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脇商店 - 好好過活

姜明河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匆匆吃完午餐剩下的半份三文治，便去看書雅。敏知已經走了，單人病房中的權書雅，真的聽話沒再看手機，只是躺在床上發呆。

「姜醫師！」書雅見到明河，一張臉明顯有了光彩。

「你的氣息看來不錯。敏知真是一個照護能手呢。」

書雅只是笑笑：「是有代價的。我也不希望她老是在照顧我。」

明河只是點點頭，便戴起手套，略略檢查書雅的傷口，掛起聽診器聽聽，收起放在枱上的小片石，也想不出甚麼話題，便準備離去。

「醫師，這小石對你很貴重嗎？」

「哦？」明河有點意外。外交官不愧是外交官，連一塊石頭也可以成為話題：「是的，這是媽媽在世最後的幾個月，我用來幫她減輕痛苦的小工具。是一個外國同學教我的，因為那時我經常頭痛。我剛上大學不久，就發現媽媽已經去到子宮頸癌末期。雖然我最後做了婦產專科，卻也無法挽回她的生命。」

「對不起。」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知怎地，明河突然很想向跟前的人分享自己的故事：「我來自一個暴力家庭，爸爸酗酒，醉後就總能找到藉口打媽媽——飯菜太鹹、襯衫熨得不夠平，甚至誣衊她有外遇。媽媽一生活在地獄裡；她死後，爸爸就信主、懺悔、戒酒，天天去唱詩，準備上天堂。到今天我仍不明白，惡人為何總能得逞，好人卻不得善終？」

明河的聲音平淡得就像在與同事討論病例，但明明每一個字都充滿著憤怒。

病房陷入寂靜，明河便再次決定要離開。

但就在這時，書雅又開口：「你知道我不是意外摔下樓梯的，對吧？」

明河一怔，沒想到書雅會這樣坦白，有點來不及反應：「我尊重你的私隱。」

書雅卻彷彿已下定決心，要把一切和盤托出：「他要趕我出家門。我當然拒絕，他便扯著我的手腕要把我拽下樓，導致我從梯間直飛墮地。這次，我記得很清楚。」

明河雙眼瞇成了兩條線。

書雅深深吸了一口氣：「張智宇是我的學生。她下課後哭著向我投訴，說那個老頭性騷擾她。她承認曾經迷戀過他，但沒有想過他會那麼⋯⋯急⋯⋯她多次拒絕他，他卻完全不理會。」

「所以你就幫她出頭？」

「對。那天他在家，我便回家求他收手，但⋯⋯」

「他打你？」

「沒有，但比那更糟糕。」書雅有點遲疑。

「也許，我們等你精神好些再談？」

「不！」書雅的語氣很決絕：「今晚必須說完。我要離婚！」

「欸？」

「可以拜託你聯絡金醫師嗎？我想跟幫我立遺囑的那位辯護士談談；她好像很能幹——我不想再見到那老頭。」

明河點點頭：「道妍辯護士，我也可以幫你找她。」

「謝謝，醫師。」書雅默默說，微喘著氣。

明河站著那裡一會，才道：「要我給你調高一點病床嗎？」

書雅點點頭，明河便拿起電動病床的遙控，邊問：「要繼續嗎？」

書雅點點頭：「我要求他放過智宇，他卻拿敏知的事攻擊我。敏知曾是我的舞蹈學生。你知我們的關係？」

明河有點意外，但仍點點頭：「不難猜。」

「我們開始時，她剛滿16歲——國際年齡。雖然沒有違法，* 也不是我主動，但作為老師，終究是一件不恰當的事。」書雅的情緒有點激動：「他說有人向他舉報，但最可怕的是，他知情卻保持沉默，就等著我幫他拿到學位，增加他的社會資本。然後⋯⋯」書雅說著，突然全身顫抖了一下。

「慢慢來。」明河輕輕說：「不要激動，如果傷口爆裂，就會很麻煩。」

「他⋯⋯他⋯⋯」書雅開始抽泣，說不下去。

「괜찮아⋯⋯」明河不知所措，便輕輕握著書雅的右手：「괜찮아⋯⋯」

書雅哭了一會才繼續：「我提交博士論文那晚，他走進我的房間，要⋯⋯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做；自從我那次受傷之後，他就只會在公開場合與我牽手，其餘時間碰也不碰。他沒有硬來，但嘴上卻說盡甜言蜜語，說甚麼交了論文就『無後顧之憂』，我成為博士令他很興奮之類。我一時心軟，便讓他了——那種感覺真的很難受，雖然沒有暴力，但就好像⋯⋯還有，他從來都不想要孩子，卻在途中脫掉安全套；之後，又這樣做了幾次，直至我懷孕。我以為他改變了，沒想到，他這樣做，原來是為了⋯⋯宣示主權⋯⋯」

明河給書雅抽了幾張紙巾抺去眼淚，皺著眉問：「那是甚麼意思？」

書雅深呼吸了幾下，讓自己看來比較專業：「你知道為甚麼在戰爭中，士兵要強姦敵方的婦女？」

「這就是『宣示主權』？」

書雅點點頭：「那叫種族滅絕式強暴（genocidal rape），不是個別士兵的操守問題，而是一種軍事策略，用強制受孕的方法作為武器，摧毀敵對族群的血脈。」

明河呆了一呆，寒意直衝上脊骨。她眉頭緊鎖，眼前女子的憤怒與屈辱感同身受——尤其當她曾親耳聽過金勝昊有關性別平等的演說⋯⋯

「他心理上強姦了我，而我竟矇然不知⋯⋯我真是隻沒用的紙老虎！」** 書雅笑了笑，笑得比哭更難看。

明河無助地看著書雅，感到自己的心臟正被看不見的淚水浸透，沉重得需要很用力才能站穩。她想，這次真的需要離去了，但心裡卻又很想書雅再次留住自己。果然⋯⋯

「姜醫師。」

「叫我明河。」明河輕輕說，呼吸開始有點急促。

「明河醫師，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我從沒有對別人提及自己的私事，更不會向人傾訴心聲。我自幼就沒有父母，不得不保護自己。但由我離開手術室那一刻起，我決定以後要好好過活。」

明河點點頭，突然感到一陣心悸，便用力咳嗽起來。

「怎麼了？」書雅驚道。

明河搖搖頭。她知道，即使萬般不願，她必須在那惱人的過度換氣發作之前離開。

「沒事⋯⋯」明河喘著氣：「我必須走了。明天見⋯⋯謝謝你⋯⋯要好好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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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河步履踉蹌地跑回自己的診室，卻抓不著椅子而一屁股跌到地上，驚動了仍未離開的看護師，一擁而上把她扶起，放到椅上。已經換了便服的恩純立刻跑過去，把所有人趕走，拿起一個牛皮公文袋讓明河蓋住口鼻，然後熟練地協助她的上司慢慢恢復正常呼吸。

過了一會，明河才道：「好多了，謝謝你，倉鼠。」

恩純擔心地蹙起眉：「這是三個月裡的第二次了。你可能需要認真做一次檢查。」

明河搖搖頭：「我只是聽了很可怕的⋯⋯鬼故。」

恩純失笑：「你還是孩子嗎？這麽易受驚！」

「倉鼠呀，真的很可怕啊。」

恩純意味深長地看牢明河一會：「這次和上一次不同，她不會死的，你不要老是貫注情感在病人身上好嗎？人人都有自己的造化，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

明河垂頭不語。

「難道⋯⋯」恩純望望門外，回頭低聲說：「你對她有意思，對嗎？」

明河霍地抬頭：「不呀！沒有呀！」

「哲學家啊，你這個人，何時才會學懂掩飾自己的心事呢？你以為我看不出嗎？」恩純笑笑：「你好好記著，搭上病人，分分鐘是會死於非命的。你還是好好地管住自己的心吧；至少，管理好你的表情。」

「我？」明河一臉茫然：「我只是聽了她的案情，才5分鐘。」

「5分鐘？你進去都不止15分鐘了！哪有醫師花這麼長時間見病人呢？」恩純禁不住大笑起來，指指枱上的三文治包裝盒：「我打賭你今天只吃了很少東西。你還不去吃晚飯，再發作你就準備上病房吧。好啦，我要去接公主放補習班了，再見。」

明河驀地滿臉通紅，委屈地望著恩純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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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韓，合法性交年齡原為13歲，自2020年起才提高到16歲。

**종이호랑이：紙老虎指一個人虛有其表，外面堅強兇猛，內心卻軟弱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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