,就是聆聽大家的意見,研究解決谷山社區『過度旅遊』的問題和『造町』的可能性。讓我們歡迎李敏知樣!」
飛鳥拿著手機,微微抖顫著聲音說完開場白,望見松井老師也在門外站立的人群中,正在用手機拍攝。松井立刻給她做了個頑張って的手勢。
敏知用一口流利日語,簡略分析了谷山社區現在面對的諸種問題,以及如何透過「造町」方法去解決的可能性。她提到《谷山市誌》,認為那是谷山社區重要的紀錄,那些看以流水帳的敘事,其實是在問「谷山是甚麼」以及「我們是誰」的問題。聽到這裡,有幾位曾參與過爭取保留潮見橋的鄰居便興奮起來,還互相交談,立即被旁人提示噤聲。見有反應,敏知便變身老師,介紹造町的歷史、目的、成效和影響,她還特地提出,她和飛鳥曾向專程來探訪町家的人了解過,發現這些人大都具有古蹟保育、營造社區的價值取向,因此,與其討厭這些不速之客,不如提升社區的力量和身分(團結),並收編有心遊客加入保護谷山社區的行列。
敏知說完,飛鳥便把畫面切換到一份文件:《價值與願望》。敏知繼續在背景解釋,這是一份鼓勵遊客在出發前到網上簽署的「微型公約」,承諾參與維護町家和社區環境,到店後可換取一枚由飛鳥店長親自設計的襟章。她邀請參與者一起討論,沒想到鄰居們的反應不但熱烈,給了不少有用(和沒用)的意見,甚至比想像中正面和包容。
之後,飛鳥費了頗大的勁,才能令參與者重新聚焦。她把時間交給加穗,卻沒想到,加穗才是今晚的DIVA(歌劇女主角)。
「大家知道,我這個人其實很單純。喵醬那天跟我說まちづくり(造町),我一聽,還以為她肚子餓了,要我給她もちづくり(做麻糬)⋯⋯」
全場捧腹大笑,加穗卻一本正經地繼續:「你們今晚聽了很多次『改變』這兩個字,但其實,15年前亮太病倒之後,我也曾經想過要改變這家店的經營模式,甚至把它結束。大家想想,在座不少人以前都在這附近有店,現在都沒有了。為甚麼?因為時代已經改變——」她指指周圍的電子產品:「喵醬為了今晚,買了很多東西,但大部分都是從網購得來!」
加穗這樣一說,參加者又起哄了。
「但我們不是沒有存在價值的!」加穗大喝一聲,指著貨架那邊:「大家看看,這裡的東西,雖然都是我和喵醬精挑細選,但顧客都不再在乎這些。他們上網店、去大型超級市場都可以買到次級品質卻更平宜的東西。所以,我們開店,就要賣在網店和超級市場都找不到的東西。」
參加者面面相覷,加穗便施施然地笑笑:「我這棟搖搖欲墜的小木屋,竟能吸引那麼多人來參觀,原因是甚麼?你們猜猜?」鄰居們亂說了一堆理由(包括有#世一美店長),加穗卻搖搖頭:「我們老一輩的,的確很難猜,但原來年輕人卻鍾情於『古老』;反而填海地區那些新建築,他們不屑一顧。因此,我有個大膽的想法:從今以後,宮脇商店要賣『古老』,不止是宮脇家的古老,還要賣大家的古老。我們會騰出店面一些空間,用來放置我們社區的古老物件、收集古老故事,還可以賣些古老手作和帶古老導賞。」
加穗語音剛落,立刻有人舉手說想參與,甚至已想到要擺放甚麼;也有人質疑為甚麼不在谷山市民會館做這件事,亦有人關心宮脇商店這樣做會無法維生。不過,鄰居們很快就開始閒話家常,那天敏知在菓子店外遇到的三位婦人也有出席,終於認出了敏知,在飛鳥的協助下,走到電腦前與敏知熱烈地「重聚」。
會議結束後,不少鄰居們離去前都不忘買上幾盒「孫女的嫁妝」和一、兩瓶梅酒,還督促飛鳥以後要多些搞這種聚會。
在鄰居的協助下,店面很快就回復原狀。人潮散去,飛鳥便回到地下室,與敏知繼續聊天。
「剛才緊張死了,還好有你在。」飛鳥雖然看去有點疲憊,但雙眼仍閃閃發亮。
「喵醬,你真的好棒!你的資料搜集得很全面,剛才還引用得非常恰當!」敏知誇張地讚嘆飛鳥。
飛鳥若有所思地吸了口氣:「其實,我從來都沒有從這個角度去看自己的家鄉。由小到大,芭蕾舞都是我生命的全部,我的心一直嚮往東京,覺得要『出去』闖闖外邊的世界才算是成就。如果不是認識了你,我也不會發現,世界原來是這麼的大,連我居住的這個悶蛋社區,也原來有這樣精采的一面!敏醬,真的很感謝你。」
敏知但笑不語。她感到自己終於穩穩踏上了一個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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