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問：你能列舉和解釋，日常生活中屬於「生物控制」的例子嗎？在不同的語境中，通常是甚麼人最易被控制？
休息了十多分鐘，書雅再問口，聲音比開始時宏亮。她精闢地點評了被抽中發言組別的報告，又安慰了一些情緒激動的同學，才開始第四個主題：「剛才所說的例子，都有較為清楚的權力關係——有二元對音的看與被看、有施暴者和被害人，但是，如果我告訴你，受害人分分鐘就是加害於自己的施暴者，你們相信嗎？」
同學間傳出一陣訕笑，書雅便示意敏知打出下一張PPT，全場立刻嘩然。
那片PPT放了4張和腳有關的圖片：一位老婦放了布條的纏足，腳骨摺疊的X光片，一隻因穿窄頭高跟鞋而嚴重拇趾外翻的腳，以及芭蕾舞者脫下足尖鞋後扭曲變形的腳。
「你們覺得很噁心嗎？但這些行為，全都是以『美感』為名進行的，不但100%自願，有些更是有錢人才能享有的『特權』——下一張。」
接著是19世紀西方女性的束腰照片，旁邊是束腰後肋骨全部變形的X光片。同學繼續嘩然。
書雅繼續說：「宋朝的中國，曾是當時世上最偉大的體制，也是資本主義萌芽的時代，卻發明了女性纏足，而且一直維持了幾百年。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更是透過工業革命與殖民全球，在帝國主義擴張的巔峰，累積了巨大的財富，卻就在這時流行極端限制女性行動的束腰，而且越束越厲害，直至女性全身的器官都幾乎全部移位變形。
「米歇爾．福柯提出了『生物控制』（biopolitics of control）的概念，文藝復興之後，『行使權力』時那種強制性的、充滿暴力的控制不復存在，相反，控制社會是透過人體、與人生活相關的事物來進行。最重要是，被控制的人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正在被控制，反而認為那是自己的選擇——大家剛才看到的圖片，都是女性以『美感』為名去進行的醜事。就拿纏足為例，為甚麼她們不去反抗？不。相反，上層女性內化了那些所謂美的標準，不但認為是保證女兒得享榮華富之路，更奉之為『傳統』。母親正是載負這些極端思想的人，並將之代代相傳，延續下去。
「那麼，你會說，今天我們已經沒有了纏足和束腰這些行為——但你們敢說今天已沒有人樂於貼錢買難受嗎？」
再下一張PPT，貼上了網上廣泛流傳的2013年韓國小姐選美比賽20位「一模一樣」的佳麗圖。課室裡又是一陣爆笑。
「當然，這是選美比賽劃一妝容的後果，但我們無法否認韓國對女性有非常嚴苛，而且單一的美容標準——你們都有聽過Lookism，對嗎？這種外貌至上的社會壓力，導致韓國擁有全球最高的人均整形手術率，而且成為賺取外匯的產業。但我們並不狐獨，在2018年，美國單是減重行業（包括減肥書籍、減肥藥物、代餐產品和減肥手術）的年收入為720億美元，比2012年的200億暴增了3.6倍，還未計因減重狂潮帶來的運動周邊收益。720億美元轉換成韓元，有誰能計計是多少？」
很快，一位男同學舉手：「103.284 兆！」全場爆笑。
第四節在輕鬆的氣氛中結束。
***
第五問：作為藝術系生，你有留意到藝術界中性別間的差異對待與不平等嗎？你想要轉系嗎？還是，你對未來有別的想法？
最後，書雅提出了一個可能並不完全與暴力扣連的主題：藝術系女生的現狀、反抗與出路。她指出，女性在藝術史中被系統性地排除或忽視，即使在當代，藝術教材、美術館和畫廊中，女性藝術家的作品比例仍然偏低。同一邏輯，女性藝術家作品的價值被低估，拍賣成交價平均遠低於男性藝術家。儘管在藝術與設計系中，女生通常會佔較高佔比例，但畢業後，她們在畫廊代表性、博物館展出、重要職位及收入方面，仍面臨顯著的劣勢和玻璃天花板。
「但女性主義藝術運動對這個現象提出了挑戰。當中最著名的是『游擊女孩』(Guerrilla Girls)。上世紀80年代中，一群紐約女性藝術家戴上猩猩面具，以匿名的方式，揭露藝術領域（博物館、畫廊、藝評人等）以及電影、政治等其他領域中的性別與種族不平等現象。各位，有人能猜到，為甚麼她們要戴上猩猩面具打游擊呢？」
同學提出了不同解釋，但都搔不著癢處。在鏡頭後的敏知，早就從書雅那裡聽過這個故事，正捧著肚皮笑。最後，書雅開估：「Guerrilla Girls成立時，負責紀錄的人把英文發音相近的 guerrilla（游擊）和 gorilla（猩猩）搞亂了，以為組織的名稱是『猩猩女孩』⋯⋯」
書雅的講授部分，在一片笑聲中結束。
敏知關掉鏡頭，給書雅遞上清水，心中有陣很複雜的感覺——她心中充滿了懊悔；假如沒有轉校，她這一刻應該是坐在課室裡，享受著書雅發人深省的課堂⋯⋯
書雅此刻也是感觸良多。從助教到講師，她已當了七年老師，但今天學生專注和趣味盎然的樣子，她還是第一次見。教奴也好，朝不保夕的流浪講師也好，她終於為自己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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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三元互動」，原是我從2008到2019年在三間大學教授性別研究課程時提出和不斷發展的「性別三元論」（Gender Trialectic）分析框架
John Berger’s Ways of Seeing on YouTube
(1) 在後COVID疫情，整段描述的功能只需要用一個ZOOM APP就可以全部取代。
(2) 張紫妍簽下性交易陷阱的藝人合同，在2005年至2009年間，為31名男性提供過百次性服務，被公然猥褻、性虐及結紮。張紫妍2009年3月自殺身亡，往後十年，法院均以證據不足為由，除了經紀公司代表被輕判，無一人罪成入獄。
(3) 勝利、鄭俊英、崔鐘勳等人最主要涉及的罪行，是在聊天群組分享和交換非法偷拍的女性裸照和性行為影片。案件中還涉及多人對女性實施集體性暴力的行為。
(4) 假設書雅的課堂在2019年11月6日進行，在18日後，即11月24日，具荷拉被警方發現在家中身亡，享年28歲。https://cn.nytimes.com/culture/20240301/k-pop-suicide-goo-hara/
(5) 〈女兒當自強 #MeToo反性侵害運動在韓國落地生根〉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world-4353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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